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
老猎户的目光在宋春琳身上停了很久,久到小姑娘的耳根都红透了,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一个小女娃。”老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
“她是我们队伍里的。”石云天说,“打鬼子,不比男娃差。”
宋春琳的脸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当初在德清,李妞得到双鞭后,全队就剩她没有专属武器了。
石云天为了安慰她,给她临时造了一把普通的弓,但一直没出场过就是了。
按宋春琳的性格和那把机关箭匣,她更擅长远程输出。
石云天正要开口,王小虎忽然从旁边凑过来,一脸跃跃欲试:“老人家,您看看俺!俺也想学!”
老人看了他一眼。
王小虎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俺劲儿大!肯定能拉开!”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那把淡黄色的弓递给他。
王小虎接过来,掂了掂,觉得不重,信心更足了。
他学着老人的样子,搭箭,拉弦——
弓只开了三分之二,就再也拉不动了。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嘿呀嘿呀”地使劲,弓还是纹丝不动。
“俺就不信了!”王小虎把弓往地上一搁,一脚踩住弓臂,两手抓住弓弦,整个人往后仰,那架势活像哪吒要射轩辕箭。
“咔嚓——”
弓臂发出一声脆响,王小虎吓得赶紧松手,抱着弓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裂才松了口气,讪讪地笑:“这弓……还挺结实……”
老人的嘴角抽了一下,把弓从他手里拿回来,转向宋春琳:“你来。”
宋春琳愣了一下,手指点了点自己:“我?”
老人没回答,只是把弓递到她面前。
宋春琳怯怯地看了石云天一眼,见他点头,才小心翼翼接过弓。
弓身不重,握在手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贴合感,好像这弓天生就该在她手里似的。
她搭箭,开弓——
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流畅。
老人的眉头微微一动。
箭矢离弦,“嗖”的一声,钉在十丈外的树干上。
虽然不是正中靶心,但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
她回过头,看见老人的眼睛亮了。
那只灰蒙蒙的左眼依旧是死的,可右眼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期待。
“再来。”老人说。
宋春琳又抽出一支箭,搭弦,开弓。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稳了,眼神也更专注。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树干,比第一支更靠近靶心。
老人走过去,把箭从树干上拔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学过?”
“没……没有。”宋春琳摇头,声音细细的,“小时候在戏班,看武生师傅们练过刀枪,弓箭……没碰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往木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明天,你也来。”
宋春琳愣住了。
她看看老人的背影,又看看石云天,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石云天冲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嗯!”她使劲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老人破天荒多切了几片腊肉。
王小虎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啃一边嘟囔:“老人家,您是不是偏心?俺拉不开弓,就不给肉吃了?”
“你拉不开,是因为力气用错了地方。”老人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射箭靠的不是蛮力,是巧劲,心到,眼到,手到,箭就到了,你光使劲,弓能开才怪。”
“那春琳咋就能拉开?”
“她心静。”老人看了宋春琳一眼,“你心太野。”
王小虎挠挠头,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几个人脸上。
石云天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林子,忽然想起那头黑熊。
“老人家,那头熊,还会回来吗?”
“会。”老人头也不抬,“它记仇。”
“那您……”
“怕什么?”老人站起身,把弓挂在墙上,“斗了十年,它断了一根爪子,我瞎了一只眼,扯平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说:“不过,最近这林子不太平。”
石云天抬起头:“怎么了?”
“有人进来过。”老人的声音沉下来,“偷猎的,前阵子在北边设了套,套走了一头熊崽。”
“熊崽?”王小虎凑过来,“那头黑熊的?”
“嗯。”老人把柴火拨了拨,“那头母熊在林子里转了好几天了,闻着味儿找,可偷猎的人早跑了,它找不到。”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石云天看着老人的侧脸,那只灰蒙蒙的左眼,在火光映照下,像蒙了一层雾。
他忽然觉得,老人说的不只是那头熊。
“老人家,您睡吧,明天还要教我们射箭呢。”他轻声说。
老人没说话,只是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
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木屋里的呼噜声响起来了。
王小虎抱着小黑,靠在墙角,嘴张着,睡得跟猪一样。
李妞和宋春琳挤在一起,头挨着头,呼吸均匀。
马小健靠在门框上,帽子依旧压得低低的。
石云天没睡。他坐在灶台边,盯着灶膛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火星,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那头丢了崽的母熊,那个独居深山的老猎户,那个明天要学弓的小姑娘。
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木屋外面,月亮慢慢偏西,雾气又升起来了,把整片林子裹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忽然,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石云天睁开眼,侧耳听了听,那声音已经消失了。
他看向墙边那把挂着的黑弓,弓身沉默着,像老人一样,什么都不说。
小黑猛地抬头低呜一声,又迅速伏下身子,山林重归寂静,只余夜风掠过树梢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