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路过周寡妇家门口,看见她男人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是有话说不出口。
周寡妇叫春兰,其实也不算寡妇,男人活着,只是常年在外头打工。村里人都这么叫惯了,她也应。她男人叫建国,在镇上砖厂搬砖,一个月回来一趟。这回不知道怎么了,大清早的,我拎着豆浆油条往厂里赶,就撞见他们两口子在院子里站着。
建国先开的口。他伸出手,想去握春兰的手。春兰那只手本来插在围裙兜里,被他拽出来,像根木头似的任他握着。
“媳妇,”建国说,“我要走了,你要想我啊。”
我差点笑出声。四十岁的人了,说这话也不害臊。春兰比我小两岁,但看着比我老相,大概是一个人操持家累的。她甩开建国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说:“知道了,知道了。”
建国还不走,又往前凑了凑:“我走之前……我想亲亲你。”
这下我真憋不住了,假装咳嗽两声,从他们门口快步走过去。余光里看见春兰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说:“都是老夫老妻的,有什么亲的?你赶快走吧,你去赚钱吧。”
我过了他们家拐角,放慢脚步,到底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建国背着个蛇皮袋子往村口走,一步三回头。春兰站在门槛里头,没动。
等我走到村口豆浆摊,建国正从那经过,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大。卖豆浆的老陈头冲他喊:“建国,又出去挣钱啦?”建国点点头,没停。
我坐下来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厂里八点上班,还早。
老陈头一边给我舀豆浆一边说:“建国这人,老实。就是娶了个厉害媳妇。”
我没接话。春兰厉害不厉害我不知道,我跟她不熟。我在镇上纸箱厂当库管,每天跟数字打交道,下班就回我妈那儿吃饭,村里人认识的不多。
喝完豆浆,我往厂里走。路过春兰家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
院门关着。
但那盆花,早上还摆在门口台阶上的那盆吊兰,不见了。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花盆嘛,可能是搬进去浇水了。
到厂里打完卡,我刚进库房,同事小刘就凑过来了。小刘是出纳,比我小五岁,整天八卦这个八卦那个。
“田姐,”她压低声音,“你知道不,周建国家的,那个……”
我手里拿着盘点表,头也没抬:“哪个?”
“春兰啊,”小刘说,“我表嫂跟她一个村嫁过来的,说她家那个花盆,有问题。”
我这才抬起头:“花盆?”
“嗯,”小刘神神秘秘的,“说那花盆底下,压着东西。建国每次出门,她都要搬出来。建国一回来,她又搬回去。”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那一幕——春兰站在门槛里,没送建国,但眼睛一直盯着……盯着什么?不是建国,是他脚边?是那盆花?
“压着什么?”我问。
小刘摇头:“不知道。我表嫂也说不上来,就是村里人传的。”
我没再问。库房里闷热,电扇吱呀吱呀转着,我对着盘点表发了会儿呆。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见我们主任老赵。老赵五十多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问我这个月的库存报表做好没有。
我说快了。
他点点头,忽然说:“你今天早上,从周家门口过的?”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老赵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说你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有点不痛快。这村里,真是干什么都有人盯着。
“没看什么,”我说,“就是路过。”
老赵笑笑,没再问。但他那笑,让我觉得他知道点什么。
下午下班,我特意绕了远路,从春兰家后头那条巷子走。她家后墙有个小窗户,窗台上摆着那盆吊兰。窗帘拉着,看不清里头。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走,窗户突然开了。
春兰探出头来,吓了我一跳。
“你站这儿干嘛?”她看着我,眼神直愣愣的。
我有点慌:“没……路过。”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进来坐坐?”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去了。
她家收拾得干净,堂屋地上铺着塑料地板革,擦得发亮。那盆吊兰就放在墙角,叶子绿油油的。
春兰给我倒了杯水,在我对面坐下。
“你是纸箱厂那个田会计吧?”她问。
“库管,”我说,“不是会计。”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早上,都看见了?”
我心里一跳:“看见什么?”
“他……”她顿了顿,“建国要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划来划去。
“他每次走都这样,”她说,声音很轻,“每次都说那些话。说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我算了算,春兰今年三十八,那就是十八岁嫁过来的。
“你不耐烦他?”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像是笑,又像是哭。
“不耐烦?”她重复了一遍,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盆吊兰搬起来,放在我脚边。
“你看看。”
我低头看。吊兰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盖住了花盆边缘。我伸手拨开叶子,花盆是那种普通的红陶盆,没什么特别。
“翻过来。”春兰说。
我把花盆轻轻倾斜,看见盆底压着一张纸。纸折得很小,塞在盆底和托盘之间,发黄了,边角都毛了。
“打开。”春兰说。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信纸,对折的,上面写着字。钢笔字,歪歪扭扭的:
“春兰,我走了。你别怪我。我一定会回来的。等我。”
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我抬起头,看着春兰。
她坐回凳子上,眼睛看着窗外。
“他第一次出门打工那天写的,”她说,“偷偷塞在花盆底下。我第二天才发现。”
我把信纸折好,不知道该放回原处还是递给她。
“后来每次走,他都写一张?”我问。
春兰摇头:“就这一张。他说,写一次就够了,反正都是这句话。”
我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有点沉。
“那你为什么……每次他走,都把这个搬进来?”我问,“等他回来,又搬出去?”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没人。
“你跟我来。”她说。
我跟她出了门,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东头一块空地上。那里有个小土坡,长满了杂草。春兰站在土坡前,指着坡底下一块地方。
“那儿,”她说,“埋着东西。”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一片杂草。
“埋的什么?”
春兰转过身,看着我。天快黑了,她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第一个男人。”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杂草刷刷响。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第一个?”
“我不是周家的人,”她说,“我是十七岁那年,被人带到这里来的。那个人说带我去城里打工,结果把我卖给了周家。周家那个儿子,有病,躺在床上起不来。他爸妈花了两千块钱,买我给他当媳妇。”
我站在原地,手脚发冷。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看着那片杂草,“他死了。我埋的。周家老两口也死了。剩下建国,他是那人的堂弟,比我大三岁,从小就喜欢我。他爸妈不同意,他就等,等到三十岁,终于把我娶了。”
我想起建国那张憨厚的脸,想起他早上握着春兰的手说“你要想我啊”。
“他知道吗?”我问,“这个……”
春兰摇头:“不知道。我跟他说,我娘家没人了,逃荒来的。他信。”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春兰往回走,我跟在后面。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你信命吗?”
我没回答。
她推开门,进去了。那盆吊兰还在墙角,信纸被我捏在手里,忘了还给她。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张发黄的纸,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二十年前,建国写下这些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她要等的是这个?知不知道她每天搬进搬出的,不只是他的一片心,还有她埋了二十年的秘密?
我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说没事。
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春兰的眼神,想起她说“你信命吗”,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我表嫂说,周建国家的那个花盆,昨天下午搬进去了,没搬出来。”
我看着她。
“建国不是早上才走吗?怎么晚上就搬进去了?”小刘眨着眼睛,“肯定有事。”
我没说话。下班的时候,我又从春兰家后头那条巷子走。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那盆吊兰摆在窗台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窗户开了。
春兰探出头来,这回没问我站这儿干嘛,只是看着我。
“那张纸,”她说,“你还没还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信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
“二十年了,”她说,“他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信纸叠好,又塞回花盆底下。
“我明天早上搬进去。”她说。
“为什么?”我问。
她看着我,暮色里那张脸忽然年轻起来,像是二十年前刚到这里的样子。
“因为他在外面挣钱,”她说,“我得等他回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那盆吊兰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二十年前的一张纸。
我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家亮起灯来,昏黄的,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第三天上班,小刘又来了。
“田姐田姐,”她说,“周建国家的,今天早上又把花盆搬出去了。”
我点点头。
“你说她到底在搞什么?”小刘问,“搬来搬去的,不累吗?”
我说:“不累。”
小刘看着我,一脸不解。
我没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的。
比如春兰为什么每天搬那个花盆。比如她为什么把那片杂草底下的秘密守了二十年。比如建国写那张纸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相信她会等他。
比如我,一个外人,为什么站在她家窗户底下,看着那盆吊兰,看了那么久。
第四天,厂里出事了。
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我这个月的库存报表有问题,数字对不上。
我说不可能,我盘了三遍。
老赵把报表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看,这批纸箱的进库日期,跟出库日期差了三天。这三天里,货在哪儿?”
我拿起报表看,脑子嗡的一声。
数字是对的,但日期真的错了。我写的时候没注意,把一批货的进库日期写晚了两天。
“田颖啊,”老赵叹气,“你在厂里干了五年,从来没出过错。这几天怎么了?”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自从那天早上路过春兰家门口,看见建国握着她的手说那些话,看见她搬进搬出那盆花,看见那张发黄的信纸,听见她说的那些事,我脑子里就一直乱糟糟的。
“回去重做,”老赵说,“下次注意。”
我拿着报表出来,小刘在门口等我。
“老赵骂你了?”她问。
我摇摇头。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老赵就是那个脾气。”
我回到库房,对着电脑,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一会儿是春兰的脸,一会儿是那片杂草,一会儿是建国背着蛇皮袋子的背影。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又去了春兰家。
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我进来,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我坐下,看着她搓衣服。她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是干惯了活的。
“今天又来了?”她说。
“嗯。”
“报表的事,我听说了,”她头也不抬,“你们厂里有人跟我说的。”
我没问是谁。这村里,什么事都传得快。
“你是因为我才出错的?”她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
她笑了,抬起头看着我:“田会计,你不会说谎。”
我看着她的脸。夕阳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我知道你会再来,”她说,“从你那天站在我家窗户底下,我就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样,”她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心里有事,放不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她瘦,肩膀窄,但背挺得很直。
“你那个男人,”她忽然说,“是死了还是走了?”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你一个人住娘家,从不提男人孩子,也不见有人来看你。不是死了就是走了。”
我沉默了很久。
“走了,”我说,“十年了。”
“跟人走的?”
“嗯。”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我。
“那你比我强,”她说,“我是被带来的,你是自己留下的。”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强。
那天晚上,我在她家吃的饭。她做的面条,搁了点青菜,打了两个鸡蛋。我们坐在堂屋里,对着那盆吊兰,吃面。
“建国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她说,“上次带了一件棉袄,上上次带了一双皮鞋。我都放着,没舍得穿。”
“为什么?”
她放下筷子,看着那盆吊兰。
“因为穿了就旧了,”她说,“放着,还是新的。”
我看着那盆吊兰,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你恨他吗?”我问,“建国?”
她想了想,摇头。
“不恨。他是个好人。要不是他,我当年可能就死了。”
“那那个人呢?”我问,“带你来的那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面。
“死了,”她说,“早就死了。我埋的那个,就是他。”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你……埋的是他?”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把我卖了两千块钱,自己拿了钱要走。周家的人不让,说他得把人送到,钱才能拿。他不干,半夜来偷我。周家那个儿子,躺在床上,动不了,喊不出声。他进来,捂我的嘴,拖我走。我挣不开,摸到床边一个东西,就砸下去了。”
她说的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我在地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把他拖到村东头那块空地,挖坑埋了。周家老两口不知道,他们以为他拿了钱走了。建国也不知道,他那时候还在镇上念书,没回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年,没人找过?”我问。
她摇头:“他是外地人,来这儿就是骗钱的,没人认识他。死了就死了。”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因为你有天会帮我写出来,”她说,“你不是会计吗?你会写字。你把这些事写下来,等我死了,让以后的人知道,周家的春兰,不是生来就这样的。”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你自己不会写?”
“不会,”她说,“我一天学都没上过。建国教我认了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写‘春兰’两个字。”
我想起那张发黄的信纸,想起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建国写的,她认得,但写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问,“建国?”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告诉他什么?说他堂哥是来卖我的?说我把他打死了?说我埋了二十年?他知道了,怎么办?告我?还是瞒着?告我,我没命了。瞒着,他这辈子心里都压着个石头。”
我沉默。
“有些事,”她说,“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想起春兰说的话,想起她平静的眼神,想起那片杂草底下的东西。二十年了,她每天从那片空地旁边走过,每天对着那个秘密吃饭睡觉洗衣服,每天等建国回来,每天搬进搬出那盆花。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上班,我把报表重新做了一遍,交给老赵。他看了看,点点头。
“对了,”他说,“田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是有,可以请两天假。”
我说没事。
回到库房,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你知道吗,周建国家的,今天早上又把花盆搬进去了。”
我愣了一下:“建国不是走了才三天吗?”
“是啊,”小刘说,“所以奇怪啊。我表嫂说,以前都是建国走的时候搬进去,回来的时候搬出来。这次怎么刚走就搬进去了?”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春兰家。
院门开着,但屋里没人。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往后头走,穿过两条巷子,走到村东头那块空地。
远远的,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儿。
春兰。
她站在那片杂草前面,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走近,她没回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
“你花盆搬进去了,”我说,“今天早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关心我。”
我没说话,站在她旁边,看着那片杂草。天快黑了,风很大,草刷刷响。
“我今天来,”她说,“是想看看他。”
“谁?”
“那个人。”她指着那片杂草,“二十年了,我没来看过。今天忽然想来看看。”
我看着那片地,什么也看不出来。草长得比别处高,密,别的没什么不同。
“你看见什么了?”我问。
她摇头:“什么也没有。只有草。”
风更大了,吹得她头发散开。她瘦,站在风里,像一棵草。
“我想好了,”她说,“等建国这次回来,我告诉他。”
我心里一跳:“告诉他什么?”
“全部。”她说,“从那个人带我来,到我砸下去,到我埋他,到这二十年。全部告诉他。”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天快黑了,她的脸看不清,但眼睛亮得吓人。
“因为我不想再搬那盆花了,”她说,“二十年了,我搬够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会怎么对你?”我问。
“不知道,”她说,“可能恨我,可能告我,可能……算了。”
“你不怕?”
她沉默了很久。
“怕,”她说,“但更怕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等了二十年,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准备好。
准备好听她说这些。
准备好知道她是谁。
准备好接受一个杀了人的女人。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空地站了很久。天黑透了,星星出来,风停了,草不动了。
“回去吧,”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点点头,跟我往回走。
走到她家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她说,“二十年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哭。
“我明天再来。”我说。
她笑了,点点头,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它在月光下,叶子垂着,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纸。
我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家亮着灯,昏黄的,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第五天,春兰没出门。
我下班去找她,院门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窗户也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头。
我站在门外,有点慌。
又敲,还是没人应。
我绕到后头,从那个小窗户往里看。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站在那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卖豆浆的老陈头。
“找春兰?”他问。
“嗯,她在家吗?”
老陈头摇摇头:“一大早出去了,背着个包袱,往村口走的。”
我心里一紧:“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陈头说,“问她也不说,就是低着头走。”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了?
她不是说等建国回来告诉他吗?怎么走了?
我跑回她家门口,又敲,还是没人应。我推了推门,门开了,没锁。
我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是那张发黄的信纸,建国二十年前写的。旁边还有一张纸,新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田会计,我走了。别找我。那盆花,你帮我搬。”
我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我跑出屋,跑到窗台前,那盆吊兰还在。我把它搬起来,翻过来,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我站在那儿,捧着那盆花,不知道该干什么。
春兰走了。
她真的走了。
我站在她家门口,捧着那盆吊兰,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二十年了,我搬够了。”
她不是等建国准备好,是她自己准备好了。
准备好离开。
准备好把一切都放下。
我抱着那盆花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碰见小刘。
“田姐,”她看着我手里的花盆,“这不是周建国家的吗?怎么在你手上?”
我没说话,继续走。
“田姐?”她在后面喊,“你怎么了?”
我回到家,把花盆放在阳台上。我妈看见了,问哪来的,我说朋友的。
晚上吃饭,我没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春兰的脸,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站在那片杂草前面的背影。
她去哪儿了?
她能去哪儿?
她一个人,没读过书,没出过远门,能去哪儿?
第六天,我请了假。
我去镇上派出所,问有没有一个叫周春兰的女人报案或者找过。人家查了半天,说没有。
我去车站,问卖票的有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四十来岁,瘦,背着包袱。卖票的说每天那么多人,记不清。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要走,怎么会让我找到?
我回到村里,去了那片空地。杂草还是那么高,风一吹,刷刷响。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地,心里忽然有个念头。
她会不会……
我不敢往下想。
往回走的时候,碰见老陈头。
“找着没?”他问。
我摇头。
他叹了口气:“别找了。她要走,肯定是想好了的。”
我点点头,往回走。
走到春兰家门口,我停下来。门还开着,里头空空的。我进去,站了一会儿,看见墙角有个东西。
是个包袱。
我拿起来看,里头是几件旧衣服,一双皮鞋,一件棉袄。都是新的,没穿过。
建国给她买的。
她没带走。
我抱着那个包袱,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哭了。
第七天,建国回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可能是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我下班回来,就看见他家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挤进去,看见建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他抬起头,看见我。
“田会计,”他说,“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摇头。
他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二十年了,”他说,“我写了这张纸,她藏了二十年。”
旁边的人都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建国没理他们,只是看着那张纸。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一直不懂。”
“什么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等我想好了,就告诉你。我问她告诉我什么,她不说。”
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说过,等他准备好。
等他准备好知道她是谁。
可是他还没准备好,她就走了。
建国把那封信叠好,揣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有人问。
他没回头。
我追上去,拉住他。
“你别找了,”我说,“她说,别找她。”
建国停下来,看着我。
“她跟你说的?”
我点点头。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些事,是她的秘密,不是我的。
“没有,”我说,“她只说,让你别找她。”
建国低下头,看着地上。
“二十年了,”他说,“我等了她二十年。”
我忽然想起来,他等了她二十年,她也等了他二十年。
他等她嫁给他。
她等他准备好。
可是他们等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建国走了。他没再问,也没再找。他回砖厂去了,继续搬砖。
那盆吊兰,我搬回自己家了。每天浇水,看着它长。叶子越来越绿,越来越长,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
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盆花,会想起春兰。
想起她说“二十年了,我搬够了”。
想起她说“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想起她说“等他死的时候,还不知道我是谁”。
她现在在哪儿?
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人听她说那些事?
不知道。
第八天,我去厂里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你知道吗,周建国家的那个花盆,现在在你家?”
我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那花盆底下有什么?”
我心里一跳:“什么?”
“我表嫂说的,”她压低声音,“说那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周建国写的,二十年前写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问。
“知道。”
“写的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就是他出门打工的时候,写的几句话。”
小刘眨眨眼睛:“就这?”
“就这。”
她有点失望,但还是不甘心:“那他媳妇为什么天天搬进搬出?”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春兰说过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看着小刘,说:“因为那是她唯一的东西。”
“什么?”
“她嫁过来二十年,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那张纸。搬进搬出,是因为那是她的。”
小刘看着我,好像没听懂。
我没再解释。
第九天,我去镇上买东西,路过砖厂门口,看见建国。
他正在搬砖,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他没看见我。
我想走过去,跟他说点什么,但想了想,又算了。
说什么?
说她可能还活着?
说她可能过得好?
说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不知道。
我转身走了。
第十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阳台上那盆吊兰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四处找,没找着。
我妈从厨房出来,说:“你那个朋友来过了,把花搬走了。”
“哪个朋友?”
“就那个,瘦瘦的,姓周那个。”
我站在那儿,心里咚咚跳。
“她说什么没有?”
我妈想了想:“没说啥,就说来拿她的花。我问她要不要等你回来,她说不用,就走了。”
我跑出门,往春兰家跑。
门关着,但没锁。我推开门,进去,看见那盆吊兰放在墙角。
她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四处看,没人。
“春兰?”我喊。
没人应。
我走到里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春兰。
她闭着眼睛,脸色很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跑过去,握住她的手,凉的。
“春兰?”我喊她。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你怎么了?”
“没事,”她说,“就是走不动了。”
我看着她,眼泪掉下来。
“你去哪儿了?”
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才说:
“去看他了。”
“谁?”
“那个人。”她说,“埋他的地方。我去看了。”
我愣住。
“你……去看他?”
她点点头。
“二十年了,”她说,“我没去看过。那天想去看,就去了。”
“然后呢?”
“然后发现,”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儿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
“那片地,被人平了。草没了,土没了,什么都没了。盖了房子,新盖的。”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点笑。
“没了,”她说,“什么都没了。二十年,就什么都没了。”
我握住她的手,凉的,越来越凉。
“建国呢?”我问,“他知道你回来吗?”
她摇头。
“不告诉他,”她说,“别告诉他。”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她说,“他看见了,会难过。”
我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
“那盆花,”她说,“你帮我搬回去。”
“搬哪儿?”
“窗台上,”她说,“他回来,能看见。”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盆吊兰搬起来,走到外头,放在窗台上。
天快黑了,风有点凉。吊兰的叶子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我回到屋里,春兰还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外头天黑了,屋里也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帮我写的那张纸,”她说,“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那天晚上,在那片空地,她让我帮她写的那些事。
“还没写。”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写吧,”她说,“等我死了,写出来。”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会死。”我说。
她笑了,嘴角动了动。
“会的,”她说,“每个人都会。”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外头,站在窗台前。
那盆吊兰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二十年前,建国写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开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建国是第二天回来的。
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他回来的时候,春兰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让她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
我没说话,悄悄退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叶子还是绿的,底下那张纸,还是黄的。
春兰葬在村东头那块空地旁边。
那块地被人盖了房子,不能埋了。建国在空地旁边找了一块地方,挖了坑,把她埋了。
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老陈头,小刘她表嫂,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有的人哭了,有的人没哭。
建国站在最前头,一句话没说。
土盖完了,他蹲下来,把那盆吊兰放在坟前。
“你的,”他说,“给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还压在盆底。
他连那张纸也一起埋了。
人群散了,我还站在那儿。建国也站在那儿,我们俩对着那座新坟,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看着他。
“说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她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说,“你是好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坟。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吊兰,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轻轻晃。
“走吧,”建国说,“天黑了。”
我跟他往回走,走到村口,他往砖厂的方向走,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在路上,背有点驼,步子很慢。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春兰说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坐起来,打开灯,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写什么?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我握着笔,坐了半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有些事,写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周建国家的那个事,你知道不?”
“什么事?”
“我表嫂说的,”她压低声音,“说那块空地底下,埋着东西。”
我心里一跳:“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就是有人说的。说周家以前有个亲戚,来过这儿,后来不见了。说是被……”
她没说下去,看着我。
我看着她。
“你信这些?”我问。
她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低下头,继续干活。
“田姐,”她又问,“你信吗?”
我没回答。
下午下班,我去了那片空地。
新盖的房子已经完工了,有人住进去了,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走来走去。空地旁边,是春兰的坟,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有点蔫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那栋新房子。
二十年了。
那个被埋的人,现在在哪儿?
是不是就在那栋新房子底下?
是不是每天晚上,那些人走来走去的时候,就踩在他上面?
我不知道。
风起了,吹得吊兰的叶子刷刷响。我蹲下来,把花盆扶正,把叶子捋了捋。
“春兰,”我说,“你让我写的那张纸,我还没写。”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写,”我说,“写出来,有什么用?人都不在了。”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那栋亮着灯的房子。
站了很久,天全黑了,我才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国。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田会计,”他说,“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在路灯下,那张脸很老,皱纹很深,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说了。”我说。
“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说那些事?
说她杀了人?
说她埋了二十年?
说他那个堂哥,是被她砸死的?
“说……”我看着他,慢慢说,“说让你别找她。”
他低下头,点点头。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回到家,我妈问我怎么这么晚,我说在村里走了走。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今天有人来找你。”
“谁?”
“一个女的,瘦瘦的,说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小刘?她来干嘛?
“她说什么没有?”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就走了。”
我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刘从来没来过我家。
她怎么知道我家住哪儿?
我放下碗,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心里有点不安。
第二天到厂里,小刘已经在办公室了。
“田姐,”她说,“昨天我去你家,你不在。”
“有事?”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表嫂跟我说了一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什么事?”
“就是周建国家的那个事,”她说,“我表嫂说,那个失踪的亲戚,不是别人,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表哥。”
我心里一紧。
“你表嫂?”
“嗯,”她说,“她嫁到我们村之前,在娘家那边,有个表哥,说来这边打工,后来就没了消息。她一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直到前几天,听说周建国家的那个事,才想起来。”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问我,要不要告诉周建国,”小刘说,“我说不知道。所以来问你。”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春兰埋的那个人,是小刘表嫂的表哥。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告诉她了?”我问。
小刘摇头:“没有。我说先问问你。”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别说。”我说。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
因为春兰已经死了。
因为她埋了二十年,终于能安息了。
因为建国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因为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别说,”我说,“就当不知道。”
小刘看着我,点点头。
“好,”她说,“听你的。”
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去了春兰的坟。
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更蔫了,黄了几片。我蹲下来,把黄叶子摘掉,把土松了松。
“春兰,”我说,“那个人找到了。”
风吹过来,吹得吊兰叶子轻轻晃。
“是小刘的表嫂的表哥,”我说,“他家里人,找了他二十年。”
风停了,四周安静下来。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我不会告诉建国,”我说,“你放心。”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谢谢。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坟在暮色里,小小的,静静的。那盆吊兰在风里,叶子轻轻摇。
我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我妈问我今天怎么又这么晚,我说去看了看春兰。
她叹了口气:“那也是个苦命人。”
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你今天不在的时候,又有人来找你。”
“谁?”
“还是那个女的,瘦瘦的,说是你同事。”
我愣了一下,小刘?她又来干嘛?
“她说什么没有?”
“没说啥,就问你在不在。我说不在,她就走了。”
我放下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小刘为什么又去我家?
她不是白天在厂里见过我吗?
有什么事不能上班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巷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关上门,回到屋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第二天到厂里,小刘不在。
我问别人,说请假了,家里有事。
我心里更不安了。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小刘家。
她家在镇边上,一个小院子,门开着。我进去,看见她坐在院子里,发呆。
“小刘?”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田姐,你怎么来了?”
“你今天没上班,我来看看你。”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怎么了?”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表嫂今天来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小刘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她表哥当年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玉佩,”小刘说,“她姥姥给的,传家宝,就那一块。”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呢?”
“然后她说,”小刘的声音有点抖,“昨天她在镇上,看见一个人身上戴着那块玉佩。”
我愣住。
“谁?”
小刘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谁?”我又问。
“周建国。”她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建国戴着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那个人身上带着的?
那个人,被春兰砸死,埋了二十年。
那块玉佩,怎么会到建国手上?
“你表嫂确定吗?”我问。
“确定,”小刘说,“她说那是她姥姥的,她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建国知道吗?
他知道那块玉佩是谁的吗?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堂哥吗?
他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
“你告诉你表嫂了?”我问。
小刘摇头:“没有。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别说,”我说,“等我弄清楚再说。”
小刘点点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块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绿的,”小刘说,“圆的,中间有个孔,刻着一只蝴蝶。”
我点点头,走出去。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上灰蒙蒙的。
我往砖厂的方向走,走得很快,心跳得很响。
砖厂门口,看门的老头拦住我,说下班了,不让进。
我说找周建国,有急事。
老头看了我一眼,让我等着,进去叫人。
等了好久,建国才出来。
他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脸上身上都是灰,看见我,愣了一下。
“田会计?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脖子。
他脖子上,什么都没戴。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了?”他看着我,有点奇怪。
“你……有没有一块玉佩?”我问,“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他愣住。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又恢复了正常。
“没有,”他说,“没见过。”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层灰,照出眼睛里的东西。
“真的没有?”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田会计,”他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
他转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田会计,”他头也不回,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路灯晃晃悠悠。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家,我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建国那句话。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知道吗?
他知道那块玉佩是谁的吗?
他知道那个人是他堂哥吗?
他知道春兰做了什么吗?
他知道吗?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
我去镇上派出所,查二十年前的失踪案。
人家说,二十年前的案子,早就归档了,不好查。再说没有家属报案,查什么?
我说有个失踪的人,外地来的,在周家村附近失踪的。
人家问叫什么名字,哪里人,长什么样。
我一样也答不上来。
春兰没说过。
那个人叫什么,哪里人,长什么样,她一句都没说过。
我只知道,他身上有块玉佩,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派出所的人说,这算什么线索?满大街都是戴玉佩的。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建国。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我。
我愣住。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田会计,”他说,“你在查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绿的,圆的,中间有个孔,刻着一只蝴蝶。
那块玉佩。
我愣住。
他拿着那块玉佩,递给我。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凉的,沉甸甸的。
“这是……”
“我哥的,”他说,“我亲哥。”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知道?”
他点点头。
“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看着他。
他站在路灯下,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年我十五,”他说,“在镇上念书。我哥说要去外面打工,赚了钱回来供我念书。我送他到村口,他把这块玉佩给我,说,留着,等我回来。”
风起了,吹得路灯晃晃悠悠。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没回来,”他说,“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他来过周家村,后来就不见了。”
他看着远方,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亮。
“我找了二十年,”他说,“找遍了周围几个县。后来有人告诉我,说周家村当年,有个外地人,来卖一个女的。那女的,后来嫁给了我堂哥。”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响。
“你……”
“我知道,”他说,“从娶她的那天就知道。”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块绿的圆的刻着蝴蝶的玉佩。
“那天晚上,她砸他的时候,”他说,“我在。”
我愣住。
“你……你在?”
他点点头。
“我找我哥,找到周家村。那天晚上,我翻墙进去,看见她……看见她砸下去。”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想喊,但喊不出声。我想冲进去,但腿动不了。我就那么站着,看着她把他拖出去,埋了。”
我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然后呢?”
“然后我等了三天,”他说,“等她出门,挖开那块地,把他挖出来。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就这块玉佩,掉在旁边。我捡起来,又把他埋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二十年了,”他说,“我一直带着它。”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
“你为什么不说?”我问,“为什么不告诉她?”
他抬起头,看着我。
“告诉她什么?”他说,“告诉她我看见她杀人了?告诉她那是我亲哥?告诉她我找了二十年,找到的是一堆骨头?”
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她埋了他二十年,我也藏了二十年。她以为没人知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能说。说了,她怎么办?说了,我还怎么做她男人?”
我站在那儿,眼泪流个不停。
他看着那块玉佩,轻轻摩挲着。
“后来我想,”他说,“这样也好。她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她杀的是谁。我们两个,一人守着一个秘密,过一辈子。”
“可是……”
“可是什么?”他看着我,“可是她走了。可是她死了。可是她到死,都不知道我知道。”
他把那块玉佩递给我。
“给你,”他说,“你留着吧。”
我接过来,凉的,沉甸甸的。
“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远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我不要了,”他说,“她死了,我也不要了。”
他转身走了,走进黑暗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握着那块玉佩,很久很久。
风停了,路灯亮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我回到家,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我妈看见了,问哪来的,我说捡的。
她看了看,说挺好看的,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我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春兰说的那个人,是来卖她的。
建国说的他哥,是来找他的。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那他到底是来卖人的,还是来找人的?
还是说,他先来找建国,然后看见春兰,起了坏心?
我不知道。
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第二天,我去厂里上班,小刘又凑过来。
“田姐,”她说,“你昨天去哪儿了?”
“有点事。”我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她压低声音:“我表嫂说,那块玉佩,她不要了。”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她说,”小刘看着我,“周建国昨天去找她了,把那块玉佩的事,都告诉她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他说,”小刘的声音很轻,“那是我哥的,他是我哥。他当年是来找我的,不是来卖人的。他走错路了,不知道怎么就走到周家村,看见春兰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就……”
她没说下去。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表嫂说,”小刘说,“她哭了很久。她说,她恨了二十年的人,原来是个好人。”
我转过身,看着窗外。
天很蓝,云很白,院子里有人在搬货,喊来喊去的。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小刘说,“周建国说,那块玉佩,他给春兰了。”
我愣住:“什么?”
“他说,昨天晚上,他去春兰坟上,把玉佩埋进去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下午下班,我去了春兰的坟。
那盆吊兰还在,叶子更黄了,蔫蔫的。我蹲下来,把土扒开一点,看见那块玉佩。
绿的,圆的,刻着蝴蝶。
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把它重新埋好,把土拍实,把吊兰摆正。
风起了,吹得吊兰叶子轻轻摇。
我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着那盆花,看着天边慢慢暗下来。
站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碰见建国。
他站在那儿,像是等人。
“田会计,”他说,“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之前,有没有说,原谅我?”
我看着他。
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里的东西,浑浊了。
“说了。”我说。
他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树刷刷响。
我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停下来。
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阳台上,那盆吊兰不在了。我搬去坟上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空荡荡的阳台,想起春兰说过的话:
“你帮我写出来。”
我进屋,找出一支笔,一个本子。
坐到窗前,月亮照进来,照在纸上。
我开始写。
写她怎么被人带来,怎么砸下去,怎么埋了二十年。
写她怎么等建国回来,怎么搬进搬出那盆花。
写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写那块玉佩,写建国说的那些事。
写了一个晚上,天亮的时候,写完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太阳升起来,照进来,照在本子上,暖暖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天很蓝,云很白,有人在路上走,有人在院子里干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拿起那个本子,想了想,又放下。
有些事,写出来,就够了。
不一定非要给人看。
我穿上衣服,出门上班。
走到厂门口,碰见小刘。
“田姐,”她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我笑笑,没说话。
进了办公室,坐下,开始干活。
日子还得过。
太阳照常升起。
风照常吹。
吊兰照常长。
活着的人,照常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