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像个外人,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早晨。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了些,想去厨房给自己煮一杯咖啡。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灶台上的布局变了。她昨天还放在右手边的调料架,被挪到了最顶层的柜子里,她踮起脚尖都够不着。她惯用的那只不粘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沉甸甸的铁锅,锅底还带着上一顿饭留下的油渍。
婆婆李秀兰正在水槽边洗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很自然的笑:“起来了?早餐快好了,你去坐着吧。”
苏晚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不是她的厨房。她在这个厨房里住了一年多,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她都清清楚楚。可现在,那些东西要么被挪了地方,要么干脆不见了。整个厨房像被重新整理过一遍,按照一种她完全不熟悉的逻辑。
“妈,您把我的调料放哪儿了?”苏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哦,我重新归置了一下。”李秀兰擦了擦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原来放的那些地方都不顺手,我用着不方便,就给换了换地方。你要用什么东西问我,我告诉你搁哪儿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厨房。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忽然发现变了的不仅仅是厨房。客厅的窗帘换了,原来那套她挑了很久的灰蓝色棉麻窗帘被取下来,换成了一幅暗红色带大团花的厚缎面料,沉甸甸地垂在窗户两边,把整个客厅的光线都压暗了几分。沙发上的抱枕也换了,她买的那几只几何图案的抱枕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绣着“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靠垫。茶几上的干花被换成了一盆绿油油的塑料植物,叶子上一层灰,看起来已经放了有些日子了。
这些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而是在过去两年多里,一点一点、一样一样地发生的。起初只是一双拖鞋的位置,一条毛巾的挂法,渐渐地变成整个家的模样。苏晚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温水里被煮的青蛙,等她想跳出来的时候,水已经快开了。
她拿起手机给老公林远发了条消息:“你妈又把厨房重新收拾了,我的东西都被收起来了。”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苏晚等了几分钟,又把手机放下。她知道林远不会回复的,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结婚三年,婆婆住进来两年半,每一次类似的摩擦发生,林远的处理方式都只有一个——沉默。他不是不关心,他只是觉得这些事“不值得吵”。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我妈也是好心,你就不能让让?”
苏晚以前会让的。刚结婚那阵子,她觉得婆婆刚来,人生地不熟,凡事顺着她是应该的。后来她觉得,老人家生活习惯不同,互相包容一下就好。再后来她发现,这个“包容”是单向的,只有她在包容,婆婆在占领。
每让一步,婆婆就往前进一步。每进这一步,林远就往后退一步。到后来,苏晚在这个家里连呼吸都觉得不自在。
她记得很清楚,婆婆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就开始重新规划她家的卫生习惯。那天苏晚下班回来,发现卫生间的毛巾全部换了位置。她那条淡灰色的毛巾被挂到了门后面,而婆婆自己的那条紫色毛巾则占据了原来属于她的位置——洗手台旁边那个最方便拿取的挂钩上。
苏晚没说什么,把毛巾换回来了。第二天回来,发现又被换回去了。第三天,她索性不换了,用了一条新的毛巾挂在别处。婆婆看见了,笑着说:“这样就对了嘛,毛巾挂在哪里都是有讲究的。”
还有一次,苏晚买了些草莓回来,洗好了放在果盘里。婆婆看了一眼,说:“这个季节的草莓都是大棚里种的,打了多少农药啊,不能这么吃。”说完就把那盘草莓收进了冰箱,说要拿盐水泡过才能吃。
苏晚那天特别想吃草莓,等婆婆进了房间,自己去冰箱里拿了出来。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苏晚手里拿着一颗草莓,咬了一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偷东西的小孩。
她把剩下的草莓放回去,说了句“那等您泡好了我再吃吧”,就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她跟林远说了这件事,林远正在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头都没抬:“她不让吃你就别吃了呗,多大点事。”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倦。她想说这不是草莓的事,这是她在自己家里连吃个草莓都要看人脸色的问题。可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她已经说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说完,林远都觉得她小题大做。到后来她自己也恍惚了,也许真的是她太敏感了?也许天下的婆婆都是这样的?也许她应该更包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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