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颖后来常想,如果那天早上她没有去秀兰婶家借那半块姜,是不是就不会撞见那场闹剧。
可日子没有如果。那天她去了,就站在秀兰婶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外,手里攥着个空碗,听见里头碗筷砸碎的声音,像冬天里炸开的冰。
“我说了没有拿!你翻,你翻个底朝天!”
秀兰婶的声音尖得刺耳,尾音带着抖。田颖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秀兰婶是她在村里最说得上话的人,六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给她送自己腌的酸菜。这会儿声音却像换了个人。
“没拿?孩子三千二的压岁钱,能长腿跑了?”
年轻女人的声音,田颖听出来是大军家的媳妇秀兰——同名不同姓,村里人管秀兰婶叫“老秀兰”,管大军媳妇叫“小秀兰”。小秀兰嫁过来五年,田颖跟她打过几回照面,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见人总是低着头,话不多,说话声音也轻,像怕惊着谁。这会儿声音却又尖又利,像刀片刮玻璃。
田颖攥着空碗,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石子上,咯吱一声。
门猛地被拉开。
小秀兰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嘴唇紧抿着。看见田颖,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侧着身子从田颖身边挤过去,走得飞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田颖啊……”秀兰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疲惫得像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田颖探进半个身子。秀兰婶站在堂屋中间,脚边是摔碎的碗,米粥洒了一地,冒着微微的热气。她的脸灰白,眼睛却红着,一只手扶着桌子角,指节攥得发白。
“婶子……”
“没事。”秀兰婶摆摆手,弯下腰去捡碎碗片,“没事没事,你回去吧,姜回头我给你送过去。”
田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秀兰婶蹲下去的背影,肩膀瘦削,背微微佝偻着,忽然想起自己妈来。
她妈也这个年纪了,一个人在老家,电话里总说“没事没事”。
田颖把碗放在门边的条凳上,蹲下去帮秀兰婶捡碎片。
“你这孩子……”秀兰婶抬头看她,眼眶里那点红终于漫了出来,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让你看笑话了。”
“婶子,一家人哪有笑话。”
秀兰婶没说话,捡起最后一片碎碗,站起来,走到厨房去扔。田颖跟过去,看见她站在水槽边,背对着自己,肩膀轻轻抖着。
“我真是……真是没拿那钱。”秀兰婶的声音闷闷的,“我一把年纪了,要孩子的压岁钱干什么?我……”
“婶子,我知道。”
秀兰婶转过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湿着,却扯出一个笑来:“你这孩子,你什么都不知道。”
田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秀兰婶走过来,拍拍她的手:“回去吧,该上班了。别迟到了。”
田颖看了看手机,确实快八点了。她在镇上的纸箱厂做管理,说穿了就是个打杂的,车间排产、原料统计、发货对单,什么都干。迟到要扣钱,全勤奖三百块,她舍不得。
“那婶子,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秀兰婶点点头,送她到门口。田颖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婶还站在门口,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
纸箱厂在镇子东头,从村里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田颖一路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生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小秀兰通红着眼从门里冲出来,秀兰婶蹲在地上捡碎碗片。
三千二的压岁钱。
她算了算,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八。三千二,快一个半月了。
到厂里的时候正好八点,打卡机上显示八点整。田颖松了口气,往车间走,经过办公室门口,被叫住了。
“田颖,来一下。”
是老板周明。四十出头,大高个,平时不怎么来厂里,今天倒来得早。田颖心里咯噔一下,最近厂里效益不好,上个月工资就拖了十天,该不会……
“周总。”
周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有个事跟你说。”
田颖坐下来,手心微微出汗。
“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周明点了根烟,“订单少,成本高,再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我打算把生产线调一下,上个月那个新设备你也看见了,以后人工要减几个。”
田颖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别紧张,你不动。”周明吐了口烟,“你是老员工了,工作也认真,我留着你。但是——工资可能要压一压,这个月先发八成,等缓过来了再补。”
八成。
两千八的八成,两千二百四。
田颖点点头:“行,周总,我理解。”
周明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理解就好。去忙吧。”
田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听见周明在背后说:“对了,你男人陈建明那个厂,最近是不是也在裁人?”
田颖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他没说。”
周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田颖走出去,心里忽然有点慌。陈建明在镇上的机械厂干了七八年,去年刚升了小组长,工资涨到四千多。他要是也被裁了……
她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又忍住了。这会儿他应该在上班,等晚上吧。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田颖来回跑了好几趟,把生产单核对了一遍又一遍。午饭是食堂的大锅饭,白菜炖粉条,她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脑子里总想着秀兰婶和小秀兰的事。
三千二的压岁钱。
她想起去年过年,她给侄子包了二百块的红包,嫂子还嫌少,背后跟人说“田颖抠门”。她不是抠,是真没钱。陈建明的工资还房贷车贷,她的工资管家里吃喝拉撒,年底能剩下几百块就不错了。
下午三点多,田颖正在仓库盘点,手机响了。
是秀兰婶。
她心里一紧,赶紧接起来。
“田颖啊……”秀兰婶的声音哑哑的,“你下班有空吗?能不能来家里一趟?”
“婶子,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秀兰婶叹了口气:“大军回来了,跟他媳妇闹呢。我怕……我怕出事。”
田颖挂了电话,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两个多小时。她去找周明请假,周明皱着眉,摆摆手:“去吧去吧,明天早点来。”
她骑着电动车往村里赶,一路上风更大,吹得眼睛发酸。
三
秀兰婶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带个小院,院墙是红砖垒的,矮得能看见院里。田颖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男人的吼声,像闷雷滚过。
“你他妈有完没完?我妈伺候你带孩子,你倒好,骂她偷钱?你脑子进水了?”
是小军的声音。大军大名赵军,村里人都叫他大军,三十出头,在镇上的砖厂开货车,脾气暴,嗓门大。
田颖加快脚步,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大军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着,手指着秀兰——小秀兰,瘦小的身子缩在墙角,头低着,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秀兰婶站在大军旁边,一只手拽着儿子的胳膊,脸上又是急又是怕。
“大军,你别骂了,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大军一把甩开他妈的手,“她骂你的时候怎么不怕人听见?我回来的时候邻居都跟我说了,说你被她骂得蹲在地上哭!我赵军的妈,能让外人这么欺负?”
小秀兰猛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谁是外人?我是你老婆!我给你生儿子,伺候你爹妈,到头来我是外人?”
“你少给我扯这些!”大军往前一步,“你生儿子?儿子不是你的?伺候我妈?你骂我妈的时候怎么不说伺候?”
“我没骂她,我就是问了一句钱的事!”
“问?你那是问?你那是审贼!”大军吼得嗓子都劈了,“我妈一辈子没拿过别人一分钱,你凭什么?”
秀兰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大军!大军你别吵了!让街坊邻居听见……”
“听见就听见!”大军一把推开他妈,冲上去揪住小秀兰的领子,“你给我妈道歉!现在!马上!”
小秀兰被他揪得脚尖离了地,脸憋得通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说话。
“道歉!”
“大军!”田颖冲上去,一把拽住大军的胳膊,“你放开她!你这样像什么话?”
大军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手上的劲松了松。小秀兰跌在地上,捂着脖子咳嗽。
“田颖姐……”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田颖蹲下去扶她,心里一阵发酸。小秀兰今年才二十八,嫁过来五年,生了儿子,伺候公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想起五年前小秀兰嫁过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个姑娘,见人就笑,说话细声细气的。现在这张脸上,只剩疲惫和委屈。
“怎么回事?慢慢说。”田颖扶她起来,轻声问。
小秀兰吸了吸鼻子,声音抖着:“过年的时候,孩子收了压岁钱,亲戚给的,一共三千二。我放在柜子里,想着存起来给孩子上学用。前天我去看,没了。我问婆婆,她说没拿。我问孩子,孩子也说不知道。我就……我就多问了几句……”
“多问了几句?”大军冷笑,“你那是多问了几句?你指着我妈的鼻子骂她老不死的,你当我是聋子?”
小秀兰的身子抖了一下,没说话。
田颖看向大军:“你听见了?”
大军被问住了,张了张嘴:“邻居说的……”
“邻居说的能当真?”田颖站起来,“你不在家,你光听别人说,就回来骂媳妇?你知不知道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多累?你知不知道你妈一个人做饭洗衣服多辛苦?你不回来解决问题,你回来添乱?”
大军被她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那她也不能骂我妈!”
“她骂人不对,她可以道歉。但你呢?”田颖看着他,“你一个大男人,一回来就动手,你算什么本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秀兰婶走过来,拉了拉田颖的袖子:“田颖,别说了……”
小秀兰还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大军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慢慢散了,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他看了小秀兰一眼,又看向他妈,忽然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塑料盆,盆里的水洒了一地。
“行,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他大步走进屋里,砰的一声摔上门。
四
秀兰婶叹了口气,蹲下去捡塑料盆。田颖帮她捡起来,盆底磕破了一个口子,漏水。
“婶子……”
“没事。”秀兰婶摆摆手,“大军就这脾气,发完就好了。秀兰,你进屋去歇着,我给你倒杯水。”
小秀兰摇摇头,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看着田颖:“田颖姐,谢谢你。”
田颖看着她,心里堵得慌:“钱的事,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
小秀兰摇头:“我都找了,柜子里、床底下、抽屉里,全找了。没有。”
“孩子问了吗?”
“问了,他说没拿。”
秀兰婶在旁边叹气:“这孩子也真是,三千二,说没就没了……”
田颖想了想:“会不会是家里进贼了?”
秀兰婶摇头:“没见丢别的东西啊。家里电视、电动车都在,就少了那钱。”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说话。太阳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好一会儿,小秀兰低声说:“我先回去了,大军……大军一会儿还得吃饭。”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秀兰婶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
秀兰婶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又红了:“这孩子……也不容易。”
田颖陪着秀兰婶进了屋,帮她收拾了一下。堂屋地上还有碎碗的渣子,秀兰婶拿扫帚扫,田颖拿抹布擦桌子。厨房里灶台冰凉,午饭显然没吃成。
“婶子,你吃饭了吗?”
秀兰婶摇头:“不饿。”
田颖打开冰箱看了看,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块冻肉。她系上围裙,开火做饭。
秀兰婶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上,看着她忙活,忽然说:“田颖,你是个好孩子。”
田颖手上动作没停:“婶子,你别这么说。”
“真的。”秀兰婶的声音低低的,“你心善,会替别人想。大军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操这么多心。”
田颖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着,没接话。
“秀兰那孩子,我也知道她苦。”秀兰婶继续说,“大军脾气不好,赚的钱也不多,她一个人带孩子,娘家又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有时候想帮帮她,可帮多了她又觉得我掺和。难啊……”
田颖把鸡蛋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起来。
“婶子,你说那钱到底哪儿去了?”
秀兰婶沉默了一会儿:“我真没拿。我一把年纪了,拿孩子的压岁钱干什么?我要是缺钱,我问大军要就是了。”
“那会不会是孩子花的?”
“才五岁的孩子,三千二,他怎么花?”
田颖炒着鸡蛋,没说话。
饭菜做好,端上桌。秀兰婶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田颖劝她再吃点,她摇头,站起来说去给大军送饭。
“婶子,我去吧。”
秀兰婶摆手:“你回去吧,天快黑了。我自己去。”
田颖看着秀兰婶端着饭菜往屋里走,背影佝偻着,脚步缓慢。她忽然想起自己妈,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儿女说。
五
从秀兰婶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田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村口的小卖部,看见几个人围在那儿说话。她放慢车速,听见几句飘过来。
“……大军家的事,听说了吗?”
“怎么没听说,吵得全村都听见了。小秀兰骂婆婆偷钱,大军回来揍她了。”
“揍了?真揍了?”
“可不,我亲眼看见的,揪着领子拎起来了。”
“啧啧啧,这媳妇也真是,婆婆给她带孩子,她还骂人。”
“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没良心。”
田颖停下车,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她看着那几个中年妇女,都是平时在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会儿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像看戏,又像说书。
她骑上车走了,心里憋着一口气。
回到家,陈建明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放着两个方便面桶,一个空的,一个还剩半桶。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田颖嗯了一声,换了鞋,把包放下。厨房里冷锅冷灶,垃圾桶里扔着方便面袋子。
“你晚上就吃这个?”
“嗯,懒得做。”
田颖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有昨天剩的菜。她把菜热上,又煮了一锅米饭。
陈建明走进来,靠在厨房门口:“听说你们厂要降工资?”
田颖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周明给我打电话了,问我厂里情况,顺嘴说的。”陈建明掏出烟点上,“降多少?”
“八成。”
“那还行,没裁你。”
田颖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你们厂呢?最近怎么样?”
陈建明吐了口烟:“就那样,订单少了点,还能撑。”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陈建明吃得快,三五分钟就扒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田颖吃得慢,脑子里还想着秀兰婶家的事。
“哎,”陈建明忽然说,“听说大军家闹起来了?”
田颖嗯了一声。
“为啥?”
“压岁钱丢了,三千二。小秀兰问婆婆,婆婆说没拿,吵起来了。”
陈建明夹了口菜:“那钱呢?”
“不知道,还没找着。”
陈建明嚼着菜,没再说话。吃完饭,他把碗往桌上一放,又回沙发上玩手机去了。田颖收拾碗筷,洗碗刷锅,拖地擦桌子,忙活完已经八点多了。
她坐在沙发上,想跟陈建明说说话,说说秀兰婶的事,说说厂里的事,说说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可他一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刷着短视频,笑声一阵一阵的。
田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六
第二天早上,田颖去上班,路过村口又看见那几个妇女围在一起说话。这回人更多了,七八个,叽叽喳喳的。
她骑过去,听见有人说:“……大军真狠,直接把伙食费停了,说不给孩子交钱,让孩子上不了学。”
田颖心里咯噔一下,捏住刹车。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耳听大军他妈说的。秀兰哭着求他,他理都不理,说让她自己想办法。”
“哎呀,那孩子怎么办?才五岁,不上学怎么行?”
“谁知道呢,这夫妻俩,闹成这样。”
田颖掉转车头,往秀兰婶家骑去。
秀兰婶家院门开着,她直接进去,看见秀兰婶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上灰白,眼眶青紫,像一夜没睡。
“婶子!”
秀兰婶抬头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婶子,我听说大军停了孩子的伙食费?”
秀兰婶点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秀兰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的。大军昨天夜里跟她说,让她自己想办法,他不交钱了,让孩子别上学了。秀兰求他,说孩子还小,不能不上学。大军说,你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会骂人吗?你自己去赚钱给孩子交。”
田颖听得心里发凉:“那孩子呢?”
“在秀兰那儿呢,没去上学。”秀兰婶擦了擦泪,“秀兰说,她想办法,她去借钱。可她能找谁借?她嫁过来五年,娘家早就不来往了,村里也没几个熟人……”
田颖想了想:“婶子,大军在哪儿?”
“在砖厂吧,今天应该上班了。”
“我去找他。”
秀兰婶一把拉住她:“田颖,你别去。大军那个脾气,你去没用,说不定还跟你吵。”
“吵也得去。”田颖挣开她的手,“孩子上学是大事,不能耽误。”
她骑上车,往砖厂去。
砖厂在镇子北边,骑了二十多分钟。田颖到的时候,正赶上工人们午休,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抽烟。她打听了一圈,有人说大军在仓库那边卸货。
她找到仓库,看见大军正扛着一袋水泥往里面走,后背的汗把衣服浸透了一大片。
“大军。”
大军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把水泥袋放下,擦了把脸上的汗:“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聊聊。”
大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扛起一袋水泥。田颖跟着他走进去,仓库里灰尘很大,呛得人咳嗽。
大军把水泥放下,转过身:“聊什么?聊我家的事?”
“聊孩子的事。”
大军脸一沉:“孩子的事你别管。”
“我不管,谁管?”田颖看着他,“你儿子才五岁,你不给他交伙食费,他上不了学,你让他干什么?在家待着?跟你学扛水泥?”
大军脸涨红了:“你少管闲事!那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但孩子的事我得管。”田颖说,“你知道秀兰为什么问那钱的事吗?三千二,不是小数目,她放在柜子里准备给孩子上学用的。丢了,她能不急?她问几句怎么了?”
“她那是问几句?她骂我妈!”
“她骂人不对,她可以道歉。但你呢?”田颖盯着他,“你一个大男人,不解决问题,回来打老婆,停孩子的伙食费,你算什么本事?”
大军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我告诉你,”田颖说,“那钱到底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孩子受罪。你先把伙食费交了,让孩子上学。钱的事,慢慢查。”
大军别过脸去,不说话。
“你想想,你儿子才五岁,他懂什么?你不让他上学,他将来怎么办?跟你一样扛水泥?”
大军猛地转过头:“扛水泥怎么了?扛水泥丢人?”
“不丢人。”田颖说,“但你愿意让你儿子也干这个?你愿意让他一辈子跟你一样,累死累活就挣那么点钱?”
大军愣住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
田颖看着他,语气软下来:“大军,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觉得你妈受委屈了。但你媳妇也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一年到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想想,她嫁给你五年,你陪过她几天?你关心过她几回?”
大军低着头,不说话。
田颖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把伙食费交了。钱的事,我们一起查,总能查清楚。”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大军在背后说:“田颖姐……”
她回过头。
大军站在灰尘里,脸上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说:“谢谢你。”
七
从砖厂回来,田颖直接去了秀兰婶家。秀兰婶还在堂屋里坐着,像一直没动过。看见田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期盼。
“婶子,我跟大军谈了。”
秀兰婶一下子站起来:“怎么样?”
“他说……他会考虑。”
秀兰婶脸上的光暗了暗,又坐下去:“他那个脾气,考虑着考虑着就没下文了。”
田颖在她旁边坐下:“婶子,你再想想,那钱到底有可能去哪儿了?除了你和秀兰,还有谁碰过那个柜子?”
秀兰婶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有啊,平时就我和秀兰,还有孩子。大军很少回来,回来也不开那个柜子。”
“孩子呢?孩子真的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五岁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田颖想了想:“婶子,我能见见孩子吗?”
秀兰婶愣了一下:“你想问孩子?”
“嗯,随便聊聊。”
秀兰婶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我带你过去。秀兰应该在家。”
两个人出门,往小秀兰家走。小秀兰家在村西头,是当年结婚时大军家盖的新房,三间瓦房带个小院,比秀兰婶家新一些。院门虚掩着,秀兰婶推门进去,喊了一声:“秀兰?”
屋里没人应。
秀兰婶皱皱眉,往屋里走。田颖跟在后面,刚走到堂屋门口,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哭声。
是秀兰。
秀兰婶推开门,看见小秀兰坐在床边,抱着孩子,脸埋在孩子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孩子小小的一团,被她抱在怀里,小手拍着她的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秀兰婶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田颖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秀兰?”
小秀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着,看见田颖,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脸:“田颖姐……妈……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你。”田颖说,“怎么了?大军又跟你吵了?”
小秀兰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没有,他没回来。”
“那你哭什么?”
小秀兰低着头,不说话。怀里的孩子扭了扭身子,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站在地上,仰着小脸看着妈妈,又看看田颖,小眉头皱着。
秀兰婶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揽住小秀兰的肩膀:“孩子,有什么事你跟妈说,别一个人憋着。”
小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肩膀抖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妈……我对不起你……”
秀兰婶愣住了:“你对不起我什么?”
小秀兰抬起头,看着婆婆,嘴唇抖着:“那钱……那钱的事……我不该骂你……我……”
秀兰婶眼眶也红了,把她搂进怀里:“傻孩子,妈没怪你。妈知道你急,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小秀兰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孩子站在旁边,小脸上满是不解,拉着妈妈的衣角:“妈妈,妈妈,不哭……”
田颖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涨涨的。她蹲下来,看着孩子:“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她,怯怯的:“赵阳。”
“赵阳,真名好听。”田颖笑了笑,“阿姨问你个事,好不好?”
赵阳点点头。
“过年的时候,爷爷奶奶叔叔阿姨给你的压岁钱,你记得吗?”
赵阳点点头:“记得。”
“那些钱,你看见妈妈放哪儿了吗?”
赵阳想了想,指向衣柜:“妈妈放柜子里了。”
“后来呢?那些钱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赵阳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不说话。
田颖心里一动,声音放得更轻:“赵阳,你跟阿姨说,没关系的。阿姨不骂你。”
赵阳抬起头,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头,小嘴巴抿着。
小秀兰擦了擦眼泪,看着儿子:“阳阳,你知道钱去哪儿了?你告诉妈妈,好不好?”
赵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我拿去买东西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小秀兰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悲伤变成震惊,又变成不敢相信:“你说什么?你拿去买什么了?”
赵阳被她的语气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小嘴瘪着,要哭的样子。
田颖赶紧说:“秀兰,你别吓着孩子。”她蹲下来,拉着赵阳的小手,“阳阳,你告诉阿姨,你拿钱买什么了?”
赵阳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买……买礼物……”
“买什么礼物?给谁的?”
赵阳看了妈妈一眼,又低下头:“给妈妈的……妈妈生日……”
小秀兰的身子晃了晃,像被什么击中了。
秀兰婶也愣住了,看着孙子:“阳阳,你买了什么?花了多少钱?”
赵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发卡,塑料的,上面镶着几颗假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还有别的……我买了送给妈妈……还有奶奶……”
小秀兰伸手接过那个发卡,手指抖得厉害。她看着手里这个廉价的发卡,眼泪又涌出来,这回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阳阳……你……你怎么买的?你一个人去的?”
赵阳点点头:“我去小卖部……老耿爷爷帮我选的……他说妈妈会喜欢……”
秀兰婶在旁边问:“那花了多少钱?”
赵阳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我把钱都给老耿爷爷了……”
小秀兰手里的发卡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秀兰婶也红了眼眶,伸手把孙子搂进怀里:“傻孩子……你这傻孩子……”
田颖捡起那个发卡,塑料的,做工粗糙,钻也掉了一颗。小卖部老耿叔那里卖的东西,最多五块钱。
三千二。
她把发卡放在桌上,看着抱在一起哭的三个人,心里五味杂陈。
八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慢慢停下来。秀兰婶擦了擦眼泪,看着孙子:“阳阳,那钱还剩多少?你给了老耿爷爷多少?”
赵阳摇头:“不知道……都给爷爷了……”
小秀兰站起来:“我去找老耿叔。”
田颖跟着她一起出门。老耿叔的小卖部在村口,几间平房,门口摆着冰柜和烟柜。老耿叔六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平时就靠这个小卖部过日子。
两个人到的时候,老耿叔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她们,眯着眼睛笑:“秀兰啊,买啥?”
小秀兰走过去,声音有点急:“耿叔,我家阳阳是不是来你这儿买过东西?”
老耿叔想了想:“阳阳?来过啊,前几天来的,买了个发卡,还有糖,还有个小汽车。”
“他给了你多少钱?”
老耿叔愣了一下:“多少钱?他给了一把钱,我数了数,两千多吧。我说太多了,让他拿回去给大人,他说是给妈妈买礼物的,让我收着慢慢扣。”
小秀兰的身子晃了晃,田颖赶紧扶住她。
“耿叔,那钱呢?”
老耿叔站起来,走进屋里,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在这儿呢,我寻思着孩子不懂事,等他家里大人来了再给。你们来了正好,拿回去吧。”
他把袋子递给小秀兰。小秀兰接过来,打开一看,厚厚的一沓钱,有红的有蓝的,整整齐齐地放着。
“我没动,就扣了买发卡和糖的钱,二十来块。”老耿叔说,“这孩子有心,说要给妈妈过生日。你们别骂他。”
小秀兰抱着那袋钱,眼泪又涌出来。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田颖拍了拍她的背,看着老耿叔:“耿叔,谢谢你。”
老耿叔摆摆手:“谢啥,应该的。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对他。”
回去的路上,小秀兰一直不说话,抱着那个塑料袋,走得很快。田颖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小秀兰家,秀兰婶还坐在床边,搂着赵阳。看见小秀兰进来,她抬起头:“怎么样?”
小秀兰把塑料袋递给她。秀兰婶打开一看,愣住了:“这……”
“在老耿叔那儿。”小秀兰的声音哑哑的,“阳阳拿去买礼物,老耿叔帮他存着。”
秀兰婶看着袋子里的钱,又看看孙子,眼眶红了:“阳阳,你拿这么多钱,怎么不跟大人说?”
赵阳低着头,小手绞着衣角,小声说:“我想给妈妈惊喜……妈妈生日快到了……”
小秀兰走过去,蹲在儿子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阳阳,你知道那些钱是多少吗?三千二,是妈妈存了好久好久的,给你上学用的。”
赵阳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不解:“可是……可是妈妈过生日……我想让妈妈开心……”
小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把儿子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妈妈开心……妈妈很开心……阳阳乖……”
秀兰婶在旁边抹眼泪,站起来,走过去,把祖孙三个都搂住。
田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婶放开手,擦了擦眼泪,看着小秀兰:“秀兰,这事儿是误会。你骂我,我不怪你。我也有错,阳阳这几天不对劲,我没往心里去。”
小秀兰摇摇头:“妈,是我不好。我不该骂你,我……”
“别说了。”秀兰婶摆摆手,“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现在钱找着了,阳阳也懂事,这事儿就过去了。”
她看向田颖:“田颖,今天多亏你。要不是你,这事儿还不知道怎么收场。”
田颖摇摇头:“婶子,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秀兰婶拉着她的手,“你去找大军,你帮他俩说话,你帮我们查清楚。你做的够多了。”
小秀兰也站起来,看着田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田颖姐,谢谢你。”
田颖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有泪痕,眼睛却亮了些。她笑了笑:“谢什么,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憋着。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着过日子。”
九
从秀兰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田颖骑着电动车往回走,路过村口,又看见那几个妇女围在一起说话。
这回她们没说话,都看着她。
田颖骑过去,听见背后有人嘀咕:“……多管闲事……”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骑。
回到家,陈建明已经回来了,还是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茶几上这回不是方便面,是外卖盒子,两个,空的。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田颖嗯了一声,换了鞋,把包放下。
“听说你今天去砖厂找大军了?”陈建明抬起头,看着她。
田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多管闲事,跑去跟大军吵架。”陈建明皱着眉,“你掺和人家家事干什么?”
田颖坐下来,看着他:“不是掺和,是帮忙。钱找着了,是孩子拿去买礼物了,误会一场。”
陈建明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也不该你去。那是人家家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传出去不好听。”
田颖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建明,秀兰婶平时帮过我多少,你知道吗?我加班的时候,她帮我收过快递;我生病的时候,她给我送过饭;过年我一个人值班,她叫我过去吃年夜饭。她对我好,我不能看着她家出事不管。”
陈建明皱着眉:“那也不该你去出头。大军那个脾气,万一跟你动手怎么办?”
“他没动手。”
“万一呢?”陈建明站起来,“你一个女的,跑去跟男的吵架,你觉得自己挺能耐是吧?”
田颖也站起来,看着他:“我不是觉得自己能耐。我是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秀兰婶帮过我,她家有难处,我不能装看不见。”
陈建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田颖看着他,忽然问:“建明,如果有一天,我有难处了,你会帮我吗?”
陈建明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被人欺负了,被人冤枉了,你会站出来替我说句话吗?”
陈建明皱着眉:“你胡说什么?”
田颖看着他,等了几秒,他没回答。
她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陈建明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又坐回沙发上,继续玩手机。
田颖切着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她想起今天的事,想起秀兰婶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背影,想起小秀兰抱着儿子哭的样子,想起赵阳掏出那个廉价发卡时的小手。
三千二,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了给妈妈过生日,全给了老耿叔。
她又想起陈建明刚才那个没回答的问题。
刀停下来,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算什么。
十
第二天是周末,田颖不用上班。她起得早,去菜市场买了菜,回来的时候路过秀兰婶家,看见院门开着,里头有人在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院子里,秀兰婶和小秀兰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赵阳在旁边玩小汽车。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看见田颖,秀兰婶笑着招手:“田颖来了?快进来坐。”
小秀兰也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跟昨天不一样了,轻松了些,像压在心里的石头搬走了。
田颖走过去,把菜放下,蹲下来帮她们择菜。
“婶子,大军呢?”
“上班去了。”秀兰婶说,“一大早就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饭,让我多做几个菜。”
小秀兰在旁边轻声说:“他也跟我说了,让我带孩子过去一起吃。”
田颖点点头,没说话。
秀兰婶看了她一眼:“田颖,昨天的事,多亏你。大军后来跟我说,你骂他骂得对,他想了一夜,觉得自己太冲动。”
田颖愣了一下:“他这么说的?”
“嗯。”秀兰婶择着菜,“他说他想通了,钱的事查清楚就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他还说,谢谢你。”
田颖笑了笑,没接话。
赵阳跑过来,手里举着小汽车,仰着脸看田颖:“阿姨,你看我的车!”
田颖接过来看了看,是那种几块钱的塑料小汽车,轮子还能转。她摸了摸赵阳的头:“好看,阳阳真乖。”
赵阳嘿嘿笑了,又跑开去玩。
小秀兰看着儿子的背影,轻声说:“田颖姐,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我想通了,有些事不能光靠猜,得问清楚。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田颖看着她:“秀兰,你没错。你只是急。换成谁,那么多钱丢了,都会急。”
小秀兰摇摇头:“我不该骂婆婆。她对我好,帮我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我……我太不是东西了。”
秀兰婶在旁边说:“行了,都过去了,别提了。”
三个人择完菜,秀兰婶站起来,说去做饭,让她们坐着聊。小秀兰也站起来,说去帮忙。田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屋里传来婆媳俩说话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笑声。
她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陈建明。
“喂?”
“田颖,你在哪儿?”
“在秀兰婶家。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建明说:“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田颖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昨天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一夜。”陈建明的声音有点闷,“你问我会不会帮你,我昨天没回答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
田颖没说话。
“我从小到大,没人教过我这个。”陈建明说,“我爸跟我妈吵架,他从来不管。我妈受委屈,他就在旁边看着。我以为男人都这样。可是昨天我想了一夜,我想如果换成你,你被人欺负了,我会怎么办?我想不出来,我……”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站出来。但是我想学。”
田颖愣住了。
“我想学着帮你,学着站出来。”陈建明说,“可能我学得慢,可能我一开始做不好,但是……我想试试。”
阳光照在田颖身上,暖融融的。她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建明……”
“你在秀兰婶家是吧?我一会儿过去接你。”陈建明说,“我想跟你一起,去谢谢秀兰婶。她帮过你,也该谢谢你。”
田颖挂了电话,坐在院子里,看着天。
秀兰婶从屋里探出头:“田颖,谁的电话?”
“建明的。”田颖站起来,“他说一会儿过来接我,说想谢谢你。”
秀兰婶愣了一下,笑起来:“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小秀兰也从屋里出来,看着田颖,笑了笑:“田颖姐,你男人对你真好。”
田颖看着她,又看看秀兰婶,忽然想起昨天那一幕幕。吵架的,哭的,闹的,抱在一起的。她想,也许这就是日子吧,有吵有闹,有哭有笑,最后还是会好起来。
陈建明来得很快,骑着电动车,停在院门口。他进来的时候有点局促,看着秀兰婶,半天憋出一句话:“婶子,谢谢你照顾田颖。”
秀兰婶笑着摆手:“谢什么,都是一家人。”
陈建明又看向小秀兰:“嫂子,昨天的事……大军跟我说了,他让我谢谢你。”
小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说话。
田颖走过去,拉了拉陈建明的手。他的手有点凉,握在她手心里,慢慢暖起来。
两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田颖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婶和小秀兰站在院子里,赵阳在她们脚边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幅画。
她忽然想起昨天秀兰婶蹲在地上捡碎碗片的背影,想起小秀兰抱着儿子哭的样子,想起大军站在灰尘里的脸。那些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在脑子里,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建明骑上车,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电动车慢慢往前开,风迎面吹来,有点凉,但她不觉得冷。
“田颖。”陈建明忽然说。
“嗯?”
“以后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学,我慢慢学。”
田颖把脸贴在他背上,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谁家做饭的香味。她闭上眼睛,听着电动车嗡嗡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十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秀兰婶家的闹剧过去了,村里人议论了几天,慢慢也就淡了。偶尔有人在村口说起,也是“那场误会”“孩子不懂事”“现在好了”之类的话。那几个妇女还是每天围在一起说话,但看见田颖骑过去,会笑着打招呼,不再嘀咕什么。
纸箱厂的工资还是八成,周明说再撑几个月,等订单多了就补上。田颖算了算,少几百块也过得去,就是不能乱花了。陈建明的厂也还撑着,没裁员,只是加班少了,工资也少了点。两个人对着算了好几回,把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勉强能过。
这天傍晚,田颖下班回来,看见院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有点眼熟。她停下车往里看,是小秀兰,站在院子里,正跟陈建明说着什么。
看见田颖,小秀兰转过身来,笑了笑:“田颖姐,回来了?”
田颖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这是啥?”
“自家种的菜,给你带点。”小秀兰把袋子递过来,“妈让我送的,说你们城里买菜贵,自家种的不值钱,别嫌弃。”
田颖接过来,袋子里有青菜、萝卜、蒜苗,还带着泥,新鲜的。
“替我谢谢婶子。”
小秀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田颖姐,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阳阳过生日,五岁了。妈说想请你们过去吃饭,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空。”
田颖愣了一下:“阳阳生日?这么快?”
“嗯。”小秀兰笑了笑,“上次那事,多亏了你。妈说想谢谢你,顺便给孩子过个生日。”
田颖看向陈建明,陈建明点点头:“去吧,我明天休息。”
“那行,我们明天过去。”田颖说,“阳阳想要什么礼物?我给他买。”
小秀兰摇摇头:“不用不用,人来就行。妈说了,不许买东西。”
田颖笑了笑,没接话。
小秀兰走了之后,田颖打开袋子看了看那些菜,新鲜的,绿油油的。她想起秀兰婶家那个小菜园,不大,但收拾得整齐,种着各种各样的菜。秀兰婶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园里看看,浇水、拔草,伺候得仔细。
“这婶子,真是的。”她嘀咕了一句,心里却暖暖的。
第二天上午,田颖和陈建明一起去镇上,给赵阳买了个小书包,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陈建明说男孩子应该喜欢汽车,又买了个玩具汽车,塑料的,能遥控,花了一百多。
“太贵了吧?”田颖说。
“没事,孩子过生日。”陈建明把玩具装进袋子里,“上次那事,那孩子有心,给妈妈买礼物。咱也该表示表示。”
田颖看着他,笑了笑。
两个人到秀兰婶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院门大开着,里头传来笑声和炒菜的香味。赵阳第一个跑出来,看见他们,高兴地喊:“阿姨!叔叔!”
田颖把书包递给他:“阳阳,生日快乐。”
赵阳接过来,眼睛亮亮的:“谢谢阿姨!”
陈建明把玩具汽车也递过去:“还有这个。”
赵阳抱着两个礼物,高兴得在原地转圈。秀兰婶从屋里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来了?快进来坐,饭马上好。”
院子里支了张圆桌,铺着塑料桌布,上头已经摆了几盘菜。小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冲他们笑了笑。大军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们,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田颖姐,建明哥,来了?”
田颖点点头,看着大军。他今天穿得整齐,头发也梳过了,不像那天在砖厂那么狼狈。
“大军,今天休息?”
“嗯,专门请了假。”大军说,“阳阳过生日,得陪陪孩子。”
几个人坐下来,秀兰婶和小秀兰把菜一道道端上来,炖鸡、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赵阳坐在中间,面前放着那个小书包和玩具汽车,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高兴得合不拢嘴。
“来来来,吃饭。”秀兰婶招呼着,“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大家拿起筷子,边吃边聊。大军话不多,但也会说几句,问问陈建明厂里的事,说说砖厂的情况。小秀兰坐在赵阳旁边,帮他夹菜,擦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阳光透过院墙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桌上、人身上,暖融融的。
吃到一半,秀兰婶忽然站起来,说:“对了,还有个东西。”
她走进屋里,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放着一个小蛋糕,白奶油上点缀着几颗红樱桃,不大,但很精致。
“阳阳,生日快乐。”秀兰婶把蛋糕放在赵阳面前,“奶奶给你买的。”
赵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蛋糕!”
小秀兰愣了一下,看着婆婆:“妈,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去镇上,顺便买的。”秀兰婶笑着说,“孩子过生日,得有个蛋糕。”
赵阳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伸手去抓,被小秀兰拦住了:“等会儿,先点蜡烛。”
大军找出一盒蜡烛,五根,插在蛋糕上,一根根点燃。小小的火苗在阳光里跳动着,映着每个人的脸。
“阳阳,许个愿。”秀兰婶说。
赵阳闭上眼睛,小脸认真地皱在一起,过了几秒,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吹灭。
“阳阳许了什么愿?”田颖问。
赵阳想了想,说:“我希望妈妈和奶奶不吵架,一直好。”
桌上安静了一下。
小秀兰的眼眶红了,伸手把儿子搂进怀里。秀兰婶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大军低着头,不说话。
田颖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涨涨的。
“好,吃蛋糕。”秀兰婶很快调整过来,拿起刀,“来来来,一人一块。”
蛋糕不大,每人分了一小块。赵阳吃得很开心,奶油糊了满脸。大家看着他,都笑了。
吃完饭,田颖帮着小秀兰收拾碗筷。厨房里,水哗哗地流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田颖姐。”小秀兰忽然说。
“嗯?”
“谢谢你。”
田颖看着她:“谢什么,都说了好几回了。”
“不是那回事。”小秀兰低着头,手里洗着碗,“是谢谢你……让我知道,日子还能这样过。”
田颖愣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日子就是熬。”小秀兰说,“熬一天算一天,熬到孩子长大,熬到自己老了。可是那天你来了,帮我说话,帮我去找大军,帮我查清楚钱的事。后来妈对我好,大军也变了,阳阳这么懂事……我忽然觉得,日子不是熬的,是过的。”
她抬起头,看着田颖,眼眶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我想好好过。”
田颖看着她,那张脸还是瘦,还是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了光。
“好。”田颖说,“好好过。”
十二
从秀兰婶家出来,天已经半下午了。太阳偏西,风里带着点凉意。陈建明骑着电动车,田颖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
“田颖。”陈建明忽然说。
“嗯?”
“今天那个蛋糕,多少钱?”
田颖想了想:“那种大小的,镇上蛋糕店卖七八十吧。”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婶一个月养老金才一百多。”
田颖没说话。
“她攒了好久吧。”陈建明说,“给孙子买个蛋糕。”
风吹过来,田颖把脸贴在他背上。
“建明。”
“嗯?”
“咱们以后,也好好过。”
陈建明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稳稳地往前开。
路过村口,那几个妇女还在那儿说话。看见他们,有人笑着招手:“田颖,回来啦?”
田颖也招招手,笑了笑。
电动车拐进巷子,往家的方向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慢慢移动。
田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她拿着空碗站在秀兰婶家门口,听见里头碗筷砸碎的声音。那时候她没想到,这事儿会牵扯这么多人,会让她看见这么多眼泪,也会让她看见这么多暖意。
日子就是这样吧,她想。有误会,有争吵,有眼泪,但也有谅解,有温暖,有盼头。
赵阳那个五岁的愿望,她也希望成真。
希望妈妈和奶奶不吵架,一直好。
希望所有人,都好好过。
电动车停在家门口,田颖下来,掏出钥匙开门。陈建明把车推进院子,停好。
“晚上吃什么?”他问。
田颖想了想:“中午吃太饱了,随便煮点粥吧。”
“行。”
两个人进了屋,田颖去厨房淘米,陈建明去换衣服。厨房的窗子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开春,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
水哗哗地流着,米在锅里慢慢煮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田颖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秀兰婶家那个小菜园,想起小秀兰脸上那抹笑,想起赵阳吹灭蜡烛时认真的小脸。
她笑了笑。
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