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了起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又像是整个人被揉碎了,化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散在空气里。
那种感觉说不上难受,但也绝对不舒服,像是整个人被倒进了一个大染缸里,搅和了几下,又倒了出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个儿。
这个过程也就几秒钟的事儿,但张建军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不在那间老四合院的床上了。
他此时站在一间宽敞明亮的房间里,脚下是厚实的棕色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头顶是一盏水晶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
房间里的家具是那种洋式的,沙发又大又软,坐上去整个人能陷进去半截。
茶几是深色的实木的,擦得也挺干净,都能照见人影。上面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旁边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窗户很大,但玻璃不是特别透,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
空气中飘着一股咖啡和香水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木质家具的清香。
现在的四九城胡同里,都是那种煤球味儿、尘土味儿、大白菜味儿混在一起。虽说是两个世界,但四九城还是让人安心。
张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料子滑溜溜的,摸上去手感极好。
里头是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还打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系了个温莎结。
脚上蹬着一双锃亮的皮鞋,黑得能照见人影。他抬手摸了摸脸,不是自己的脸,是“秦亮”的脸。
这张脸是他亲手捏出来的,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看着有几分正派的味道,比他自己那张脸年轻几岁,在港城那个圈子混的时间长了,也洋气了不少,带着一股子精明干练的劲儿。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状态。
张建军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他也不打算变回自己的样子,他这次来鹰酱,不能顶着“秦亮”的脸到处跑,那太不方便了。
他得用自己的脸,或者至少是另一个身份的脸。
但现在还是不行,毕竟他也是刚刚换过来,这边什么情况还不明朗,怎么着也得给自己一个身份。
与此同时,在四九城那个烟袋斜街的四合院里,“秦亮”也睁开了眼睛。
他躺在张建军刚才躺过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屋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桌面上。
他慢慢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扭了扭腰,适应了一下这具身体。
作为傀儡,这种互换他已经做过好几次了,早就轻车熟路,闭着眼都知道该干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张建军的那套藏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着介绍信和一些零碎东西。他从口袋里把介绍信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红彤彤的公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张建军,男,三十一岁,保卫处副处长,因公出差前往东北某地,时间一个月左右。
他把信折好,又塞回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旁边还有一个布包,是张建军提前准备好的,灰蓝色的粗布,扎着口。他解开看了看,里头装着一沓全国粮票,厚厚的一摞,够吃好几个月的,还有一些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一把手枪,用油纸包着,保养得很好,还有一些用得上的零碎物件,火柴、烟卷、几块干粮、一小瓶药、一把折叠刀。
这年头出门在外,尤其是出差去外地,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现在是六十年代,走到哪儿都要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住不了店、买不了票、吃不了饭。
带点防身的东西也是必要的,谁知道路上会遇上什么事儿?山高路远的,多个心眼总没错。
“秦亮”把布包系好,斜挎在身上,又检查了一遍。一切妥当,他这才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的任务很简单...顶着张建军这张脸,在四九城转一圈,明儿个一早去沈墨兰那里打个招呼,不让任何人起疑心。
之后去车站买票,慢慢悠悠去东北,估计等张建军回来,“秦亮”也差不多到东北了。
至于张建军去了哪儿、干了什么,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很快就又睡了过去,呼吸匀匀称称的。
镜头转回大洋彼岸。
张建军站在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样子。
其他的倒还好,就是这外国的香水味,他实在是受不了,他抬起手闻了闻袖口,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儿,是“秦亮”平时用的那种,带着点柠檬和草木的清香。
他皱了皱鼻子,依然不太习惯,但也没办法,入乡随俗嘛。
他转过身,又看了看这间公寓。房子不小,客厅宽敞明亮,摆着一套深棕色的皮沙发,三件套的,对着一张大茶几。沙发对面是一个矮柜,上头摆着一台收音机,旁边摞着几本杂志。
客厅连着餐厅,摆着一张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头放着个花瓶,插着几枝花。
卧室在客厅的另一边,门开着,能看见里头一张大床,铺着雪白的床单被褥。厨房和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门是关着的。
家具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不错,擦得锃亮,角角落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茶几上那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旁边的报纸皱巴巴的,是今天的《某某时报》,头版上登着什么新闻,张建军扫了一眼,没细看,只看见头版上有一张大照片,拍的是一个白色建筑门口门口,一群人举着牌子,不知道在抗议什么。
张建军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头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边是那种连排的公寓楼,红砖墙面,白色的窗框,看着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地延伸到远处。
街上偶尔有车经过,大多是那种宽大的美式轿车,车头长长的,锃亮的镀铬装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身漆面亮得晃眼。
也有几辆黄色的出租车,车顶上顶着个“tAxI”的牌子,在街上慢悠悠地转着,司机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叼着烟。
远处能看到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像是几根巨大的玻璃柱子戳在地上。
这跟四九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四九城里头,放眼望去是灰扑扑的平房、窄窄的胡同、满街的自行车,叮叮当当的车铃声此起彼伏。
这边是宽马路、小汽车、高楼大厦,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几声喇叭响。
但还是四九城生活气息浓郁一些,张建军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来这儿不是看风景的,是有正事儿要办的。
他转过身,正要往门口走,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站住了,闭上眼睛,把精神力铺开,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这栋公寓里里外外都扫了一遍......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先把周围的情况摸清楚,心里有底,办事才不慌。
精神力所到之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窗,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一张立体地图。
这一扫,他倒是一愣。
一楼有个人。
张建军皱了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秦亮”来鹰酱的时候,身边带着几个手下,都是沈墨兰公司的人,平时负责跑业务、谈合同、跟客户打交道。
这几个人这几天活儿干完了,合同签了,款也收了,没什么要紧事了。
“秦亮”给他们放了假,让他们出去玩儿去了,还给他们报销——这便宜谁不占?
公费出国不说,吃喝玩乐都管,必须玩尽兴了。
所以这会儿整栋公寓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连走廊里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但楼下这个人不是“秦亮”的手下。
张建军又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秦亮”的记忆,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过。
翻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这人是他们来鹰酱这段时间雇的翻译,一个华人姑娘,叫苏晚晴。
每天“秦亮”出门谈生意,都得带着她,毕竟语言不通,没个翻译不行,跟人家谈合同、签协议,连句话都说不明白,那不是闹笑话吗?这姑娘也是前些年搬到这边的,之前还在这边留学,中英文都利索,人也机灵,用着顺手,做事也靠谱。
张建军站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是那种老式的木楼梯,暗红色的漆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了白,踩上去会吱呀吱呀响,每一级都带着岁月的痕迹。
他想了想,迈步往下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还没等他下到一楼,底下就传来了一阵动静。
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吱嘎”一声,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碎碎的,像是有人从小椅子上站起来。
张建军拐过楼梯拐角,那里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边的风景,蓝蓝的天,白白的浪。他转过弯,就看见一个人从客厅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是个年轻姑娘。
她穿着一件收腰的白衬衫,棉布的,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袖子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针织裙,裙摆刚好到膝盖,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摆动。
脚上是一双浅口的小皮鞋,黑色的,鞋面上有个小小的蝴蝶结,擦得干干净净的。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素色的发簪别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脸型柔和。
她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指尖微微并拢,一看就是从小教养好的。
张建军多看了两眼。这姑娘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清秀,皮肤细腻白净,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
眉眼弯弯的,但嘴角微微翘着,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鼻梁小巧精致,嘴唇饱满粉嫩,不施脂粉也显得清甜可人,像是一朵刚开的白玉兰。
站在金发碧眼的鹰酱人中间,既不突兀,又凭着一股东方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格外惹眼,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张建军心里头暗暗赞了一声。他这个傀儡“秦亮”,别的不说,眼光是真不错。
这姑娘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心里头琢磨着,“秦亮”选她当翻译,怕是这几年也有我的故事。
不过他也没多往深里想,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苏晚晴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早就站了起来。
她在这儿等了一早晨了,本来以为“秦先生”会在家,结果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就自己在沙发上坐着,翻翻报纸,喝喝咖啡,打发时间。
她看见张建军从楼上下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礼貌的微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客气。
“秦先生,您这边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今天还需要我当翻译吗?”
她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江南口音,软软糯糯的,听起来格外悦耳。
张建军,现在顶着“秦亮”的脸——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说:“当然,但不是给我当翻译。”
苏晚晴微微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张建军接着说:“这样,这两天跟着我们你也挺累的,你先回家休息一上午,等中午吃过饭了再过来。
到时候他也应该到了,你就给那位当翻译就行了。
我这边还有别的事,得出去,不知道几天能好。你就暂时在他身边当翻译,那人叫张建军,等你中午来的时候就能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