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雾却没散,白茫茫的,把整片林子裹得严严实实,连对面那棵大松树都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
石云天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气味和露水的腥气。
老人已经站在溪边那块空地上,弓背在肩上,箭壶插在脚边的泥地里。
宋春琳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把淡黄色的弓,怯怯的,像一只随时会惊飞的鸟。
“来了?”老人头也不回。
“来了。”石云天走过去。
老人没再说话,只是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递给宋春琳。
“昨天教你的,还记得吗?”
宋春琳点头,接过箭,搭在弦上。
她的动作比昨天更稳了,但还是慢,像是怕做错什么。
“眼睛,箭杆,目标。”老人的声音很平,“三点一线。”
宋春琳眯起眼,瞄准十丈外那棵树。
弓拉开,弦绷紧,手指扣在腮边——
“松。”
箭矢离弦,“嗖”的一声,钉在树干上。
比昨天近了些,但还是没到靶心。
老人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话,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递过去。
第二箭,还是偏。
第三箭,偏得更厉害了,擦着树皮飞过去,扎进后面的草丛里。
宋春琳的手开始发抖,咬着嘴唇,不敢看老人。
“你怕什么?”老人忽然问。
宋春琳愣了一下,抬起头。
“怕射不中?”老人盯着她,“还是怕我骂你?”
宋春琳低下头,不说话。
老人把弓从她手里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递回去。
“弓不是你这样用的。”他说,“你把它当成了什么东西?武器?工具?还是你手里的那把袖箭?”
宋春琳愣住了。
“昨天你能射中,是因为你没想那么多。”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不像平时那么硬邦邦的,“今天你想多了,怕射不中,怕丢人,怕我失望——你心里一乱,箭就偏了。”
他转过身,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自己的黑弓上。
弓拉开,弦绷紧,他没有瞄准,甚至没有看那棵树。
箭离弦,破空而出,“笃”的一声,正中树干,就在昨天那个弹孔旁边。
“看见了?”他放下弓。
宋春琳点头。
“看见什么了?”
“您……没瞄准。”
“对,也没想。”老人把箭壶往她面前踢了踢,“弓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心里有靶,它就在那儿,不用瞄也能中;你心里没靶,瞄得再准,也是空的。”
宋春琳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搭箭,拉弦。
这一次,她没眯眼,就那么看着那棵树,看着树干上那两个弹孔。
松手。
箭矢离弦,“笃”的一声,钉在树干上,离靶心只差两寸。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
“再来。”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开始散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宋春琳还在练,一箭接一箭,胳膊已经酸了,手指也被弓弦割出一道道红印,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小虎蹲在旁边树荫下,看得直打哈欠。
“云天哥,你说春琳咋学得这么快?”他小声问。
石云天靠在树干上,看着宋春琳一次又一次拉弓射箭,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有些东西,是天赋。”他说。
“啥天赋?”
“就是……天生就适合做这个。”
王小虎挠挠头,似懂非懂。
“那俺呢?俺适合干啥?”
石云天看了他一眼:“你适合吃。”
王小虎脸一红,刚要反驳,就听见那边老人喊了一声:“停。”
两人转过头,看见老人走到宋春琳面前,从她手里把弓拿过去。
“够了。”他说,“再练下去,手就废了。”
宋春琳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几根被弓弦割破的手指,不敢说话。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她。
“擦擦。”
宋春琳打开,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草药膏,闻着苦,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
“谢谢老人家……”她小声说。
老人没理她,转身走到溪边,蹲下来洗手。
“明天,”他头也不回地说,“教你射移动的靶子。”
宋春琳愣住了,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移动的靶子?”
“嗯。”老人甩了甩手上的水,“箭是死的,人是活的,活靶子不会站着等你射。”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散去的雾气。
“这林子里,什么都有,兔子、麂子、野猪,还有那头熊,你能射中跑的,才算真会了。”
宋春琳使劲点头,攥着那包草药膏,忽然觉得手指没那么疼了。
下午,老人带着石云天进山了。
不是去打猎,是去找那头母熊的踪迹。
“它这几天一直在北边转。”老人蹲在地上,扒开一丛灌木,露出底下几个深深的脚印,“闻着崽的味儿,可偷猎的人早跑了,它找不到。”
石云天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陷入泥里很深,看得出那头熊走得很急。
“它还在这儿?”
“在。”老人站起身,往北边望,“这林子是它的地盘,它不会走,崽找不回来,它就一直找。”
石云天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吗?”
老人没回答,只是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那年我爹放过那头公熊,是因为它老了,伤了也活不了多久。”他背对着石云天,声音很平,“可它活了,又活了好几年,还在林子里落了窝,生了崽。”
他转过身,看着石云天。
“你说,我爹当年那一箭,是射对了,还是射错了?”
石云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放生一头老熊,是对生命的慈悲;可这头老熊活下来,生了崽,现在崽丢了,母熊在林子里发狂,如果当年那一箭射中了,就没有后来的事。
可老人说,公熊死的时候,是善终。
它活了,生了崽,在这林子里过了几年好日子。
“没有对错。”石云天说。
老人看着他。
“您爹当年放它一马,是心善,它活着,生了崽,是命。”石云天说,“现在崽丢了,母熊难受,也是命,有些事,不是对错能说清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这孩子,说话像个小老头。”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没有嫌弃。
石云天跟在他后面,嘴角弯了弯。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北边一道山梁上发现了偷猎者留下的痕迹。
一个废弃的营地,几根木桩,一堆烧过的灰烬,还有半截断掉的绳子。
老人蹲下来,捡起那截绳子,在手里捻了捻。
“是套熊的。”他说,“他们把崽弄走了,母熊追到这儿,追不上了。”
石云天看着那堆灰烬,已经凉透了,至少是三四天前的事。
“还能找到吗?”
老人没回答,只是把那截绳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这林子不安全。”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木屋。
宋春琳还在空地上练箭,听见脚步声,赶紧把弓藏到身后,像是怕被看见。
老人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进屋。
石云天经过宋春琳身边,压低声音:“手不疼了?”
宋春琳摇头,又点头,脸红了。
“明天还要练呢,省着点力气。”石云天说完,推门进屋。
宋春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低头看看自己那几根包着草药膏的手指,忽然笑了。
她把弓从身后拿出来,轻轻抚过弓臂,这把弓,从今天起,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