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解放后不能像之前那样了,但什么时候生活也没像现在这么穷酸过,以前饭桌上,父亲坐在主位上看着报纸,母亲在旁边给他夹菜,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日子过得多舒坦。
哪像现在,明天还要上班了,还要整天想着要吃啥、要喝啥、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得自己操心。
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最让他发愁的还不是吃喝...吃喝倒是好解决,兜里钱票还是有的再加上现在还有工作,就是天天下馆子,也饿不着。
他担心的是他的那些家当,那些东西不能让院里人看见,更不能让院里人知道。
这院子里人多眼杂,一个不留神,就可能露馅。
他能感觉到,刘海中那双眼睛,阎埠贵那双眼睛,还有那些不声不响的邻居,一个个都盯着他呢。
他在床上一直磨蹭到十点多才起来。
被子掀开,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光着脚踩在地上,地上是青砖的,凉飕飕的,从脚底板一直凉到头顶,像是踩在冰块上。
他赶紧把鞋穿上,是那双黑布鞋,鞋底是千层底的,踩在地上总算有了点温度。
他把昨天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先穿棉毛衫,再穿工装,最后披上外套。
还没穿完,鼻子一痒,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阿嚏......阿嚏......”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像是有人在跟他应和,震得床都跟着颤了颤。
他揉了揉鼻子,把鼻子都揉红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这他妈分的什么破地方,跟这么多人挤在一个院子里住,连个清静都没有。以前在家的时候,前院后院都是自家的,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谁管得着?大早上起来想练练嗓子都没人嫌吵。”
他一边骂一边把扣子扣上,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扣了好几下才扣进去。又把外套披在肩上,整了整领子。
但他也就是嘴里说说。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个破地方,是他自己挑的,还是他自己求爷爷告奶奶换来的。
为了不被游街批斗,为了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他可以说是想尽了办法,能用的门路都用了,能找的人都找了,能送的东西都送了。
那些大黄鱼小黄鱼,古董字画,一把一把地往外掏,心疼得他直抽抽,可也没办法。
他家的情况说起来也简单...家里人逃出国了,就剩他一个人留在了国内。
倒不是说他有多故土难离、有多舍不得这片土地。
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那天家里人走得急,他偏偏不在家。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谢庄由有个老相好,住在胭脂胡同,是个唱曲儿的姑娘,艺名叫小红,本名叫什么没人知道。
长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会来事儿,说话软软糯糯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很会哄人开心。
皮肤白净,身段也好,该凸的凸该凹的凹,穿着一件碎花旗袍,往那儿一站,就能把人魂儿勾走。
谢庄由隔三差五就往胭脂胡同跑,家里人都知道,但也没怎么管,年轻人嘛,贪玩是正常的,只要不惹出乱子来就行。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胭脂胡同,跟小红喝了几杯酒,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在那儿歇了。
小红给他唱了几个小曲,又陪他喝了半壶酒,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就到了后半夜。
就在那天晚上,出事了。
跟谢家关系不错的一户人家,姓鲁,两家是世交,来往了几十年,生意上也有往来。
鲁家的女婿姓孙,是个精明人,平时话不多,但心里头主意正。
这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什么风声,吓得腿都软了,脸都白了。
这人本来是要跟鲁家一起跑的,连行李都收拾好了,车也安排好了。
但临到跟前又不想走了,他舍不得自己攒下的那点家业,想着留下来也许能躲过去。
可他又怕鲁家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被人查出来跟鲁家有牵连,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想来想去,想了个损招......他去告发了鲁家。
为的什么?
为的是点钱,也是为了撇清关系,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想着,我把你们告发了,我就是立功了,就是站在正确的一边了,谁还能查到我头上?
鲁家那边得了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连夜跑来报信,说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鲁家当家人当机立断,连夜收拾东西,提前跑了,连跟谢家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但鲁家怎么说也是四九城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不可能这个女婿坑了他们一把,什么都不做,就悄默声的走了。
在鲁家临走之前,就已经派人去把那个吃里扒外的女婿打断四肢,拉到城外不知道埋哪儿了。
而鲁家和谢家早就商量好了一起走,连路线都规划好了,车也安排好了,连在哪一站换乘都商量得妥妥当当的。
鲁家这一跑,谢家也跟着慌了神。
谢父当机立断......走,马上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全家人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该带的带上,该扔的扔了,该藏起来的藏起来,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可谢庄由不在家,到处找也找不到。派了下人去胭脂胡同找,可胭脂胡同那么长,那么多院子,那么多巷子,谁知道他在哪一家?
再说,那种地方,下人也进不去,门口可是有看门的,肯定拦着不让进。
等了又等,找了又找,天都快亮了,谢庄由还是没回来。
人家这虽说也是跑黑车的,但也不等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见那人一直催促,再加上谢家心里也都忐忑,怕被人直接找上来。
谢父咬了咬牙,跺了跺脚,带着全家老小上了车,把谢庄由留下了。
走之前,谢父也没亏待这个被落下的儿子。
他知道谢庄由回来后肯定会傻眼,肯定会骂娘,所以该留的东西都留了......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家当、一些金银细软、几件值钱的玉器字画、还有一封信,都搁在了堂屋的桌子上,用一块布盖着。
信里头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了,又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把东西藏好,不要轻易示人,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团聚。
谢父心里头也苦,老泪纵横的,但没办法,形势不由人,能保住一个是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也幸亏被举报的是鲁家,不是谢家。
要是告发的是谢家,那谢父给宝贝儿子留的那些宝贝,可都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了,怕是连影子都见不着。
谢庄由后来想到这一点,后脊背都发凉,直冒冷汗,手心都湿了。
第二天早上,谢庄由从胭脂胡同回来,一进家门就傻眼了。
他推开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家里人早就起来洒扫庭除了,扫帚声、说话声、脚步声,虽说没有下人了,但也热闹得很。
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一座坟。
院子里落叶满地,没人扫,踩上去沙沙的;屋里桌椅歪斜,没人收拾,有的椅子倒在地上,有的桌子被挪了位置。
灶台是凉的,锅是空的,连灶膛里的灰都是冷的。
他喊了几声“爹”“妈”,没人应。
他又喊了几声家里人的名字,还是没人应,只有回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他站在堂屋中间,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
家里不说空无一物吧,那也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那些值钱的家具、瓷器、字画,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也胡乱堆在墙角,用旧布盖着,布上落了一层灰。
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纸片、破布头,还有几个打碎的碗碟,碎片撒了一地,狼藉一片,像是遭了贼一样。
他踢到一张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把他吓了一跳,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儿,懵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家里人应该是提前跑了,把他给落下了。
他走到堂屋的桌子旁边,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父亲的笔迹,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写着“吾儿庄由亲启”几个字。
他的手有点抖,心想你都有些功夫写信,就没想着去先找我?
拆了好几下才把信封撕开,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
信里头,父亲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又嘱咐他照顾好自己,把那些留下的东西藏好,不要轻易示人,等局势稳定了再想办法联系。
信的末尾写了几句话,大意是:家里人都平安,勿念。你自己保重,该花的钱别省,该走的门路别省,活着最重要。
谢庄由把信看完,又看了一遍,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
他把信折好,揣进兜里,贴着胸口放着。
他在堂屋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来,腿都有点发软。
他心里头骂了一句:这个鲁家,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一件事,被他们搅得稀巴烂,好好的一家人,被他们拆得七零八落。
要不是鲁家那个女婿多事,他现在已经跟着家里人出了国,哪儿还用在这儿受这个罪?
在那个资本主义国家吃香的喝辣的,多自在。
可骂归骂,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也只能认了,怨天尤人没用。
家里人走了,他自己也没门路出去。
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无职无权,又没有他爹的那些关系,想出国的门儿都没有,连个介绍信都开不出来。
他只能想办法留在这儿,想办法保全自己,想办法活下去,不能就这么认命。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小红。
那个胭脂胡同的老相好,昨晚还在他怀里撒娇呢,给他唱曲儿,给他倒酒。
他之前在跟小红喝酒的时候,听小红提起过,说她有一个朋友,姓什么他忘了,叫什么也不知道。
这人这段时间总来找她,出手还算大方。她从那个朋友的只言片语里,小红听出来那人应该是认识什么人、有点门路,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好像自己有多大本事似的。
虽说这个老主顾不算多有能耐,在小红嘴里也就是个小角色,但听小红的口气,他应该是在哪个单位上班,而且这段时间混得还不错,整天戴着红袖箍,挺威风的,每次来到她那,走起路来腰板都直了。
谢庄由想到这儿,就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心里头燃起了一点希望。
他把信揣进兜里,出了门,直奔胭脂胡同。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恨不得飞过去。
胭脂胡同还是那个样子,窄窄的巷子,两旁是那种老式的砖木结构的房子,大门不大,但里头别有洞天,曲里拐弯的。
白天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跟晚上的热闹劲儿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一个是人间,一个是鬼域。
这里之前街道联合整治过,但效果不好,这里的姑娘有的没有家,没地方去,嫁人也没有人愿意要,被安置了之后又回来了。
也有的是团伙就想之前的“王妈”那样,但这里的人都是自愿的,就这样一直留到现在。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昨晚上下了点雨,地上还有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谢庄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小红的院子,推门进去,上了二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像是在诉说什么。
小红的房间在二楼最里头,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小红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开门。”谢庄由说,声音有点急。
门开了,小红穿着一件粉色的睡袍,头发散着,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睡意,眼角有眼屎。
看见是谢庄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
炕上被子还摊着,枕头歪在一边,显然刚起来没多久,炕沿上还搁着一个茶杯,里头剩了半杯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