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把最后一个盘子从水槽里捞出来的时候,指节已经泡得发白了。洗碗布擦过盘沿,一道暗黄色的油渍顽固地粘在釉面上,她换了钢丝球,弓着腰,用了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才把它蹭掉。这盘子上本来扣着一碗剩菜,搁了一整个晚上,汤汁凝固成胶状,像一层透明的痂。她把盘子举到灯下照了照,确认干净了,才放进沥水架。
客厅里传来孙子小杰的笑声,尖锐的、无忧无虑的笑,像一根针扎进她太阳穴。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厨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六月的傍晚闷得像蒸笼,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盖住了她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是星期三。赵雅兰每个星期三都晚班,要到晚上八点半才能到家。苏敏五点半去幼儿园接小杰,顺路买了把芹菜和半斤瘦肉,到家淘米下锅,炒了个芹菜肉丝,又热了昨天的番茄蛋汤。她自己吃得早,六点半就和小杰吃完了,把给赵雅兰留的那份用保鲜膜封好,搁在灶台边温着。七点整她带小杰下楼,在小区花园里玩了四十分钟,回来给小杰洗澡、讲故事、哄睡觉。等孩子呼吸均匀了,她才蹑手蹑脚地关了小夜灯,走出儿童房。
客厅的灯还亮着。餐桌上的景象让她停住了脚步。
赵雅兰的碗筷原封不动地摊在原处,米饭吃了个碗底,芹菜肉丝剩了半盘,汤碗里沉着几片番茄,筷子一横一竖地架在碗口上。剩菜没有封保鲜膜,就这么敞着,有几粒米饭已经干在桌面上,粘住了。苏敏走过去,伸手碰了碰盘子沿,凉的,油已经凝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画面,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沉地坠下去。
不是第一次了。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小杰上幼儿园以后,赵雅兰换了现在这份工作,说是做客服,每天要接上百个电话,回来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苏敏体谅她辛苦,主动揽了晚饭后的收拾工作。起初赵雅兰还会说一句“妈,碗放着我洗”,后来这句话也没了,吃完饭碗一推,径直走进卧室,关门,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苏敏不是没试过沟通。有一次她故意没洗那些碗,想看看儿媳妇会不会自己动手。结果那些碗在桌上摆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她去上班,碗还在桌上。苏敏把它们泡进水槽的时候,干硬的米粒像水泥一样粘在碗壁上,她抠了好久。还有一次,她带着小杰在楼下多待了半小时,回来发现餐桌纹丝未动,赵雅兰已经关了卧室的门。她甚至不确定儿媳妇有没有看见那些碗。
最让她心里发堵的不是洗碗这件事本身。是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透明的、会移动的家具。
她想起赵雅兰刚嫁进来的第一年。那年苏敏五十三岁,刚从纺织厂办了内退,儿子陈建国和赵雅兰还在租房子住,每个周末回来吃饭。赵雅兰会抢着洗碗,苏敏说不用不用你歇着,她就站在厨房门口陪着聊天,问她年轻时候的事,问她织毛衣的手艺是从哪学的。那时候苏敏觉得自己命好,娶了个懂事、体面、嘴巴甜的儿媳妇。后来小杰出世,赵雅兰休产假在家,两个人一起带孩子,苏敏做饭她看娃,她喂奶苏敏洗衣,配合得像一对母女。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苏敏一边刷碗一边想。是赵雅兰产假结束回去上班之后?还是建国那家公司效益不好、工资降了三分之一之后?又或者是去年秋天那件事——赵雅兰想给小杰报一个一万八的早教班,苏敏说太贵了没必要,赵雅兰没吭声,但连着好几天没怎么跟她说话。
她说不上来。这种变化就像墙角的霉斑,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地蔓延、加深,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占了一大片墙。
苏敏把最后一个碗扣进沥水架,擦干净灶台,又把餐桌抹了一遍。厨房恢复了整洁,白炽灯的光照在瓷砖上,亮得有些冷。她关了灯,走过走廊的时候,下意识地朝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有光,隐约能听见手机里传出的短视频的背景音乐——那种节奏很快、重复度很高的笑声,一阵一阵的。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她和老伴陈德茂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笑得都挺傻。陈德茂走了四年了,肝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段时间赵雅兰倒是很尽心,帮着跑医院、联系专家、熬汤送饭,街坊邻居都说老陈家娶了个好儿媳。苏敏有时候想,如果德茂还在,这个家会不会不一样?又或者,德茂在不在,和她与儿媳妇之间的关系,其实也没什么关系。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陈建国发来的微信:“妈,我今晚加班,不回来吃了,你们早点睡。”
苏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又删了,重新打了“注意身体”,发了过去。
她放下手机,把灯关了。黑暗中,客厅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隔壁房间小杰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然后又安静了。主卧的门缝下,那道光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