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作废的号码单,秋天的风把纸片吹得哗哗响,像在嘲笑我。
“田颖,对不起。”
苏明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别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我们排在第七号窗口前,他穿着那件我陪他挑的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每次他心虚的时候,就会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
“为什么?”
我问出这句话时,已经知道答案了。女人在这方面的直觉准得可怕,就像你能闻出空气里要下雨的味道,说不清道理,但你知道。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个红色的小盒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的瞬间,戒指上的钻石在民政局惨白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刺得我眼睛疼。
“我们不合适。”他说。
我笑了。
我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三个月前,他跪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头顶是晾了三天没收的床单,手里举着这枚戒指,说这辈子非我不娶。那时候他的眼睛亮得像偷了星星,我说你起来吧地上凉,他说不起,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我说你至少先把那件掉色的床单收了啊,它一直在你头顶晃,我注意力都没法集中。
他跳起来收床单的样子,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而此刻,他像在签解约合同。
“是不是因为——”我把那个名字咽了回去,像吞一块碎玻璃。我怕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我怕承认了,就真的输了。
苏明辉没有接话,他把戒指盒收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背影在秋天的光线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的话——人的影子要是比人长,就是魂丢了。
他的魂,丢在哪儿了呢?
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周姐发来的消息:“颖儿,领证顺利吗?明天记得带喜糖啊。”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成年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在下刀子,嘴上还在说天气不错。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七,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制造企业做行政主管。说好听点是主管,其实就是个管杂事的——员工考勤、办公用品采购、会议室安排,偶尔还要帮老板订机票、帮老板娘取干洗的衣服。公司在城东的工业园区里,灰扑扑的大楼夹在两家化工厂中间,每天上班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同事们都说我长得好看,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也能一眼看见”的姑娘。但我自己知道,这张脸除了让我在菜市场买菜时被多送两根葱之外,并没什么实际用处。工作上该挨的骂一句没少挨,该加的班一天没少加。
我和苏明辉是两年前认识的。他是我们公司的客户,做五金配件的,隔三差五来我们厂里谈业务。第一次见面是在会议室,我给他倒水,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耳朵尖红了。
我当时心想,这人真有意思,一个做销售的脸皮这么薄。
后来他加了微信,一开始是聊工作,后来变成聊天气,再后来变成“你吃饭了吗”“今天降温多穿点”。我身边的人都看出来他喜欢我,只有他还在那儿假装是“工作往来”。
周姐说:“这男的挺老实的,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我说:“我还没想好。”
其实我想好了,我就是嘴上不肯承认。
正式在一起是去年春天的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加班到九点多,出公司门才发现没带伞。正要冲进雨里,一辆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苏明辉举着伞探出半个身子,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带伞。”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愣了一下,说:“我猜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公司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从六点等到九点,中间给我发了三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因为我在开会,手机调了静音。
上车的时候,我看见后座放着一束花,是雏菊,我最喜欢的那种。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大概是在花店里挑了很久。
“送你的。”他把花递过来,声音闷闷的,“田颖,我喜欢你。”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我抱着那束花,闻着淡淡的香气,说:“我知道。”
“那你——”他紧张得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我也喜欢你。”
车子往前窜了一下,他踩错了踏板。我们俩都被吓了一跳,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我也笑了,笑得像个疯子。雨越下越大,世界被水雾糊成一片,只有车里是干的,是暖的,是甜的。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故事的开始了。
没想到,故事还没正式开始,就已经在倒计时。
转折出现在三个月前。
那天我约了闺蜜林薇吃饭。林薇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四年里我们共用过一个衣柜、一双拖鞋、一管口红,好到穿一条裤子。毕业后她留在城里做保险,我进了企业,虽然工作不同,但感情没淡。每隔一两周我们就会约一次,吃个饭,逛个街,吐槽一下工作和男人。
那天吃的是一家新开的湘菜馆,辣得我眼泪直流。林薇坐在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抬头看我,眼神亮亮的。
“颖颖,你和苏明辉是不是快结婚了?”
我点头:“嗯,他上周提的,说国庆去领证。”
“那彩礼呢?他给多少?”
我愣了一下。说实话,我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这儿的风俗是男方给彩礼,女方陪嫁妆,但具体多少每家都不一样。我爸妈属于那种老实巴交的人,我爸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三十年,我妈在村小当老师,他们对我的要求从来都是“找个对你好的人”,没提过钱的事。
“没聊过。”我说,“大概……十万八万的意思一下吧。”
林薇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颖颖,你这么漂亮,就值十万八万?”
我被她说得一愣。
“你看看你,”她掰着手指头数,“长得好看,工作稳定,性格又好,哪个条件差了?苏明辉能找到你,那是他上辈子烧高香了。他要是不拿出诚意来,你凭什么嫁给他?”
“可是——”
“别可是了。”林薇打断我,“我跟你说,现在城里结婚,彩礼少于三十万都不好意思开口。你这种条件的,至少要六十万。六十万,一分不能少。”
六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我心里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我知道六十万对于苏明辉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家在县城边上,父母开了一个小五金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自己做销售,收入看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两万,差的时候也就几千块。六十万,他得攒多少年?
但林薇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某个我以为不存在的角落。
她说得对吗?我是不是真的“太便宜”了?我是不是应该“要个态度”?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苏明辉发来消息:“今天开心吗?吃的什么?”
我回了一句:“吃的湘菜,辣死我了。”
“哈哈,下次带你去吃粤菜,清淡点的。”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很久,还是把打了半天的字删了。算了,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是周末,苏明辉来接我去看电影。他开着他那辆二手大众,车里放着电台的情歌,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线条很好看。
“明辉,”我忽然开口,“我们聊一下彩礼的事吧。”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啊,你说。”
“我……我觉得,六十万。”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电台里的歌还在放,是一首老歌,叫什么我忘了,只记得旋律很慢,像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六十万?”他的声音有点干,“颖颖,你知道我现在——”
“我知道。”我飞快地打断他,“但这是我的条件。你要是觉得贵,可以不娶。”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发抖。我想看他什么反应,想知道他会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握住我的手说“好,我去挣”,或者说“六十万就六十万,我娶”。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开车。
电影看的是什么我完全没印象了。我只记得他全程都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给我递爆米花,也没有在我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我们像两个拼车的人,坐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那时候我就后悔了。
我想跟他说,算了,彩礼的事当我没说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薇的话还在耳边响:“你要是自己先松口了,他就觉得你不值钱。”
不值钱。
这三个字像一道魔咒,把我钉在了那个数字上。
接下来的日子,苏明辉变了。
他开始频繁加班,周末也不来找我了,电话里说话越来越简短。我以为是工作忙,还心疼他,给他点了几次外卖送到公司。每次他都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一次我去他公司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说:“找苏哥啊?他和林姐出去见客户了。”
林姐?
“哪个林姐?”
“就是林薇啊,林姐。她不是你们介绍认识的嘛?最近经常来找苏哥谈业务呢。”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林薇?谈业务?
我知道林薇在做保险,苏明辉的公司确实需要买各种商业险,但……他们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
我没有追问,转身离开了。出了写字楼的大门,秋天的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掏出手机想给林薇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
但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又过了两周,苏明辉约我吃饭。我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化了淡妆。到了餐厅才发现,不是我们常去的那家,而是一家很贵的西餐厅,桌上摆着烛台和玫瑰花。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颖颖,”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们……分手吧。”
烛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被谁吹了一口气。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他的生日。
“里面有二十万,”他说,“我知道你要六十万,我凑不够。这二十万是我的全部积蓄了,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信封推回去,“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没有为什么。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然后他走了。
就像现在这样,走了。
从民政局出来之后,我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骨头缝里都是冷的。
手机响了,是林薇打来的。
“颖颖,听说你和苏明辉今天领证?恭喜恭喜啊!晚上出来吃饭庆祝一下?”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真诚,那么热情,和往常一样。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颖颖?你在听吗?”
“在。”我清了清嗓子,“今天没领成,他临时有事,改天了。”
“哦……那改天也行。对了,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好。”
挂了电话,我把脸埋在手掌里。秋天干燥的空气吸进肺里,像砂纸一样磨。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出租屋在城北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我爬楼梯的时候,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全身的力气。
开门进去,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床上的被子没叠,茶几上放着昨晚吃剩的外卖盒,阳台上那盆绿萝快枯死了,叶子黄了一半。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人声嘈杂,每个人都忙着赶路,好像只有我被按下了暂停键。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姐。
“颖儿,明天部门开会,你把三季度报表整理一下,周一要用。”
“好。”
“你怎么了?声音听着不对。”
“没事,有点感冒。”
“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嗯。”
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苏明辉?是因为林薇?还是因为那六十万?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委屈,觉得不甘心,觉得有一团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哭够了之后,我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像个兔子。
“田颖,”我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镜子里的姑娘没回答我。
周一上班,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公司。工业园区早上的空气里飘着化工厂的味道,门口的保安大叔冲我喊:“田主管,你的快递!”我接过来一看,是一箱打印纸,我上周在网上下单的。
“谢了啊王叔。”
“客气啥。”
公司不大,加上老板一共也就三十来个人。我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报表。行政工作就是这样,琐碎、重复、永远做不完。但好处是,忙起来的时候,你就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中午吃饭,我和几个同事坐在食堂里。食堂的菜永远那几样——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周姐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看了我一眼,说:“瘦了,脸都小了一圈。”
“哪有,我还觉得自己胖了呢。”
“别嘴硬。”周姐是公司里的“知心大姐”,四十出头,孩子都上初中了,但心态年轻,和我们这些小年轻打成一片。“是不是和苏明辉吵架了?”
“没有。”我低头扒饭,“分了。”
周姐的筷子停在半空:“分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啊?”
我沉默了一下,说:“彩礼没谈拢。”
“他要多少?”
“是我要的。”我说,“我要六十万。”
周姐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颖儿,”她放下筷子,“你跟姐说实话,那六十万,是你真心想要的,还是别人跟你说的?”
我愣住了。
“我就知道。”周姐叹了口气,“是不是你那个闺蜜,叫什么来着,林薇?”
“你怎么知道的?”
“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周姐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你听姐一句话,真心对你的人,别用钱去试。试没了,你哭都来不及。”
“可是——”我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是不是觉得,他要是不给这个钱,就是不够爱你?”周姐问。
我没说话。
“傻姑娘,”周姐的声音轻下来,“爱不爱你,你心里没数吗?他平时对你怎么样,你感受不到吗?非得用六十万来证明?”
我想起苏明辉在我加班时送来的夜宵,想起他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过马路都下意识把我拉到内侧的手。那些细碎的、不值钱的小事,堆起来,比六十万重多了。
可是……
“可是林薇说——”
“你那个闺蜜,”周姐打断我,“她是不是也认识苏明辉?”
“嗯,她做保险的,苏明辉公司在她那儿买保险。”
周姐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斟酌了一下措辞:“颖儿,姐多嘴问一句,你那个闺蜜,有没有男朋友?”
“没有。”
“她以前有没有在你面前夸过苏明辉?”
我想了想:“有几次吧,她说苏明辉条件不错,让我抓紧。”
“那她有没有在你面前说过别的男人的好话?”
“也说过。”
“但频率不一样?”周姐追问。
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林薇确实提过苏明辉很多次,比提其他男人多得多。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以为她是关心我。可现在想起来,她每次提起苏明辉的时候,眼睛里都闪着一种光,那种光,不是闺蜜聊闺蜜男朋友时该有的。
“姐,你的意思是……”
“我没别的意思。”周姐摆摆手,“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你那个闺蜜说的话,是为你好,还是为她自己好,你得分辨。”
下午的班我上得心不在焉。报表上的数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我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姐的话,还有林薇说的那六十万。
我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吃饭的时候,林薇说完“六十万”之后,又补了一句:“他要是不给,说明他根本就不够爱你。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现在回忆起来,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一种隐秘的快意。
我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下班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苏明辉的公司。我想找他谈谈,把事情说清楚。六十万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回来。
可是到了他公司楼下,我看见了他的车停在路边。车里有人。
是苏明辉和林薇。
他们坐在前排,靠得很近,林薇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笑得前仰后合。苏明辉也笑了,那种笑我见过,是他在我面前才会有的那种——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我站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和路灯,看着他们。
秋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像一张旧照片。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颖颖,周末出来逛街不?我发现一家新开的店,衣服超好看!”
我抬起头,看见林薇在车里低头打字,然后按下发送键。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上的消息,再看看车里那两个人,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心跳在耳边咚咚咚地响。
我没有回复,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但我没有关。我就那么站着,让水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进领口。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对着镜子说:“田颖,你是不是傻?”
镜子没理我。
我继续说:“你是不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镜子还是没理我。
我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我确实是傻,傻到家了。人家说什么我信什么,人家让我要六十万我就要六十万,人家让我“别松口”我就真的咬着不放。我像一颗棋子,被人摆来摆去,还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
可是现在知道了又怎样?苏明辉已经走了,和林薇在一起了。我还能做什么?冲上去质问他?还是冲上去打她?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抱着自己,把水声开到最大,让谁都不知道我在哭。
第二天上班,我顶着更重的黑眼圈到了公司。周姐看见我,什么都没问,只是给我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谢谢周姐。”
“客气啥。”她拍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跟姐说。”
“没事。”我笑了笑,“想通了一些事。”
“那就好。”
下午的时候,老板让我去会议室接待一个客户。我拿着笔记本和水杯走进去,看见一个男人坐在会议桌对面,正在翻看资料。
“您好,我是行政部的田颖,负责今天的接待。”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眼镜,穿深灰色西装,气质很斯文,像大学里教书的老师。但他的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让人有点不自在。
“你好,我叫顾远舟。”他站起来,伸出手,“从总公司来的,负责新项目对接。”
我跟他握了手,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我负责记录会议内容,全程没怎么说话。顾远舟和老板讨论新项目的规划和进度,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每个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
会议结束后,老板让我送他下楼。
电梯里,顾远舟忽然开口:“田主管来公司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他点点头,“那对公司的情况应该很了解了。”
“还好,就是做些杂事。”
“杂事?”他看了我一眼,“能把杂事做好的人,不多。”
我没接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我还会来,有些资料需要你帮忙整理。”
“好的,没问题。”
他走了之后,我站在大厅里发了会儿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一种……认真。
算了,大概是我多想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钟。每天上班、下班、加班,回家倒头就睡。我不去看苏明辉的朋友圈,也不去看林薇的微博,我把他们的联系方式都屏蔽了,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两个人。
周姐说我变了很多,话少了,人也冷了下来。以前我是办公室里的开心果,谁不开心了我都能逗两句。现在我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说话。
“你这样不行,”周姐说,“你得出去走走,交交朋友,不能把自己闷着。”
“我没闷着,我就是想安静。”
“安静什么安静,你就是放不下。”
我承认,我放不下。
但放不下又怎样?日子还得过,班还得上,饭还得吃。成年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学会把情绪调成静音。
顾远舟开始频繁来我们公司。每周至少来两三次,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看项目进度,有时候就是来坐坐。他和老板在办公室里聊天,我在外面整理文件,偶尔他出来倒水,会站在我工位旁边聊几句。
“田主管今天气色不错。”
“谢谢。”
“这个文件格式不太对,我帮你改一下吧。”
“不用,我自己来。”
他好像对我有一种超出工作范围的关注,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不会像那些油腻的男人一样说暧昧的话,也不会刻意制造独处的机会。他就是很自然地、很得体地,出现在我生活的边缘。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泡咖啡,他走进来接水。
“你用的什么咖啡豆?”他问。
“超市买的,随便喝喝。”
“下次我给你带一包,我一个朋友在云南做咖啡,豆子不错。”
“不用了,太麻烦了。”
“不麻烦。”
第二天,他真的带了一包咖啡豆来,放在我桌上,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冲泡的水温和比例。
我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他的字很好看,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很端正。
周姐凑过来看了一眼,暧昧地笑了:“哟,有人献殷勤啊。”
“别瞎说,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会给你带咖啡豆?还写便签?”
我没理她,把咖啡豆收进抽屉里。
又过了几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整理完最后一份报表,我关了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走在一条光的河流里。
走到电梯口,我发现电梯坏了。
“不是吧……”我叹了口气,转身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的灯也是声控的,但不知道是感应器坏了还是怎么的,我走了两层,灯就不亮了。四周一片漆黑,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出楼梯上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
我踩到什么东西,脚下一滑——
“小心!”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胳膊。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是我,顾远舟。”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也在加班。”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带着一点回音,“刚走楼梯下去,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就上来看看。”
“哦……”我站稳了,把手从他胳膊上拿开,“谢谢。”
“不用谢。”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在我前面,“我送你下去。”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响。他的影子被手电筒的光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墙上,像一个守护者。
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你开车来的?”他问。
“没有,我坐公交。”
“这个点没公交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三分。最后一班公交是十点半。
“我送你吧。”他说。
“不用,我打车就行。”
“这个工业园,这个点,你打不到车的。”
他说的是实话。我们公司在工业园区最里面,晚上十点以后基本就没有出租车经过了。网约车倒是能叫到,但至少要等二十分钟。
“上车吧。”他指了指停车场里一辆深灰色的车,“我住的方向和你应该顺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边?”
“上次填员工信息表的时候看到的。”他说得很自然,“城北对吧?我住城西,确实顺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那种车载香薰的味道,更像是他身上衣服的味道。他开车很稳,不急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田颖,”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不是“田主管”,“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啊,挺好的。”
“你骗人。”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这一个月瘦了至少十斤,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笑容比以前少了很多。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沉默了。
“我不是要打听你的私事,”他继续说,“我只是想说,如果你需要一个听众,我可以。”
车里安静了很久。电台里放着一首钢琴曲,很慢,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琴。
“我被骗了。”我说。
他没接话,安静地等着。
“我前男友,和我最好的闺蜜在一起了。”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比我想象中平静得多,“她让我跟他要六十万彩礼,我信了。然后他们俩……”
我没说完,但我知道他听懂了。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头看我,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眼镜片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不是你的错。”他说。
“是我的错。”我摇头,“是我太蠢了,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我要是有点脑子,就不会——”
“你不会什么?”他打断我,“你不会失去他?可是田颖,一个能被别人几句话就撬走的男人,你留着有什么用?”
我愣住了。
“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他的声音放柔了,“我是想说,你不必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要是真的爱你,六十万不是问题,一百万也不是问题。他不爱了,六块都是借口。”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可是……”
“可是你还是难过,对吗?”他说,“这很正常。被最信任的两个人同时背叛,换谁都难过。但你不能因为他们的错,惩罚自己。”
我没说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我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
他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递给我,什么都没说。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已经擦干了眼泪。
“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推开车门。
“田颖,”他在我身后叫住我,“下周公司有个团建,去郊区的农家乐,你也来吧。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了,来吧。”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就当是给我一个面子。”
我点了点头,关上车门。
上楼的时候,我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四周一片漆黑,但我没有去开手电筒。我就那么站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疼了。
周末的时候,我去了团建。
说是团建,其实就是公司出钱让大家去农家乐吃顿饭、唱唱歌、打打牌。老板难得大方一次,包了一辆大巴,把全公司的人都拉到了郊区的农场。
秋天的郊区很美,路两边的银杏树黄了一片,叶子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空气里有泥土和庄稼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到了农场,大家开始自由活动。周姐拉着我去摘葡萄,说这里的葡萄特别甜。我拎着篮子在葡萄架下走来走去,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洒下来,在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田颖!”
我回头,看见顾远舟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串葡萄。
“尝尝,这个品种特别甜。”
他递给我一颗,紫色的葡萄皮上还挂着露水。我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
“嗯,很甜。”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秋天的阳光下特别好看。
“田颖,”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换工作?”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总公司那边缺一个行政经理,我觉得你挺合适的。”
“我?”我摇头,“我不行,我就是个小主管,哪能当经理。”
“你怎么不行?”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什么杂事没处理过?什么麻烦没解决过?你有能力,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摘葡萄。
“你考虑考虑,”他说,“不着急答复。”
下午的时候,大家在院子里烧烤。我负责烤鸡翅,烟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顾远舟走过来,递给我一副墨镜。
“戴上,就不怕烟了。”
我接过来戴上,他站在旁边帮我翻架子上的肉串。
“你是不是什么都能想到?”我问。
“不是,”他说,“只是想对你周到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葡萄架的声音。但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假装没听见,转头去拿饮料。
回来的路上,我看见周姐和几个同事在打牌,走过去凑热闹。
“颖儿,来来来,帮我打一把,我上厕所。”周姐把牌塞给我,匆匆跑了。
我坐下来,看了看手里的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田主管也会打牌?”坐在对面的同事小张问。
“会一点。”
“那我们可不让着你啊。”
“不用让。”
打了几圈,我赢了。小张不服气,说再来再来。又打了几圈,我又赢了。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说看不出来啊,田主管还是个高手。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不是我技术多好,是顾远舟站在我身后,时不时用手指在我肩膀上点一下——点一下是出这张,点两下是出那张。我一开始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他在“作弊”。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假装在看风景。
晚上吃完饭,大家围在篝火旁边唱歌。有人弹吉他,有人打拍子,气氛很好。我坐在人群外围,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假装出来的那种,而是真的、从心底里升起来的安宁。
“想什么呢?”顾远舟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瓶水。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
“什么挺好?”
“今天,挺好。”
他没有说话,和我一起看着篝火。火焰在夜风中摇曳,火星飞上天,消失在黑暗里。
“田颖,”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韧劲。”他想了想,说,“就是那种被生活打倒了,还能爬起来继续走的韧劲。我很佩服。”
“你佩服我?”我笑了,“我还佩服你呢,年纪轻轻就在总公司当高管。”
“那不是高管,”他摇头,“就是个打工的。”
“打工的也分三六九等啊。”
他看着我,眼神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我从小就知道,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挣。没人会帮你,也没人欠你什么。所以我不轻易动心,因为我知道,动了心就得负责。”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吉他的旋律里,像另一首曲子。
“那你现在……”我问了一半,没问下去。
“现在?”他笑了一下,“现在我想负责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灭了。
团建回来之后,我和顾远舟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在公司见面还是会打招呼,但眼神交汇的时候,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周姐看出了端倪,私下问我:“你和顾总是不是——”
“没有。”我飞快地否认。
“还没有呢,你看他的眼神都快把你吃了。”
“周姐!”
“好好好,我不说了。”她笑着走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颖儿,姐觉得他挺好的,比那个苏明辉强。”
听到苏明辉这个名字,我心里还是疼了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是林薇。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波浪,化着精致的妆。看见我,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甜甜的,亲热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颖颖,好久不见。”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便利店的自动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轻轻的“咔嗒”。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啊。”她歪着头,“你把我微信屏蔽了,电话也不接,我只好来你公司找你了。”
“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你了。”她走上一步台阶,离我更近了,“颖颖,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没说话。
“是因为苏明辉吗?”她的表情变得委屈起来,“颖颖,我和他真的没什么。他就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我帮他办保险而已。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闲话了?”
她演得太好了。
如果我没有亲眼看见他们在车里,如果我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田颖,我可能真的会相信她。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我了。
“林薇,”我说,“你不用装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看见你们了,”我说,“在苏明辉公司楼下,车里。”
空气安静了三秒。
林薇的表情变了。委屈不见了,亲热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裸的、毫不掩饰的挑衅。
“既然你看见了,”她耸耸肩,“那我也不瞒你了。对,我和苏明辉在一起了。”
她说“在一起”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炫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你确定想知道?”
“说。”
“从你跟他要六十万彩礼的时候。”她笑了,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狼外婆假装成奶奶时的笑。“你知道吗,你跟他要六十万的第二天,他就来找我喝酒了。他哭了,说你不懂他,说你变了,说你们之间完了。”
“然后呢?”
“然后我安慰他啊。”她理了理头发,“我告诉他,田颖要六十万,我不要。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知道男人听到这种话是什么反应吗?”
我的手指攥紧了便利店的塑料袋,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感动得要死,”林薇继续说,“他说从来没有遇见过我这么善解人意的女人。然后……后面的事你大概也能猜到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哭,“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她冷笑了一声,“田颖,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大学的时候,你喜欢的人喜欢你,你不喜欢的人也喜欢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围着你转。我呢?我拼了命地讨好别人,可没有人正眼看我。”
“所以你就要抢走我的一切?”
“我不是抢,”她摇头,“我只是让你看清楚,你拥有的一切有多脆弱。一个男人,几句话就能撬走。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爱情?”
“那六十万——”
“是我故意让你要的。”她承认得坦坦荡荡,“我知道苏明辉拿不出六十万,我也知道你一旦开了口,他就会觉得你物质、现实、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田颖。你看,多简单。一句话,就毁了你两年的感情。”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秋天的风吹过来,吹动她风衣的下摆。她站在逆光的位置,脸上的表情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幅被撕成两半的画。
“林薇,”我说,“你知道吗,你赢了。”
她笑了。
“但不是你有多厉害,”我继续说,“是我太蠢。我蠢到把刀子递到你手里,还问你够不够锋利。”
她的笑容收了回去。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走下台阶,和她平视,“我拥有的东西,并不脆弱。碎了的东西,我可以不要。但你能抢走的,从来都不是我的。”
我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田颖,你以为你赢了吗?苏明辉已经不爱你了,你什么都没有了。”
我停下脚步。
“我还有自己。”我说,“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出租屋的阳台很小,只能放一把椅子和几盆快死的绿植。但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立交桥和楼群,灯火通明,像另一个世界。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明辉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月前,他发了一句“对不起”,我回了一个“嗯”。
往上翻,是我们的日常。
“今天吃什么?”
“随便。”
“那去吃火锅?”
“好。”
“颖颖,我升职了!”
“真的?恭喜恭喜!今晚请你吃大餐!”
“不用大餐,你做的饭就最好吃。”
“明辉,我感冒了。”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你不是在出差吗?”
“不出了,我请假。”
一条一条,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那些甜蜜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堆砌起来,就是两年的时光。
我按下了“删除好友”。
确认键弹出来的那一刻,我犹豫了三秒。然后点了“删除”。
聊天记录没了,头像没了,朋友圈也没了。干干净净,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我又翻到林薇的聊天记录。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上周发的:“颖颖,你是不是把我删了?我怎么看不到你朋友圈了?”
我没有回复。
她的头像是一张自拍,笑得灿烂,背景是一片花海。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想起大学的时候,我们睡上下铺,关了灯之后聊天到深夜。她说她喜欢一个学长,问我怎么办。我说喜欢就去追啊。她说人家看不上她,我说怎么会,你那么好。
那么好。
我按下了“删除好友”。
这一次,没有犹豫。
删完这两个人,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天。城市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从头顶飞过,往南边去了。
我不知道苏明辉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林薇现在是不是正得意,觉得自己赢了。
我只知道,我累了。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心里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断了之后反而轻松了,不用再绷着了,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会断了。
手机响了,是顾远舟发来的消息:“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有人记得问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这种被人惦记的感觉,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暖到心里。
“还行。”我回。
“吃饭了吗?”
“没。”
“怎么又不吃饭?”
“没胃口。”
三秒后,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碗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几片青菜。
“我刚做的,多了吃不完,你要不要来?”
我笑了。
“你家在哪儿?”
他发了一个定位过来,就在我隔壁小区。走路过去,五分钟。
我换了衣服下楼,走到他家门口,门已经开了。他站在玄关,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眼镜上好像沾了水汽。
“进来吧,拖鞋在鞋柜里,粉色那双是新的。”
我换了鞋走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都是管理类的,旁边还有一个茶杯,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
“你先坐,面马上好。”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油烟的滋滋声。那个声音很家常,很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安心。
五分钟后,他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我面前。
“趁热吃。”
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是骨头汤,上面卧着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咸淡刚好。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
“嗯。”我点头,“很好吃。”
“那就多吃点。”
我低头吃面,他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等我吃完最后一口,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田颖,”他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紧张,没有颤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他说,“我也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但我不想等了,不想藏着掖着。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
“你才认识我多久?”
“够久了。”他说,“久到确定你不是一时冲动,久到确定自己不是同情你,久到确定——你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你不介意我刚分手?”
“我为什么要介意?”他反问,“你的过去是你的,你的未来才是我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可是我不确定……”我的声音在发抖,“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相信一个人。”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等你准备好了,等你愿意了。我不急。”
“万一我一直都准备不好呢?”
“那我就一直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没办法怀疑。
我低下头,看着空碗里剩下的汤底。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映着餐厅的灯光,像小小的太阳。
“顾远舟,”我说,“我不漂亮,不优秀,不聪明,还很蠢。你确定你喜欢的是这样的我?”
“你漂亮,优秀,聪明,”他一样一样地反驳,“你只是太不自信了。你被那个男人骗,不是因为你蠢,是因为你善良。你相信别人,是因为你心里干净。”
“可是——”
“田颖,”他打断我,“你不需要完美,我喜欢的也不是完美的你。我喜欢的就是你,现在的你,这个吃了我做的面、嘴角还沾着葱花、问我为什么喜欢你的你。”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果然有一小片葱花。
他笑了,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嘴角,也笑了。
“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摇了摇头:“不是我出现得巧,是你终于看见我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坐了很久。我们聊了很多,聊工作,聊生活,聊小时候的事。他说他从小在城里长大,父母都是老师,家教很严,所以他养成了什么事都按部就班的习惯。我说我在镇上长大,爸妈都是普通人,他们对我的教育就是“好好做人”。
“那你小时候有什么梦想吗?”他问。
“有啊,”我说,“我想当作家。”
“作家?”他有点意外,“写什么的?”
“写小说的。”我有点不好意思,“高中的时候还写过几万字呢,后来被我妈发现了,说我不务正业,就把本子没收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写了。上班之后更没时间了,每天都是报表、考勤、杂事。”
“那你现在还想写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吧。但都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自己啊,”他说,“写你的故事。一个女孩被最好的朋友骗了,然后遇见了更好的人。”
“你这是在夸自己?”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特别好看。
从顾远舟家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他送我到楼下,秋夜的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我转身走进单元门,走到二楼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的方向。看见我探头,他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转身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很多。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我接受了顾远舟的提议,去总公司面试了行政经理的职位。面试的时候有点紧张,但发挥得还不错。一周后,结果出来了——我通过了。
周姐知道后,比我还激动:“颖儿!你太厉害了!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啊!”
“怎么会,”我抱了抱她,“周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点醒我。”
她拍了拍我的背:“傻姑娘,姐只是说了该说的话。真正走出来的是你自己。”
离职那天,我收拾了工位上的东西。三年了,这个工位见证了太多东西——加班的夜晚、挨骂的委屈、偷偷哭过的中午、和苏明辉视频时的傻笑。我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放进纸箱里,像一个仪式。
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我和林薇的合照。大学时拍的,我们站在操场上,穿着学士服,笑得灿烂。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进了纸箱的最底层。
去了总公司之后,生活节奏变快了。新工作比之前忙了很多,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事。但我喜欢这种忙碌,它让我没时间胡思乱想。
顾远舟和我不是一个部门的,但我们在同一层楼办公,偶尔会在茶水间碰面。每次碰面,他都会问我一句“今天怎么样”,然后给我泡一杯咖啡。
他的咖啡越泡越好喝,从最开始的苦涩到现在的香醇,像他这个人一样,需要慢慢品。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这种日常的相处中慢慢升温。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死要活的爱情,而是细水长流的、平平淡淡的陪伴。他会在下雨天提醒我带伞,会在加班的时候给我带饭,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讲冷笑话——虽然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大楼,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发呆。
一把伞撑在我头顶。
“就知道你没带伞。”顾远舟站在我身边,举着伞。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回去。”
“我知道你能,”他说,“但我想送。”
我们并肩走在雨里,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淋湿了一半。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雨声和脚步声。路灯的光被雨雾打散,晕成一片一片的橘黄色。
“顾远舟,”我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喜欢你啊。”
“喜欢一个人就要对她这么好吗?”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对她好,没有理由,也不需要回报。”
“那如果我一直不给你回报呢?”
“那我就一直对你好。”他说,“反正也不亏。”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雨从伞沿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顾远舟,”我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愣住的样子。平时的他总是很淡定、很从容,好像什么事都在掌控之中。但此刻,他张着嘴,眼镜片上全是水雾,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在一起吧。”我重复了一遍,“我不想等了,也不想让你等了。”
他的眼眶红了。
路灯下,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大概是在雨里站了很久。但握得很紧,紧得像怕我跑掉。
雨越下越大,伞越来越不管用,我们的头发、衣服都湿了。但我们谁都没说走快点,就那么站在雨里,握着彼此的手。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给你上一课。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是为了陪你走一辈子。”
和苏明辉的那一课,我上得很疼。但如果没有那一课,我可能永远不会看见顾远舟。
又过了两个月,我在街上偶遇了苏明辉。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停车场的出口。他瘦了很多,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眼窝深陷,看起来很憔悴。
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田颖?”他走过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我们站在停车场里,中间隔着一辆购物车。他穿着一件旧外套,拉链坏了一截,他没有拉上去。
“你……还好吗?”他问。
“挺好的。”我说,“你呢?”
他苦笑了一下:“不太好。”
“怎么了?”
“我和林薇分了。”他说,声音很低,“分了快一个月了。”
我没有说话。
“她……”他犹豫了一下,“她和你不一样。她想要的,我给不了。”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当初不是你说她善解人意吗?不是你说她不要彩礼吗?怎么,现在发现“不要钱”的其实更贵?
但我什么都没说。
“田颖,”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后悔、还有别的什么,“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说,“都过去了。”
“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他是我的全世界。我以为离开他我会活不下去。我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但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拉链坏掉的外套,问我能不能重新开始。
“不能。”我说。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明辉,”我说,“你知道吗,我不怪你要跟我分手。我怪的是,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让我一个人猜、一个人扛、一个人哭。你连分手的勇气都没有。”
“我——”
“但我不恨你了,”我打断他,“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累了。”
我推着购物车从他身边走过。
“田颖,”他在身后叫我,“你变了。”
“是啊,”我没有回头,“我变了。”
回到家,我把买的东西放进冰箱,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顾远舟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刚买菜回来。”
“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笑了,拍了一张冰箱里的食材发给他。他回了一个流口水的表情,然后说:“我来帮你做。”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给你带了草莓,今天早市上买的,特别甜。”
“谢谢。”
我们并肩站在厨房里洗菜、切菜、炒菜。他掌勺,我打下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整个厨房都是饭菜的香气。
“田颖,”他一边翻菜一边说,“我下个月要出差。”
“去哪儿?”
“深圳,大概一周。”
“哦。”
“你会想我吗?”
“不会。”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表情有点委屈。
“我骗你的。”我笑了,“会。”
他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我。
“田颖,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爸妈想见你。”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不用紧张,”他连忙说,“他们就是好奇,想看看我喜欢的人长什么样。”
“你怎么跟他们说的?”
“我说她很漂亮,很能干,很善良,就是有点倔。”
“我哪里倔了?”
“哪里都倔。”他笑了,“但我喜欢。”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田颖,”他说,“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他说,“一个照顾你的机会。”
我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然后耳尖红了,像第一次在会议室里看见我时的苏明辉。
但这一次,我的心是暖的。
周末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
镇子不大,从城里坐大巴两个小时就到了。下了车,沿着老街走十分钟,就能看见我家的小院子。院子门口的槐树还是老样子,叶子掉了一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颖颖?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茶杯,看见我,笑着说:“闺女回来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你别老说我瘦。”
晚上,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鱼和糖醋排骨。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饭桌前,灯光昏黄,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颖颖,”我妈夹了一块鱼给我,“你和那个苏明辉,怎么样了?”
“分了。”
我妈的筷子顿了一下,我爸也抬起头看我。
“怎么回事?”我妈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不合适。”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放下茶杯,说:“分了就分了,不合适勉强在一起也没意思。”
“老田!”我妈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我爸说,“闺女,别委屈自己。找对象这事儿,宁缺毋滥。”
“我知道。”我笑了笑,“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我现在挺好的。”
“好什么好,”我妈眼眶红了,“一个人在外面,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谁说没有了?”我把顾远舟的事告诉了他们。我妈听完,擦了擦眼睛,说:“靠谱吗?别又是那种——”
“妈,”我打断她,“他对我很好。”
“对你好就行,”我爸说,“别的都是虚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睡不着。房间里的一切都没变,墙上还贴着我高中时喜欢的明星海报,书桌上还摆着我用过的台灯,衣柜里还挂着我初中时的校服。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我翻开抽屉,在最里面找到了那本被我妈没收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我还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年夏天,风吹过操场,她的白裙子在阳光下像一朵云……”
我看了几页,笑了。
那时候的自己,真敢写。
我想起顾远舟说的话:“写你自己啊,写你的故事。”
也许,我真的可以试试。
回到城里之后,我开始做两件事:一是好好工作,二是重新拿起笔。
工作方面,我很快就适应了新岗位的节奏。行政经理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管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背更多的锅。但我学得很快,不懂就问,做错了就改,慢慢地,大家都认可了我的能力。
写作方面,我每天晚上抽一个小时,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写的东西不多,一天也就几百字,但坚持了一个月之后,竟然攒了两万多字。
我写的是一个女孩的故事,从她大学毕业开始,写到她工作、恋爱、失恋、再恋爱。故事里的女主角叫“小田”,她有一个闺蜜叫“小薇”,有一个前男友叫“小苏”,还有一个后来的男朋友叫“小顾”。
写到最后的时候,我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释然的哭。
那些憋在心里好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它们变成文字,变成故事,变成屏幕上的一行行字。写完之后,我觉得轻松了很多,像卸下了一个很重的包袱。
顾远舟出差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看见我站在出口,笑得很开心。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吗?”
“我想来。”
他放下行李箱,抱了我一下。他身上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味道,但怀抱很暖。
“田颖,”他贴着我耳朵说,“我想你了。”
“我也是。”
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
“我给你看个东西。”我掏出手机,打开文档,递给他。
“什么?”
“我写的故事。”
他趁红灯的时候看了几眼,然后抬头看我:“你写的?”
“嗯。”
“写得很好。”他说,“真的很好。”
“你还没看完呢。”
“不用看完,”他认真地说,“我就知道很好。”
“你这是在敷衍我。”
“不是敷衍,”他笑了,“是我对你的信心。你能把行政工作做好,能把报表做好,能把人际关系处理好,你写的东西一定不会差。”
“你这是逻辑不通。”
“爱情不需要逻辑。”
我笑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心里暖洋洋的。
车停在我家楼下的时候,他没有急着熄火,而是转头看着我。
“田颖,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想带你回家见我爸妈。”他说,“下周末,可以吗?”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好。”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仪表盘的光线下很温柔。
“那说定了。”
“说定了。”
我推开车门,走进单元门。走到二楼的时候,照例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我的方向。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冲我挥了挥手。
转身上楼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人的影子要是比人长,就是魂丢了。
可现在我觉得,魂丢了也没关系。只要有人愿意帮你找回来。
周末,我去了顾远舟家。
他家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爸妈都是老师,退了休在家。他爸喜欢养花,阳台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栽。他妈喜欢织毛衣,客厅的沙发上永远放着一团毛线和几根竹针。
我进门的时候,他爸妈正在看电视。看见我,他妈妈立刻站起来,笑着说:“来了来了,快进来坐。”
“阿姨好,叔叔好。”
“好好好,”他妈妈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比照片上还好看。远舟这孩子,就知道藏着掖着,早该带回来给我们看看了。”
“妈,”顾远舟无奈地说,“你别吓着人家。”
“我哪有吓她?”他妈妈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我笑,“闺女,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他爸爸比较沉默,但一直在旁边笑,偶尔插一句:“吃水果,别客气。”
吃饭的时候,他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就剩着,没事。”
顾远舟在旁边偷笑,我瞪了他一眼,他立刻收敛了表情。
吃完饭,他妈妈拉着我聊天,问我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平时有什么爱好。我一一回答了,她听得津津有味。
“闺女,”她忽然压低声音,“远舟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还担心他找不着对象呢。没想到他自己找了一个,还这么漂亮。”
“妈,”顾远舟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是实话。”
我忍不住笑了。
他妈妈看着我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闺女,”她握着我的手,“远舟这孩子,心眼实,不会说漂亮话。但他要是认定了谁,就是一辈子。你……你别嫌弃他。”
“阿姨,”我反握住她的手,“我不会嫌弃他的。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她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
从顾远舟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送我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田颖,我爸妈喜欢你。”
“我也喜欢他们。”
“那……”他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个等老师打分的小学生。
“顾远舟,”我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喜欢我,”他说,“但我想听你说。”
“我喜欢你。”
他说了一个字,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平时所有的笑容加起来都好看。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这一次,他的手是暖的。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里,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灯光和人影。有人在赶路,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等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我的手机响了,是顾远舟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晚安。”
“晚安。”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睛。公交车的引擎声在耳边嗡嗡地响,像一首催眠曲。
我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像一场梦。从幸福到绝望,从绝望到重生,从重生到遇见。兜兜转转,好像绕了一个很大的圈,但最终还是走到了对的地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那六十万,我和苏明辉现在会怎样?也许已经领了证,住在一起,过着平淡的日子。也许他会因为别的原因离开我,也许不会。但那些“也许”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在这段经历里学会了什么。
我学会了,不要用钱去衡量一个人的真心。也学会了,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哪怕那个人是你最好的朋友。更学会了,当你失去一切的时候,你还有自己。
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人,永远是你自己。
至于林薇,我没有再见过她。听说她和苏明辉分手之后,很快又找了一个,是个做生意的,比苏明辉有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幸福,但我希望她能幸福。不是因为我不恨她了,而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想再累了。
故事写到这里,好像该结束了。
但生活不是故事,没有明确的结局。它是一条河,一直在流,一直在变。你不知道前面是急流还是浅滩,是瀑布还是平湖。你只能顺着水流往前走,该转弯的时候转弯,该停的时候停。
我现在和顾远舟在一起,每天都过得很普通。上班、下班、吃饭、聊天、吵架、和好。和所有的情侣一样,我们会因为小事吵架,也会因为小事和好。他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讲冷笑话,我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饭。他教会了我泡咖啡,我教会了他做饭。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但踏实。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听林薇的话,没有要那六十万,现在的我会不会更幸福?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你永远不知道另一条路上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我只知道,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我走过来了。而且,在路上遇见了对的人。
这就够了。
又过了半年,我和顾远舟订婚了。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昂贵的钻戒,只有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他妈妈送了我一条金项链,我妈送了他一块手表。我爸喝多了,拉着顾远舟的手说:“我闺女就交给你了,你要是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顾远舟说:“叔叔放心,我不会欺负她的。”
“叫爸。”我爸说。
顾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
我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那天晚上,我送顾远舟到楼下。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叫了代驾。等代驾的时候,我们站在小区门口,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田颖,”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六十万,我们会不会遇见?”
“也许不会。”我说。
“那我还得感谢那六十万了?”
“你别贫。”
他笑了,把我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有酒气,有烟草味,还有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香。
“田颖,”他贴着我耳朵说,“我会对你好的。”
“我知道。”
“你不问我怎么个好法?”
“不用问,”我说,“我感受得到。”
代驾来了,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看着我。
“回去吧,外面冷。”
“你先走。”
“你先回去。”
“你先走。”
他无奈地笑了,对代驾说:“走吧。”
车子缓缓开动,他一直在车窗里看着我,直到消失在街角。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二楼的时候,习惯性地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车已经走了,路灯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我笑了笑,继续上楼。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翻开那个写了一半的故事。光标在文档的最后一行闪烁着,像在等我说什么。
我敲下了最后一行字:
“有些人用六十万买走了一个教训,我用六十万换来了一生。”
打完这行字,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立交桥上,车流像一条光的河,流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但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有人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