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石云天就被一阵磨刀声吵醒了。
声音从木屋后面传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磨了很久了。
他爬起来,推开门。
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裹着林子。
老人蹲在屋后那块大石头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猎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地蹭。
刀刃已经磨得发亮了,可他还不停。
“老人家。”石云天走过去。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
“醒了?”
“您一夜没睡?”
老人没回答,只是把猎刀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
刀刃上映出他那只灰蒙蒙的左眼,和那只完好的右眼。
“睡不着。”他终于说,“一到这时候,就睡不着。”
石云天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
老人把刀放下,从怀里摸出烟袋,塞了烟丝,点上。
烟雾在晨雾里散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那年也是这时候。”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四十年前的秋天,和现在一样,雾大,露水重。”
石云天没接话,等着他说。
“我爹带着我进山,说是教我怎么追熊。”老人吸了口烟,“那年我十六,比你们大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像是能穿透雾,看见四十年前的林子。
“追了三天,终于在一道山梁后面找到了它,好大一头公熊,站起来比人高两头,胸口的月牙白得发亮,我爹说,就是它,前年咬死了隔壁老周家的牛,去年糟蹋了半坡庄稼。”
“我爹搭箭拉弓,一箭射在它肩膀上,它跑了,我们追,追了一天一夜,它终于跑不动了,靠着一棵大松树,喘着粗气,看着我爹。”
“我爹说,你来。”
石云天抬起头。
“您下的手?”
“没有。”老人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我下不去手,那熊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恨,是……我说不上来,反正,我下不去手。”
他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木屋里冷得很。
“我爹没说什么,他把弓从我手里拿过去,搭箭,拉弦,那熊就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看着我爹,又看着我。”
“箭射出去了吗?”石云天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把烟袋又点上了。
“后来呢?”
“后来,那熊跑了。”老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爹那一箭偏了,擦着它的脖子飞过去,只划了一道口子,它转过身,一头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石云天愣了一下。
“偏了?您爹的箭法——”
“我爹的箭法,百步穿杨,从来不会偏。”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只右眼在晨光里亮得吓人:“可那天,他偏了。”
石云天忽然明白了。
“他故意的。”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烟袋收起来,站起身。
“那年冬天,我爹病了,病得很重,躺了一个多月,最后还是走了,临走前,他把这把弓交给我,说:‘儿啊,拿着,别让它闲着。’”
他把挂在墙上的黑弓取下来,轻轻抚着弓臂上的纹路。
“我爹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进山。打野猪,打麂子,打兔子,什么都打,可就是没打过熊,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那年秋天,我在林子里又看见了那头公熊,它老了,毛色没以前亮了,胸口的月牙也暗淡了,它站在溪边喝水,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它认得您?”石云天问。
“不知道。”老人摇头,“可那眼神,和那年一样,不是害怕,也不是恨,就是……看着你。”
他把弓挂回去,转身往木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后来它死了,老死的,在林子里找到的时候,身子都硬了,我把它埋了,就在它当年靠过的那棵大松树底下。”
石云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头丢了崽的母熊。
“那现在这头——”
“是它的崽子。”老人头也不回,“那年我爹射偏的时候,那头母熊就在旁边,它看着公熊跑了,也跟着跑了,后来,它又回来了,在这林子里落了窝,生了崽。”
他转过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只灰蒙蒙的左眼,此刻像蒙了一层更深的雾。
“它以为,那年的事,是我干的。”
石云天愣住了。
“它看见我爹拿着弓,看见箭射向公熊,它分不清哪支箭是谁射的,它只知道,是拿着弓的人伤的。”
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它记了十年。”
石云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前那个秋天,我在林子里设了个套,想套几只兔子,它来了,踩了套,挣不开,发了狂,我听见动静赶过去,它已经挣脱了,前掌上拖着半截绳套,血淋淋的。”
“它看见我,就扑过来了。”
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这一下,就是它给的,我也没客气,一箭钉在它前掌上,就是它当年断爪的那只。”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扯平了。”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声响。
石云天看着老人的侧脸,那只灰蒙蒙的左眼,在火光映照下,像蒙了一层永远散不去的雾。
“它不知道。”石云天说。
老人抬起头。
“它不知道,伤了它伴儿的,不是您。”石云天说,“它只看见弓,看见箭,看见您拿着弓站在那儿。”
老人沉默了很久。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他站起身,把弓挂回墙上,“它恨它的,我活我的。”
“那现在呢?”石云天问,“它丢了崽,您还帮它找吗?”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它把您当仇人,可您知道,它不是,它只是一头熊,一头被人伤了亲人、丢了崽的母熊。”石云天看着他的背影,“您不是一直在帮它吗?斗了十年,您也没真伤过它。”
老人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石云天。
那只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睡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进了里屋。
石云天坐在灶台边,听着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月亮偏西了,雾气又升起来了。
林子深处,又传来那声低沉的吼叫。
这一次,它持续了很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哭。
石云天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人说的那个画面。
四十年前的秋天,一个少年站在林子里,手里攥着弓,对面是一头受伤的熊。
熊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恨。
他下不去手,他爹也没下得去手。
可母熊不知道,它只看见弓,看见箭,看见人,它记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