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什么?”杜尚清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压人的劲,“武川府的镇将,上个月刚抢了邻县的粮仓,你们要去效忠这样的人?”
那县令脸一红,低下头去。
杜尚清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小青山的位置:“诸位请看,这八县连着七道水脉,十三处粮仓,是咱们手把手种出来的安稳地。
靖王要你们站队,是看上了这里的粮;武川府想拉拢你们,是觊觎这里的兵。可他们谁问过,百姓要什么?”
他转向固原县令:“你拒绝靖王,是怕兵祸连累百姓,对吗?”
固原县令一怔,随即点头:“是。”
“江先生盯着我,”杜尚清又看向丰水县令,“是怕我一时糊涂,把这八县拖进战火里,对吗?”
江先生眼里的火渐渐淡了,拱手道:“侯爷明鉴。”
杜尚清忽然朗声道:“我杜尚清,从没想过逐鹿天下!但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把八县当成棋盘!”
他指向舆图上的关隘,“从今日起,八县联防——固原、灵石守住北山口,双山、涂山加固粮仓,丰水调民夫修河坝,剩下各县集中青壮,编入护卫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站队——咱们谁也不站!靖王敢来,就用虎蹲炮轰回去;
朝廷若有旨意,只要是护民的,咱们就听;武川府敢抢粮,八县联手,断他的补给线!”
“那……新帝那边?”有人迟疑道。
“新帝若真是明君,自会护着百姓。”杜尚清拿起一支笔,在舆图上圈出八县,重重画了个圈,
“咱们守好这圈里的土地,让百姓有粮吃、有屋住,就是对天下最大的交代!”
江先生忽然笑了,抚着胡须道:“侯爷这话,说到老夫心坎里了。丰水县愿出三百文士,帮各县编户齐民,稳定人心!”
固原县令也松了口气,朗声道:“我这就回去调民夫,把北山口的关墙再加高三尺!”
满堂的焦灼像被风吹散,众人纷纷起身领命,连刚才犹豫的几个县令,眼里也多了几分笃定。
杜尚清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舆图上那个圈——这圈不大,却装着八县百姓的生计。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可只要这八县的心齐了,再大的风浪,也能扛过去。
窗外的天光正好,照得那圈疆域亮亮堂堂,像块沉甸甸的磐石,压在乱世的浪涛里。
北风卷着沙尘掠过梁东府的城楼,靖王的黑旗在垛口猎猎作响。
府尹领着属官跪在城门外,望着远处驰来的靖王亲卫,腰弯得几乎贴地。
——三日前,他刚将府库的粮草、兵器悉数献给靖王,换来一句“暂代知府事”的承诺,此刻脸上虽堆着笑,手心却全是汗。
“大人,靖王殿下说了,梁东府的铁器坊得加紧赶工,下个月要凑齐三千副甲胄。”
亲卫将令箭扔给他,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若是误了工期,您这知府的乌纱,怕是戴不稳了。”
府尹连忙磕头:“下官遵命!定不辱使命!”
亲卫嗤笑一声,拨转马头离去。府尹望着那队骑兵扬起的尘土,忽然觉得脊梁骨一阵发凉——这哪里是归附,分明是把梁东府变成了靖王的军械库,可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却是另一番景象。滕少帅领着羽林军在街面巡逻,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却没惊扰半分市井气。
裁缝铺的伙计正往门楣上挂红灯笼,绸缎庄的掌柜踮着脚贴“新帝万岁”的横批,连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声都比往日亮堂几分。
“听说了吗?新帝要在太庙登基,还下了旨,减免京畿三县的赋税。”
“何止!我表哥在户部当差,说新帝让人把内库的银子都腾出来了,给城外的流民盖棚子呢!”
百姓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东宫,十七殿下正对着舆图发呆。
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贺表,还有丰水县贡的蜜橘、双山县献的新米,筐筐篓篓堆得像小山,透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陛下,滕少帅求见。”太监轻声禀报。
十七抬头,见滕少帅一身戎装走进来,手里捧着份军报:“陛下,靖王在梁东府征兵买马,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十七拿起一只蜜橘,指尖捏着冰凉的果皮:“他想要这天下,便让他们来抢。”
他将蜜橘掰开,果肉晶莹,“但他若敢伤百姓分毫,朕定不饶他。”
滕少帅望着新帝眼里的平静,忽然想起三日前,这位年轻的君主还在养心殿哭红了眼,此刻却已能在风雨飘摇中稳住阵脚。
他躬身道:“末将已加强宫城守卫,还调了五千精兵守粮仓,定保京城无虞。”
“不止京城。”十七将一瓣橘子递给他,“传朕的令,让各地藩王好生守着自己的封地,谁若敢趁机作乱,抄家灭族。但若肯安分守己,朕保他世代富贵。”
滕少帅接过橘子,酸甜的汁水漫过舌尖,心里却亮堂起来。
这道旨意,软中带硬,既敲打了野心家,又给了观望者台阶——新帝虽年轻,却比想象中更懂权衡。
暮色降临时,京城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条璀璨的长龙。
城外的流民棚里,有人端着热粥,望着那片灯火,眼里第一次有了盼头。
而梁东府的铁器坊里,炉火熊熊,叮当声敲碎了夜的寂静,却敲不散空气中那股迫近的硝烟味。
这天下,一半是暖意,一半是寒意,正悬在一个年轻帝王的指尖上。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青花瓷瓶摔在金砖地上,裂成无数片,里面的墨汁溅得满地都是,像一滩滩凝固的血。
他一脚踹翻案几,奏折、砚台、镇纸滚落一地,其中一本《帝王策》被他踩在脚下,书页簌簌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哭。
“病糊涂了!真是病糊涂了!”
三皇子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朝堂上的经营——拉拢了六部尚书里的三位,安插了十几个亲信在禁军,连父皇的近侍太监都受过他的恩惠,怎么到头来,这皇位竟落到了小十七那个毛头小子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