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宋春琳就起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靠在床边的那把淡黄色短弓,推开门。
雾气很重,白茫茫的,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往溪边那块空地走去。
老人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石头上,手里攥着烟袋,烟雾和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还是那句:“来了?”
“嗯。”宋春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人没说话,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收进怀里。
“今天,教你射活靶子。”他站起身,从背上取下那把黑弓,又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
“看好了。”他搭箭,拉弦,弓满如月。
林子里,一只灰兔从草丛里蹿出来,在空地上停了一瞬。
“嗖——”
箭离弦,破空而出,正中灰兔后腿。
兔子翻了个滚,挣扎着要跑。
“嗖——”第二支箭紧随其后,钉在它前爪边,溅起一片泥土。
兔子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老人放下弓,走过去,拎起兔子的耳朵,在手里掂了掂。
“活的。”他走回来,把兔子递给宋春琳,“给你。”
宋春琳接过来,兔子在她手里瑟瑟发抖,温热的,心跳得很快。
“这……这是?”
“靶子。”老人说,“活的靶子,你不是想学射移动的靶子吗?从它开始。”
宋春琳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灰兔,圆溜溜的眼睛,竖着的耳朵,身子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小时候在戏班,班主养过几只兔子,她最喜欢喂它们吃草。
后来鬼子来了,戏班散了,兔子也跑了。
“我……我射不了。”她小声说。
老人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宋春琳没说话,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老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打鬼子,是打木头桩子?鬼子会跑,会躲,会还手,你射不中活的,就永远打不着他们。”
宋春琳咬着嘴唇,手在发抖。
“你下不去手?”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下来,“那就别练了,弓给我,明天我送你们走。”
他伸出手。
宋春琳没动。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兔子放在地上,从背后取下弓,搭箭,拉弦。
兔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她的手在抖,弦也在抖。
“闭上眼睛。”老人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宋春琳愣了一下。
“闭上眼睛,你心里有靶,它就在那儿。”
她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兔子的影子还在,圆溜溜的眼睛,竖着的耳朵,还有它在她手心里时,那颗跳得很快的心脏。
松手。
箭矢离弦。
她睁开眼,看见那支箭钉在兔子旁边的泥地上,离它只有一拳远。
兔子吓得蹿出去,消失在草丛里。
宋春琳蹲在地上,看着那支箭,半天没动。
老人走过来,把箭从地上拔起来,在手里转了转。
“差一点。”他说,“可你松手了。”
宋春琳抬起头。
老人把箭递给她:“再来。”
太阳升起来,雾气渐渐散了。
宋春琳站在空地上,一箭接一箭地射。
靶子是老人用树枝和草扎的,用绳子拴在树上,一拉绳子,靶子就左右晃动。
她射了一上午,胳膊肿了,手指上的伤口又裂开,血渗出来,把弓弦都染红了。
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王小虎蹲在树荫下,看得直咧嘴:“这丫头,比俺还能扛。”
石云天靠在树干上,没说话,只是看着宋春琳一次又一次拉弓、瞄准、松手。
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有的钉在靶子上,有的偏了,有的连靶边都没擦着。
可她没有停。
傍晚的时候,老人终于喊了停。
宋春琳放下弓,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老人走过来,从她手里把弓拿过去,在手里掂了掂。
“明天,”他说,“换真靶子。”
宋春琳愣了一下:“真靶子?”
“兔子,麂子,什么都行。”老人把弓递还给她,“你射得中活的,才算会了。”
那天晚上,宋春琳坐在灶台边,抱着那把弓,盯着灶膛里的火发呆。
李妞坐在她旁边,给她手上的伤口换药。
“疼不疼?”她小声问。
宋春琳摇头,又点头,忽然说:“今天那只兔子,我本来能射中的。”
李妞看着她。
“我知道它在哪儿,知道它往哪儿跑,可我就是下不去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几根包着纱布的手指,“它看着我,眼睛圆溜溜的,跟小时候戏班养的那些兔子一样。”
李妞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
“可老人说得对,”宋春琳抬起头,“打鬼子不是打木头桩子,鬼子会跑,会躲,会还手,我射不中活的,就永远打不着他们。”
石云天靠在门框上,听着她的话,没出声。
“明天,”宋春琳说,“我一定能射中。”
月亮升起来,木屋里渐渐安静。
石云天躺在铺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宋春琳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怯怯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连杀鸡都不敢看。
现在她要射活靶子了。
新的一天天天刚亮,宋春琳就起来了。
老人已经在溪边等她,手里拎着只灰兔,和昨天那只差不多大小。
“今天的靶子。”他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蹿出去,钻进草丛。
“追。”老人说。
宋春琳背着弓,钻进林子。
兔子跑得很快,在草丛里左突右冲,她跟在后面,脚步越来越稳,眼睛始终盯着那团灰色的影子。
终于,兔子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竖着耳朵,四下张望。
宋春琳停下脚步,搭箭,拉弦。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箭矢离弦,“嗖”的一声,正中兔子后腿。
兔子翻了个滚,挣扎着要跑,她已冲到跟前,一把按住。
老人从后面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兔子,嘴角动了动。
“还行。”他说。
宋春琳抱着兔子,喘着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欢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拿起了什么。
石云天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百步穿杨,不是靠眼睛,是靠心。
他转过身,往木屋走。
“云天哥!”王小虎追上来,“你不看了?”
“不看了。”石云天头也不回,“她已经会了。”
身后,宋春琳抱着那只受伤的兔子,站在晨光里。
老人蹲在她旁边,教她怎么给兔子包扎伤口。
兔子的腿被箭擦破了皮,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宋春琳小心翼翼地把草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走吧。”她把兔子放在地上,兔子愣了一下,一瘸一拐地钻进草丛,不见了。
宋春琳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片草丛,忽然笑了。
“下次,”她轻声说,“我会射得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