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在县城一家纺织企业的办公室做行政管理,今年四十五岁。说是行政管理,其实就是个打杂的,管管食堂卫生,统计一下考勤,偶尔帮领导写写发言稿。工资不高,胜在稳定,一干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前嫁给周海生的时候,我娘说我命好,嫁了个老实人。周海生是县农机厂的维修工,比我大三岁,第一次见面时他连我眼睛都不敢看,低着头光搓手。我爹说,这样的男人踏实,不会在外面瞎搞。
我们那会儿在村里办的酒席,摆了十二桌,周海生被灌得走路打晃,还知道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到我碗里。村里人都说,田家闺女有福气。
我也觉得自己有福气。
结婚第三年,我们搬到县城,租了间三十平米的筒子楼。第五年,周海生从农机厂出来,跟人合伙开了家修车铺。第八年,我们在城东按揭买了房。第十五年,贷款还清那天,周海生买了一束玫瑰花,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买花。
“媳妇,辛苦你了。”他说。
我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摆到电视机旁边,看了三天没舍得扔。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会坐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的椅子上,等着办离婚手续。
“田颖,女的,身份证号342xxxxxxx。”工作人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一边念一边敲键盘。
“对。”
“周海生,男的,身份证号342xxxxxxx。”
“对。”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看了我几秒,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怎么了?”我问。
“你等一下。”她站起身,走到隔壁工位,跟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耳语了几句。年纪大的女人也看向我,眼神有点奇怪。
我的心突然悬了起来。周海生坐在我旁边,也是一脸茫然。
年纪大的女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田颖是吧?”
“是。”
“你这——你名下有四段婚姻,你要离哪一段?”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系统显示,你名下有四条婚姻登记记录,你要办理的是哪一段的离婚手续?”
我站起来,凑到屏幕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太清,只看到“田颖”两个字反复出现。
“不可能。”我说,“我就结过一次婚,就他——”我指着周海生,“我们九九年结的婚,在老家柳溪镇办的证。”
年纪大的女人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把屏幕往我这边转了转:“你自己看看。第一条,1999年3月,柳溪镇,你跟周海生。第二条,2004年8月,江苏省吴江市。第三条,2004年11月,江西省南昌县。第四条,2005年3月,还是江西省,但是换了个县,进贤县。”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嗡嗡的。那些地名我一个都不认识,吴江、南昌、进贤,我这辈子都没去过。
“不可能。”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尖,“我从来没去过这些地方!我身份证从来没丢过!”
周海生也站起来,凑到跟前:“是不是系统出错了?同名同姓?”
“身份证号是唯一的。”工作人员说,“你们自己看看,这四个登记用的都是同一个身份证号,就是你的。”
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身后排队的已经开始不耐烦,有人在叹气,有人在嘀咕。工作人员说,今天办不了了,得先去派出所报案,查清楚再说。
走出民政局,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周海生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海生。”我叫他。
“嗯?”
“你信我吗?”
他没回答,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戒烟三年了,兜里怎么会有烟?
我盯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陌生。
“我信。”他说,吐出一口烟,“但你得查清楚。”
当天晚上,我给在派出所当辅警的表弟打了电话。表弟叫刘磊,是我二姨家的孩子,比我小八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长大。他听完我的事,沉默了几秒,说:“姐,这事儿有点邪门,你明天过来一趟,我帮你查查底。”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去了城西派出所。刘磊在户籍科帮我调了资料,屏幕上显示的东西,跟民政局一模一样。四段婚姻,四个地方,用的都是我的身份证号。
“姐,你这身份证,真的没丢过?”
“没有。”我说,“一次都没有。我这个人你知道的,丢三落四,唯独身份证,我从来不敢乱放。家里有个铁盒子,专门放证件,钥匙就挂在我脖子上。”
刘磊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看那些记录:“那这就奇怪了。这些登记都是真人到场办的,有照片存档,你要不要看看?”
我点头。
照片调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是一个女人,跟我长得很像。眉眼像,脸型像,连笑起来左边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但我知道那不是我自己。照片上的女人比我瘦,比我白,头发比我长,最重要的是——她穿的那件衣服,我从来没有过。
“这是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
刘磊没说话,把另外两个地方的照片也调出来。都是同一个女人。2004年8月,吴江,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2004年11月,南昌,她换了件藏青色的外套。2005年3月,进贤,她穿的是件高领毛衣。
三张照片,同一个女人,三套不同的衣服,三个不同的季节。
“姐。”刘磊叫我。
“嗯?”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地转。认识吗?不认识。但那张脸,那个嘴角的痣,那种笑起来的神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刘磊,你帮我查一下,1999年到2005年这段时间,我有没有什么案底?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记录?”
刘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然后愣住了。
“姐,2003年8月,你报过一次警,说身份证被冒用。但是后来撤案了。”
我完全想不起来这件事。
“你再查,当时是谁接的警?谁处理的?”
“稍等。”他又敲了一阵,“接警的是——周海生?”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我说,“周海生不在派出所工作,他是修车的。”
“不是。”刘磊指着屏幕,“是这个——周海生,当时在吴江市公安局做辅警。你看,接警记录上签的是他名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周海生。吴江。2003年。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在吴江待过。
我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转。刘磊在旁边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我只记得自己掏出手机,拨了周海生的电话。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海生。”我说,“你以前在吴江待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的?”
“2003年,你是不是在吴江市公安局做过辅警?”
又沉默了五秒。
“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过。”
我突然想笑。二十年的夫妻,我没问过的事,他就可以不说吗?
“我现在问你。”我说,“2004年8月,你在哪?”
“我——”他顿了一下,“我在吴江。”
“2004年11月呢?”
“也在吴江。”
“2005年3月?”
“也在。”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周海生。”我说,“你知不知道,那三个地方,2004年8月、2004年11月、2005年3月,有人在那些地方用我的身份证结了三次婚?”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说话啊。”
“田颖。”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听我说——”
“我听你说什么?听你说你早就知道?听你说你帮着瞒了我二十年?”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吼出来,声音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回荡,“周海生,你告诉我,那是哪样?”
他沉默。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年假,把自己关在家里。周海生住在修车铺,没回来。我们俩结婚二十年,头一回分居。
我妈天天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事,工作忙。我娘耳朵尖,听出我声音不对,非要来看我,我死活没让。刘磊那边帮我查着,每天给我发消息,说姐你别急,这事肯定能查清楚。
查清楚。怎么查清楚?二十年前的事,三个不同的地方,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还有一个在吴江做过辅警的丈夫。
第五天晚上,刘磊打电话来,声音有点怪。
“姐,我查到一个东西。”
“什么?”
“你记得我上次说,2003年你报过一次警,说身份证被冒用,后来又撤案了?”
“记得。”
“我今天调了当年的详细记录。报警的是你本人,在吴江市公安局报的。但是那个报警记录上的地址——是你家的地址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地址?”
“柳溪镇柳树村32号。是你家吗?”
“是我娘家。我爹妈现在还住那。”
“那就对了。”刘磊说,“报警记录上写的,是你本人到场,身份证显示是安徽人,在吴江打工,身份证被人冒用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接警的周海生,在记录上写了一句备注:报警人精神状况异常,建议家属领回。”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当时报警的那个‘你’,被认定为精神有问题。第二天,有个自称是你丈夫的男人来了派出所,说媳妇脑子不好,跑出来瞎报警,就把人领走了。那个男人,登记的也是周海生。”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姐,2003年的时候,你在哪?”
“我在——”我拼命回想,“我在县城。那时候我们刚买房,我在家带孩子。周海生说他在吴江跟人合伙开店,一个月回来一次。”
“你从来没去过吴江?”
“从来没有。”
“那2003年报警的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发呆。照片上的周海生穿着借来的西装,笑得憨厚老实。我穿着租来的婚纱,头发上别着一圈塑料花。
那是1999年,我们结婚那年。
二十年了。我以为我了解他,了解这个每天早上给我倒杯温水、每个月按时交工资、每年记得给我过生日的男人。但现在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认识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修车铺。
修车铺在城东的一条老街上,两间门面,地上永远黑乎乎的,一股机油味。我到的时候,周海生正蹲在一辆面包车旁边卸轮胎。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用抹布擦手,没说话。
“2003年,你去吴江,到底是干什么?”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说了,跟人合伙开店。”
“开什么店?”
“修车铺。”
“那为什么又去派出所做辅警?”
“没做成。”他把抹布扔到一边,“修车铺开了半年就黄了,后来经人介绍,去派出所做了几个月临时工。”
“几个月?”
“半年多吧。”
“2004年呢?你在哪?”
“还在吴江。”
“做什么?”
“打零工。”
我盯着他的眼睛:“周海生,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时候,左边眉毛会往上挑?”
他愣了一下。
“结婚二十年,你每次撒谎,左边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我说,“刚才我问你在吴江做什么,你眉毛挑了三次。”
他不说话了。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
“什么女人?”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个女人。2004年到2005年,用我身份证结婚的那个女人。”
他垂下眼睛,不看我。
“周海生。”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结婚二十年,我给你生了儿子,我给你伺候公婆送终,我跟你一起还了十五年房贷,我——”
我说不下去了。
他还是不抬头。
“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田颖。”他说,声音沙哑,“你别查了。”
“为什么?”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是我的身份证!那是我的名字!”我吼起来,“有人用我的名字结了三次婚,你让我别查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田颖。”他说,“你信我吗?”
这话听着耳熟。民政局门口,他也这么问过我。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慢慢站起来。阳光从卷帘门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新长出的皱纹,看见他两鬓的白头发。二十年了,他老了,我也老了。
“如果我说,”他顿了一下,“那个女人,是你呢?”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
他突然停住,看向我身后。我回头,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轮廓。
“周海生。”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
但那个声音,那个音色,那个说话的调子——跟我一模一样。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走进来,走进阳光里。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见。眉眼,鼻子,嘴巴,连左边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看着她,像看着一面镜子。
她也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微笑。
“你好。”她说,“我叫田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