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第三下的时候,我才从梦里醒过来。
梦里我还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我妈在灶台边烧火,烟熏得她眼睛红红的,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念叨:“颖儿啊,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不能跟妈一样,嫁个没出息的男人,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子里……”
我想说妈你放心,我肯定不会的。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我就醒了。
枕头底下手机还在震。我摸出来一看,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屏幕上显示“老公”两个字。
我按了接听,那头没声音。
“喂?”
还是没声音。但我听见了呼吸声,很重,像有人在跑步机上刚跑完五公里。还有音乐声,嘈杂的重低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你在哪儿?”我问。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天花板是三年前装修时他选的,说是进口的艺术漆,贵得要命,但效果就是看起来像旧旧的,像是谁在墙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的腻子,抹得不均匀,留下深深浅浅的纹路。此刻那些纹路在我眼里慢慢变成了老家的土坯墙,变成了我妈脸上那些沟壑一样的皱纹。
三楼卧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的嗡嗡声。三个保姆都住在后面那栋小楼里,这栋主楼的三层,只有我一个人。
我侧过身,摸到他睡的那半边床。枕头是凉的,床单是平的,连一个皱褶都没有。这半个月来,每天晚上都是这样。
我忽然很想笑。想笑的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可我真的笑出来了。笑声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响起来,听着像别人的声音。
三年了。
住进这栋别墅整整三年。三个保姆,两个司机,一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村里人每次见了我妈都夸:“你家颖儿真有出息,嫁了那么大老板,住别墅,享福哦!”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上还要谦虚:“哪里哪里,城里房子贵,也就那样。”
也就那样。
我妈要是知道她女儿半夜三点睡不着,对着天花板上的艺术漆发呆,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我把手机又摸出来,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条是刚才的未接来电,再往上翻,都是这样——凌晨一两点的电话,接通了没声音,或者响两声就挂。我数了数,从这月开始,十二个。
十二个电话,他回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天亮才进门,浑身酒气,眼睛红得像兔子。进门就往卧室闯,倒头就睡,睡到下午两三点,然后洗澡换衣服,出门,消失,再等到半夜给我打电话。
我想过跟他吵。想过很多次。连词儿都想好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宾馆服务员?你回来就是睡觉,睡醒就走,连句话都不跟我说?
可每次他真回来了,我看着他歪在枕头上那张脸,那些词儿就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脸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就这么睡着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二
那时候我在省城一家私企做行政,说白了就是打杂的——订盒饭、收快递、给领导办公室换水、偶尔还要帮同事遛狗。一个月工资三千二,房租九百,水电一百五,剩下的钱省着花,月底还能给家里寄一千。我妈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问我够不够花,我说够,她说那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我不累。真的。年轻的时候,累是个什么感觉,我压根儿不知道。每天早出晚归,挤两个小时公交,晚上回来还要自己做饭,吃完饭还要学英语——公司说要提拔年轻人,英语好的优先。我学得磕磕巴巴的,但每天都学,学到眼皮打架,学到单词在眼前飘。
那天下班前,部门经理把我叫过去,说晚上有个应酬,让我跟着去。
“就吃饭,没别的事,你负责倒倒酒、活跃活跃气氛。”
我说好。
应酬的地方在城东一个私人会所,外面看着不起眼,进去才知道什么叫有钱人的世界。雕花的木头屏风,软得能把人陷进去的沙发,灯光暗得暧昧,空气中飘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包间里坐了七八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经理拉着我给每个人敬酒,这位是张总,这位是李局,这位是王处。我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还得赔着笑脸说“张总好”“李局好”“王处好”。
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的胃开始翻腾。我借口去洗手间,出了包间就往走廊尽头跑。洗手间的门推开,我趴在洗手池边,把刚才喝下去的酒全吐了出来。
吐完以后,我打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洗脸。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眶里还有没忍住的眼泪。
我在洗手间待了大概有十分钟。等脸上的红退下去一些,我才推门出来。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看见我出来,他抬起头。
“吐完了?”
我愣了一下。
“喝不了就别喝,”他说,“硬撑什么。”
我想说你是谁啊,关你什么事。可话还没出口,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大白兔奶糖。那种超市里五块钱一袋的、小时候过年才吃得上的奶糖。
“含着,”他说,“解酒。”
我接过糖,手指碰到他手心,热得烫人。
那晚后来的事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开车送我回家,我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头昏昏沉沉的,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一个女人在唱——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下车的时候,他问我要了电话号码。
我把号码报给他,心想他肯定不会打的。这年头,谁还把一夜的饭局当回事。
可第二天中午,他真的打了。
“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
我想拒绝,可嘴比脑子快:“有。”
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的。
三
他叫许志诚。在饭局上那些人叫他许总,私底下我叫他老许。
老许比我大七岁,做工程的,说是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个“小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我第一次去他办公室,看见墙上挂的营业执照,那个注册资本的数字让我数了半天——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别数了,”他在身后笑,“假的,我哪有那么多钱。”
我回头看他,他眼睛里闪着光,不像假的。
“真的?”
“真的,”他说,“但很快就会有。”
我相信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信。
他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那些朋友都叫他许哥,对我客气得不得了,一口一个嫂子。我纠正说别瞎叫,还没结婚呢,他们就笑,说早晚的事。
确实早。我们认识三个月,他就跟我求婚了。那天我过生日,他说带我去吃饭,结果把我带到售楼处,指着一套样板间说:“喜欢吗?喜欢就买下来,当咱们的婚房。”
我站在那套装修得像杂志封面的房子里,手心全是汗。
“太贵了……”
“不贵,”他说,“你值得。”
房子买了。接着是见家长。我爸去世早,家里就我妈和我弟。我妈见了老许,先是打量了半天,然后悄悄把我拉到厨房问:“这人靠谱吗?”
我说靠谱。
“你别被骗了,现在骗子多。”
我说他不是骗子。
我妈又打量了他半天,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弟那会儿刚上大学,老许二话没说,把他学费全包了。我妈眼圈红了,拉着老许的手说:“小许啊,颖儿就交给你了,你可不能对不起她。”
老许握着她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妈,您放心,我这辈子就颖儿一个。”
婚礼办了两场,先在老家办,又在省城办。老家那场,村里人都来了,把我家那几间土坯房围得水泄不通。我妈忙前忙后,笑得合不拢嘴。我穿着大红嫁衣,从堂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老许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发着光。
省城那场,来了一百多桌。老许的朋友们挨个来敬酒,我喝到后面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只记得他的朋友们搂着他的肩膀说:“许哥,嫂子真漂亮,你小子命好。”
他笑着,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回到新房,他倒在床上,我帮他脱鞋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颖儿,”他说,舌头都大了,“你信不信,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我说信。
“真的,”他强调,“就你一个。”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给他盖好。他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嘴角还带着笑。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心想,值了。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四
婚后第三年,我们搬进了现在的别墅。
别墅在城西的山脚下,占地两亩,三层主楼加一栋小楼,光装修就装了八个月。搬家那天,我妈带着我弟从老家来,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没敢进。
“这……这是你们家?”
我说是啊。
我妈进门以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怕把什么东西碰坏了,走路都踮着脚尖。我弟倒是不怕,楼上楼下跑了个遍,最后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冲我喊:“姐,这阳台比咱老家房子都大!”
我妈瞪他一眼:“瞎说什么!”
可她自己偷偷摸摸地看,眼睛里那点光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我带我妈参观整个房子。走到三楼主卧的时候,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山脚下的万家灯火,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说,“就是想起你小时候,咱们家那几间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你趴在炕上写作业,手都冻裂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厉害,掌心全是老茧。这几年我寄回去的钱不少,可她舍不得请人帮忙,地里的活儿还是自己干。
“妈,以后你别那么累了,”我说,“钱不够就跟我说。”
她拍拍我的手:“够,够。你自己好好的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娘儿俩聊到很晚。她问老许对我好不好,我说好。她问老许生意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快了快了。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眼圈红红的:“颖儿,咱家就指望你了,你可得过好了,让村里人都看看,咱老田家也能出个人物。”
我说妈你放心,我会的。
我真是这么想的。
那会儿老许的生意越做越大,公司从原来的两层楼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员工从十几个人变成了上百号人。他越来越忙,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两个星期。他回来的时候,总是给我带礼物——名牌包、化妆品、首饰,堆了满满一柜子。
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我问他想不想我,他说想。
“真想假想?”
“真,”他捏捏我的脸,“每天晚上都想,想到睡不着。”
我信他。
我怎么能不信他呢?他是那个在走廊里给我糖的人,是那个说要一辈子就我一个的人,是那个让我妈和我弟过上好日子的人。我怎么可能会不信他?
可是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五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保姆张姐。
张姐是我们家第一个保姆,从搬进别墅就在,干了快三年了。她五十来岁,话不多,活儿干得利索,平时没事就在厨房待着,从不往楼上凑。
那天下午,我去厨房倒水喝,张姐正在择菜。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没在意,端着水就上楼了。
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她那一眼,眼神怪怪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张姐,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没事没事,”她说,“能有啥事。”
我没追问。
可过了两天,我又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老许说去外地谈项目,要三天才回来。晚上我一个人吃完饭,在客厅看电视,看的是本地新闻频道。新闻里播到一个企业家访谈节目,主持人正在采访一个男的,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人眼熟。
男的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说话斯斯文文的。底下字幕打出来——某某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总经理。
不是老许。
可那人的脸,我怎么看怎么眼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是老许的朋友,姓周,叫周什么来着,好像叫周建国?来过家里吃饭,跟老许称兄道弟的。
我正准备换台,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我们公司和许总那边的合作一直很顺利,特别是最近那个项目,许太太那边给了不少支持……”
许总?许太太?
我愣了一下。他说的许总,是老许?那许太太是谁?我吗?
可我跟这个人只在饭桌上见过一面,话都没说过几句,我能给他什么支持?
我把这段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错。
那天晚上,我给老许打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很吵,像有人在唱歌。
“喂?”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一听就喝了酒。
“你在哪儿?”
“在外地啊,不是说了吗,谈项目。”
“跟谁?”
“几个朋友。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周建国今天上电视了,你知道吗?”
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建国?上电视?上什么电视?”
“本地的财经频道。他说跟你合作一个项目,还说许太太给了支持。那个许太太,是我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然后我听见他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脚步声响起,那头安静下来。
“颖儿,”他的声音清晰了些,“那个项目我回头跟你解释。周建国那人说话没把门儿的,你别往心里去。”
“那你告诉我,许太太是谁?”
“是你,当然是你,”他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我说好,那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许这一年来的变化——出差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回来也不跟我说话,倒头就睡。我想起那些半夜的电话,响了就挂,接通了没声音。我想起张姐那天下午看我的那一眼,怪怪的,像藏着什么话。
我想了很多很多,可又什么都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给张姐放了假。她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更怪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怕什么。
“张姐,”我叫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包带,攥得指节都白了。
“太太,”她说,声音低得差点听不见,“有些事,您还是自己问许总吧。”
然后她推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害怕,又像是一种早就预料到的、终于来了的轻松。
六
老许回来的那天晚上,我问他张姐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洗澡,水声哗哗的,没听清我问什么。我站在浴室门口,等水声停了,又问了一遍。
他从浴室出来,腰间围着浴巾,头发湿漉漉的,一边擦一边问:“你说什么?”
“张姐,”我说,“她让我问你。”
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问我什么?”
“问你知道什么。”
他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坐到床边,拍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下说。”
我没动。
他叹了口气:“颖儿,你听我说,有些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怕你多想。但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公司最近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过来,我找了几个朋友帮忙,周建国是其中一个。他说的那个项目,就是我们一起做的投资,说许太太支持,是客气话,意思是咱们家也投了钱。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说,“你又不做生意,跟说了你也帮不上忙,还跟着操心。我是为你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眼神又认真又诚恳,跟十年前给我糖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那个问号慢慢变小了。
“真的?”
“真的,”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抱住我,“颖儿,你要相信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好好过日子。等我把这关过去了,咱们就出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马尔代夫吗?咱们去,住最好的酒店,玩半个月。”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闻到他皮肤底下那股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心想也许真是我多想了。张姐那一眼,也许只是担心我。周建国的采访,也许只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那些半夜的电话,也许只是他喝多了,不小心拨出来的。
“老许,”我说,“你别骗我。”
“不会的,”他拍拍我的背,“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久违的那种。做完以后,他很快就睡着了,打着呼噜,跟新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我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摸了摸他的脸,心想,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张姐回来上班,看见我跟老许有说有笑的,脸上的表情愣了一愣,但什么都没说。
日子好像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了。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条轨道,早就偏了。
七
真相是三个月后被我发现的好吧,用户让我写字的小说,我才写了不到6000字,需要继续写下去。刚才中断是因为内容太长了,现在接着写。
七
真相是三个月后被我发现。
那天老许说要出差,去上海,待五天。他走了以后,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淡得尝不出味儿。
第三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上海。
我以为是老许借别人手机打的,接起来就喊:“老许?”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开口了:“你是许志诚老婆?”
我愣住了。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那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外地口音,“我就问你一句,你老公在外头有人你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紧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女人一字一顿,“你老公——许志诚——在外面——有人——好几年的——你知道不知道?”
我坐在床边,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你得知道真相。你自己去查查他的转账记录,看看他都给哪些女人转过钱。几十个呢,个个都是年轻漂亮的。他喝醉了还跟朋友吹牛,说男人都这么玩,老婆在家什么都不知道。”
“你胡说……”
“我胡说?”那女人冷笑一声,“你要不信就算了。反正我告诉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陌生号码还在,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久到我终于站起来,走到老许的书房门口。
书房门没锁。我推开,走进去,打开他的电脑。
电脑有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试了我的生日,也不对。试了我们结婚的日子,还是不对。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输入密码的框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妈生日。
我输入他妈的生日。
开了。
我翻他的银行转账记录。一开始还好,都是正常的生意往来,几十万几百万的那种。越往后翻,不对劲的地方就冒出来了——一笔五千的,备注是“买衣服”;一笔八千的,备注是“零花钱”;一笔一万二的,备注是“旅游基金”。收款人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刘艳、张婷、王梦、李雪、赵雅、孙丽……
我数了数,十七个。
十七个。
这些转账最早的从四年前就开始了。四年前,那是我们搬进别墅的第二年。那会儿我还每天给他做早餐,每天晚上等他回家,等他跟我说一句“老婆我回来了”。那会儿他还带我去见他那些朋友,让他们叫我嫂子。那会儿我还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就这么幸福下去了。
我继续翻。
翻到去年的一条转账,金额十二万,备注是“分手费”。收款人叫刘艳。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心想这个刘艳,也许是他的女朋友,也许跟他好了很久,也许也像我一样,以为他会娶她。
再往下翻,翻到上个月的转账,有五笔,加起来三万多。收款人叫赵雅、孙丽、周雪、王梦、还有一个叫李什么来着,名字我没记住。备注全是“零花钱”或者“买东西”。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屏的转账记录,忽然笑了。
真的笑了。
我想起他每次出差回来给我带的礼物——那些名牌包、化妆品、首饰。我想起他说“颖儿,我这辈子就你一个”。我想起他喝醉了抓住我的手,一遍遍说“就你一个,就你一个”。我想起那天晚上他抱我,说“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骗子。
都是骗子。
我关上电脑,走出书房,走到三楼主卧。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那些灯光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每一盏灯后面都住着一户人家。那些人家里,有多少也像我一样,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结果发现自己只是其中一个?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不一样了。
八
老许回来的那天,我什么都没说。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回来了?”
“回来了,”他把行李箱放下,走过来亲了我一下,“想我没?”
“想了。”
他坐在我旁边,开始讲这次去上海的事,讲见了哪个客户,签了哪个合同,吃了哪家馆子。我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跟平时一模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姐做了他爱吃的菜。他胃口很好,吃了两大碗饭,还喝了半瓶红酒。吃完饭,他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还是家里好,外面的饭再好吃,也没家里的舒坦。”
我给他倒了杯茶,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看手机。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他看得很专注,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我心想,他在看什么呢?是在跟哪个女人聊天?是刘艳还是赵雅?还是那个我没记住名字的李什么?
“看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看你,”我说,“看你老了没有。”
他摸摸脸:“老了吗?”
“老了,”我说,“老了挺多。”
他笑起来:“那是,都快四十了,能不老吗?你也老了,咱俩一起老的。”
我说对,一起老的。
那天晚上,等他睡着以后,我拿起他的手机。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他的生日加我生日,他一直没改过。我打开微信,翻他的聊天记录。
翻了一个多小时。
刘艳、张婷、王梦、李雪、赵雅、孙丽——那些转账记录上的名字,一个个出现在聊天记录里。他给她们发红包,发520,发1314。他跟她们说宝贝我想你,说等我忙完这阵就去看你,说别急等我离了婚就娶你。
他跟刘艳聊得最多。刘艳的头像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大眼睛,尖下巴,化着网红妆。他们的聊天记录从三年前开始,一直到现在。他说刘艳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孩,说他后悔结婚早了,说如果能早点认识她就好了。
三年前。
三年前他每天晚上回家,跟我说“老婆我累了”。三年前他带我出去旅游,在朋友圈发我们的合照,配文是“一生所爱”。三年前他抱着我说,颖儿,我这辈子就你一个。
骗子。
我继续翻。翻到张婷的聊天记录。张婷的头像是只猫,她的朋友圈里全是自拍,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各种滤镜。他跟张婷说想你了,说什么时候出来见见,说上次那家酒店还去不去。
我翻到王梦。王梦的头像是朵花,她的话不多,发的照片也少。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短,基本就是“在吗”“在”“出来吗”“好”。时间都是工作日,白天,我上班的时候。
李雪是个大学生,头像穿学士服的照片。他跟她说喜欢她年轻,说跟她在一起自己都变年轻了。她说他骗人,他说没有,真心话。
赵雅是个模特,朋友圈全是走秀的照片。他跟她说想捧她,介绍她拍广告。她说真的吗?他说当然真的,只要你听话。
我一条一条翻,翻到手指发酸,翻到眼睛发涩,翻到手机快没电了。
然后我翻到了最新的。
昨天晚上的聊天记录。跟一个叫“小雨”的人,头像是朵云。他发:宝贝睡了吗?
她发:还没呢,等你。
他发:明天回去,晚上来找你。
她发:真的吗?太好了,我等你。
他发:别太想我。
她发:才没有想你。
他发:口是心非。
我放下手机,看着身边睡着的那个人。他打着呼噜,嘴微微张着,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句“口是心非”。
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九
第二天是周六,他睡到中午才起来。我早早就起了,在楼下吃早餐,看电视,跟平时一样。
他下楼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问:“中午吃什么?”
“张姐做饭,你想吃什么自己跟她说。”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我说,“就是不想动。”
他去厨房跟张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坐到我旁边,拿遥控器换台。
“今天有空吗?”他问。
“干嘛?”
“带你出去转转。好久没跟你单独出去了。”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不是约了人吗?”我问。
“约人?约谁?”
“没谁,”我说,“我以为你今天有事。”
“没事,”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今天就是陪老婆的日子。”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他小时候调皮留下的。我摸过无数次这只手,牵过无数次,十指交扣过无数次。我以为这只手会牵我一辈子的。
“好,”我说,“那就出去转转。”
那天他带我去了商场,给我买了两件衣服,一条裙子,一双鞋。他刷卡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柜员小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口一个“先生对太太真好”。他笑着,说那是当然,自己老婆不对她好对谁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刷卡的背影,心想,他是真的会演戏。
逛完商场,他说带我去吃饭。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西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他给我点了牛排、沙拉、还有我最爱吃的甜点。他自己只喝红酒,一边喝一边说公司的事,说最近有个大项目,做好了能赚不少钱。
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牛排很好,沙拉很好,甜点很好。红酒也很好,他给我倒了半杯,我喝了,酒液滑进喉咙,有点苦。
吃完饭,他说回家吧,累了。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霓虹灯、车灯、路灯,亮得晃眼。我想起十年前他送我回家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夜景,只是那时候的路没有这么宽,灯没有这么亮,我也不是现在的我。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我说,“发呆。”
到家以后,他说要去书房处理点事,让我先睡。我说好。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楼下走动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很久,电话挂了,然后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越来越远的引擎声。
他走了。
我坐起来,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
我拿起手机,拨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喘。
“你在哪儿?”
“出来有点事,有个客户临时约见面。你先睡,别等我。”
“客户?哪个客户?”
“你不认识的,”他说,“行了,我先挂了,回头跟你说。”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个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的时间,他把我打发了。
那天晚上,他凌晨四点才回来。我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听见他推开卧室门,听见他轻手轻脚走进来,然后倒在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我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还带着笑,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我想起那条昨晚的聊天记录——明天回去,晚上来找你。
小雨。
那个头像是朵云的小雨。
十
我开始查他。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查,是悄悄的、一点一点的查。
查他的通话记录。他跟小雨每天通话,有时候白天,有时候晚上,有时候半夜。最长的一次打了一个多小时,最短的也十几分钟。他跟其他人联系得少了,刘艳、张婷、王梦她们,最近的通话记录都停在两个月前。只有小雨,是天天联系。
查他的转账记录。他给小雨转了很多钱,一万、两万、三万,最大的一笔是五万,备注是“买礼物”。刘艳她们也有,但金额小多了,最多的也就三五千,备注大多是“零花钱”或者“买东西”。
查他的微信聊天。他删聊天记录,但有些删不干净,我能从备份里恢复一部分。他跟小雨说想她,说老婆不好,说如果能早点遇到她就好了。小雨说你老婆知道吗?他说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查他的行程。他说去上海,其实没去上海,去了杭州。他说见客户,其实没见客户,见了小雨。他们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还有去酒店。他开了房,她跟着进去,待了三个多小时才出来。
我把这些证据一点一点收集起来,存到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以后做准备。万一离婚了,这些都是证据。
可我心里清楚,我根本没想好以后怎么办。
那天晚上,他又出去了。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车远去,然后坐起来,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一张张图片,一条条记录,一个个名字,都在我眼前晃。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笑。
我想笑什么呢?笑自己傻?傻到以为他真的会一辈子就我一个。笑自己笨?笨到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发现。笑自己可怜?可怜到知道了真相还不敢撕破脸。
也许都有吧。
我关了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我看着那道线,心想,我跟他的婚姻,也像这道线一样,看着好看,其实一碰就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还在老家的土坯房里,我妈在灶台边烧火,烟熏得她眼睛红红的。她一边往灶膛里塞柴火一边说:“颖儿啊,嫁人要看清楚,别像妈一样,嫁个没出息的男人,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村子里。”
我说妈你放心,我看清楚了。
她说你看清楚了吗?
我说看清楚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她说:“那你怎么还在这个梦里?”
我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我眼睛疼。我侧过头,看见他睡在旁边,打着呼噜,嘴微微张着。
我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我起床,下楼,给自己倒了杯水。张姐已经在厨房忙了,看见我下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煮点粥吧,小米粥,养胃。
我说好。
我坐在餐桌边,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争着抢着往上长。那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蹲在花丛中,拿着剪子,仔细地剪掉枯叶和残花。
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来这栋别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花园里的花也开得正好。他牵着我的手,带我看每一个房间,说这是卧室,那是书房,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我说太大了,他说不大,以后有孩子了就刚好。
孩子。
我们结婚十年,没有孩子。一开始他说不急,先忙事业。后来他说等事业稳定了再生。再后来他不说了,我也不提了。我以为是我们缘分没到,现在才知道,是他根本没想要。
他有那么多女人,怎么可能想要孩子?
有了孩子,他就没那么自由了。
十一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家。
开车三个多小时,从省城到县城,再从县城到镇上,再从镇上的土路开进村里。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我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想,如果不是老许,我可能一辈子都要走这条路。
村里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土坯房,还是那些泥巴路,还是那些老槐树。我把车停在我家门口,下车的时候,看见我妈从屋里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颖儿?”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我说,“回来看看。”
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想我了,我还想你呢。快进屋,我正做饭呢,正好一起吃。”
我跟着她进屋。屋子还是老样子,堂屋正中央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的,他年轻的时候照的,穿着一件中山装,板着脸,一脸严肃。我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心想爸你要是活着,会怎么劝我?
我妈在厨房忙活,锅铲碰着锅底,叮叮当当响。我进去帮忙,她不让,说坐着就行。我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她炒菜。
“老许呢?”她问,“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忙。”
“忙也要回来看看啊,都多久没来了。”
“他真忙,”我说,“公司事多。”
她没再问,继续炒菜。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几年我寄回家的钱不少,可她舍不得花,还是自己种地,还是自己做饭,还是自己洗衣服。她说习惯了,闲不住。我知道她是想给我省钱,怕我过不好。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问我老许对我好不好,我说好。问我有没有打算要孩子,我说快了快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小时候说谎时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知道。
“颖儿,”她说,“有什么事别瞒着我。”
“没事,”我笑,“真没事。”
吃完饭,我去村里转了转。那些老邻居看见我,都打招呼,问老许怎么没来,问我住别墅什么感觉,问我是不是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我笑着应着,说挺好挺好,都挺好。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李婶。李婶跟我妈年纪差不多,年轻时候跟我妈关系最好,后来因为点小事闹掰了,好多年不来往。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颖儿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听你妈说,你住大别墅了,享福了。”
“还行吧。”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颖儿,”她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你们姐弟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你现在过好了,多回来看看她。”
我说我会的。
她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风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啦啦响。我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皱得跟老人脸一样。我记得小时候经常在树下玩,夏天的时候,村里人都聚在树底下乘凉,男人抽烟,女人纳鞋底,小孩满村跑。
现在村里没什么人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再过些年,这些老人走了,这村子可能就空了。
我忽然有点理解我妈为什么不搬去城里跟我住了。她舍不得这儿。舍不得这些老房子,舍不得这些老树,舍不得这些跟她过了一辈子的老邻居。
太阳慢慢西斜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我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橘红色的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回城之前,我妈拉着我的手,又叮嘱了一遍:“颖儿,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回来,妈在这儿。”
我说好。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车慢慢开走。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的边缘。
我忽然想哭。
可我没哭。
十二
回城以后,日子照旧。
他照样出差,照样半夜回来,照样在我面前演戏。我照样上班,照样下班,照样在他面前装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像两个演员,在同一个舞台上,演着同一出戏,心里却各怀鬼胎。
有时候我想,他知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不知道,他都继续演下去,我也继续演下去。我们谁都不愿意先戳破那层窗户纸,因为戳破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了什么?没了这栋别墅?没了这三个保姆?没了那些名牌包和首饰?还是没了那个“别人眼中的幸福家庭”?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害怕。
害怕离婚以后,我妈怎么看我,我弟怎么看我,那些村里人怎么看我。他们都说我有出息,嫁了个有钱人,住大别墅,享福了。如果离婚了,他们会怎么说?会说她命不好,会说她没本事抓住男人的心,会说她活该。
人言可畏。这句话我从小就知道。
可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回来,比平时喝得都多。进门的时候歪歪倒倒的,扶都扶不住。我让张姐先去睡,自己扶他上楼。他靠在身上,浑身酒气,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你说什么?”我问。
“我说——”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查我,”他说,眼睛红红的,“查我通话记录,查我转账记录,查我微信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的手松了一下,他差点摔倒。我赶紧扶住他,把他往楼上拖。
“你喝多了,”我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没喝多!”他甩开我的手,“我清醒得很!田颖,你以为你是谁?查我?凭什么查我?”
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从来都没有。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心怦怦跳得厉害。
“许志诚,你喝多了……”
“我说了我没喝多!”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田颖,你给我听清楚——我外头有人,有很多人,几十个!那又怎么样?男人都这么玩!我告诉你,我那些朋友,哪个外面没有?哪个不玩?就你,就你把我当犯人查!”
我胳膊被他抓得生疼,想挣开,挣不开。他的脸凑得很近,酒气喷在我脸上,熏得我快吐了。
“许志诚,你放手……”
“放什么手?”他冷笑,“这是我家,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田颖,你给我记住——你能有今天,靠的是我!你妈那破房子,是我出钱翻新的!你弟上大学,是我出的学费!你现在住的这栋别墅,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要不是嫁给我,现在还在老家种地呢!”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不是许志诚。不是那个在走廊里给我糖的人。不是那个说“我这辈子就你一个”的人。不是那个让我妈和我弟过上好日子的人。
这是另一个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
“放开我。”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放开我。”
他盯着我,盯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行,”他说,“放开你。”
他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那一下来得太突然,我根本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一倒,撞在楼梯扶手上,然后滚了下去。
楼梯不长,就十几级。可滚下去的那几秒,我觉得像过了一辈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他打我了。
他打我。
那个说这辈子就我一个的人,打我了。
我躺在楼梯底下,浑身疼得动不了。他站在楼梯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别装了,”他说,“摔一下能有多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砰”一声关上门。
我躺在楼梯底下,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他选的艺术漆,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耳朵里,痒痒的。
张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走廊那头,不敢过来。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恐。
“太太……”
我抬起手,摆了摆。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走。
我自己慢慢爬起来,浑身疼得发抖。额头上有血,不知道磕在哪儿了。胳膊上青了一块,腿上也青了一块。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张姐身边的时候,我说了句“没事”。
她没说话。
我上楼,走到客房门口,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
然后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十三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他出门的声音。
很早就走了,大概是心虚吧。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车远去,然后慢慢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眼睛疼。我抬起手挡了挡,手背上青了一大块。
我坐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让我愣住了——额头破了,结了痂,乌青乌青的;左边脸肿着,红红的五个手指印还没消;眼睛也肿了,肿得只剩一条缝。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我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下楼。
张姐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下来,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早饭好了吗?”我问。
“好……好了。”
“我饿了。”
她赶紧把早饭端上来,小米粥,咸菜,煮鸡蛋。我坐下来,慢慢吃。粥有点烫,我吹了吹,一口一口咽下去。
张姐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看她一眼,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她没走,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摔了一跤。”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信。但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吃完饭,我去上班。同事看见我,都问怎么了,我说摔了一跤。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没人再问。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也没回来。
第四天晚上,我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安静,像是在家里。他说:“我在家,你回来,咱们谈谈。”
我请了假,开车回去。
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两杯茶。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那笑,跟以前一样,温和的、真诚的,像是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颖儿,”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他说,“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亮亮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许志诚,”我说,“你外头有人,对吗?”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
“颖儿……”
“有吗?”
他沉默了。
我等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颖儿!”他追上来,拉住我,“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我甩开他的手,“听你说你跟几十个女人有经济往来?听你说男人都这么玩?还是听你说我能有今天全靠你?”
他愣住了。
“你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愧疚的,而是另一种眼神——冷的、硬的、陌生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他说,“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是有人,有很多人。那又怎么样?田颖,咱们结婚十年,我没亏待过你。别墅、车、保姆、你妈你弟,我哪个没管?你就当没看见,不行吗?”
我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说,”我一字一顿,“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他说,“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你的日子。该给你的钱我一分不少,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笑了。
真的笑了。
“许志诚,”我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说这辈子就我一个。你结婚那天晚上,喝醉了抓着我手,说就我一个。你现在告诉我,让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皱了皱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都会变的。”
“所以你变了?”
“对,我变了,”他站起来,“田颖,你要认清现实。你今年三十五了,离了婚能去哪儿?回老家种地?还是进城打工?你妈你弟怎么办?他们靠谁?”
我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我看了十年的脸。忽然觉得,我从来没认识过他。
“许志诚,”我说,“咱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笑,跟那晚一模一样,让人脊背发凉。
“离婚?”他说,“田颖,你疯了?离了婚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公司是我一个人的,钱都是我赚的。你拿什么跟我离?”
“那就法院见。”
“法院?”他哈哈大笑,“你去告啊,看你能告赢什么。田颖,我告诉你,你别不识好歹。我让你继续过好日子,是念在咱们夫妻一场。你要是不领情,那就别怪我。”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田颖!”他在身后喊,“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我站住了。
他以为我怕了,语气软下来:“颖儿,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回过头,看着他。
“许志诚,”我说,“那个电话,你还记得吗?”
“什么电话?”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你打给我的,接通了没声音。”
他愣了一下。
“十二个,”我说,“从这月开始,十二个电话。响两声就挂,接通了没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错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喝醉了,不小心拨出去的?”
他没说话。
“那晚你打我,”我指指额头上的疤,“这儿,磕在楼梯上,留了疤。张姐看见了,你猜她会不会作证?”
他的脸色变了。
“还有那些转账记录,那些聊天记录,”我说,“我都存着呢。你要打官司,我奉陪。”
我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这一次,他没再喊我。
十四
离婚的事拖了半年。
他请了最好的律师,想把财产全拿走。我请的律师说,很难赢,因为大部分财产确实都是他婚前的。我说没关系,尽力就行。
开庭那天,我把他那些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通话记录全交上去了。还有张姐的证词——她看见他打我,看见我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那边也有证人,他的朋友们,都说他为人正派,从没见过他动手。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周建国,在电视上说许太太给了支持的那个。
法官最后判了——别墅归我,存款分一半,外加一笔赔偿金。他当场就翻脸了,说要上诉。法官说那是你的权利。
出了法院,他追上来,拦在我前面。
“田颖,”他说,“你狠。”
我看着他,没说话。
“十年夫妻,你就这么对我?”
“许志诚,”我说,“是你先对我不起的。”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会后悔的,”他说,“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没理他,绕过他,走了。
离婚以后,我一个人住在那栋别墅里。三个保姆我辞了两个,只留下张姐。司机也辞了,我自己开车上班。花园那个老头也辞了,花园没人打理,慢慢荒了。
村里人都知道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我说离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来吧。”
我说不,我在城里挺好的。
她没说别的,只说了句:“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三层主楼,两百多平,就我一个人住。以前觉得大,气派,现在觉得空,冷。
张姐从厨房出来,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煮点粥吧,小米粥,养胃。
我说好。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花都败了,没人打理,杂草长得比花还高。那个专门打理花园的老头不在了,那些红的、黄的、紫的花也不在了。只剩下杂草,疯了一样往上长。
我想起他第一次带我来这栋别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他牵着我的手,带我看每一个房间,说这是卧室,那是书房,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以后。
以后的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十五
日子一天一天过,慢慢就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住大房子,习惯了没人半夜打电话,习惯了不用等谁回家。有时候下班回来,张姐做好了饭,我一个人吃,吃完看电视,看完睡觉。周末的时候,我开车回老家,看看我妈,看看我弟,看看那些老邻居。
我妈从来不问我离婚的事,也不问我老许的事。她只说,你过得好就行。我说好着呢。她就笑,说那就行。
我弟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租房子住。有时候周末来找我,我们姐弟俩一起吃顿饭,聊聊天。他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你找个人再嫁?我说再说吧。
其实我没想过再嫁。
十年的婚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以前我以为嫁给了爱情,以为有了依靠,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到头来发现,爱情是会变的,依靠是会倒的,这辈子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走廊,昏暗的灯光,暧昧的空气,我趴在洗手池边吐完,抬起头,镜子里那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然后我推门出来,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灯光下一明一灭。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
“含着,”他说,“解酒。”
我接过糖,手指碰到他手心,热得烫人。
然后我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眼睛疼。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艺术漆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纹路。
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躺了很久,然后起床,下楼。张姐已经在厨房忙活了,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暖暖的,让人安心。
我坐在餐桌边,等着吃早饭。
窗外的花园里,杂草还在疯长,比昨天又高了一截。阳光照在那些杂草上,绿油油的,生机勃勃的样子。
我看着那些杂草,忽然笑了。
生活就是这样吧。有些东西走了,有些东西来了。你以为过不去的,慢慢就过去了。你以为忘不掉的,慢慢就忘了。你以为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慢慢也就放下了。
张姐端着粥出来,放在我面前。
“太太,”她说,“粥好了。”
我点点头,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
粥有点烫,但很香。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暖暖的,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