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香五十六岁那年,儿子结婚了。
婚礼那天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金丝绒旗袍,是花了八百块钱在商场里挑了一下午才挑中的。她在镜子前转了三个圈,觉得自己的腰身还撑得住这颜色,便满意地付了钱。婚礼上她坐在主桌,笑得比新娘还多,逢人就说:“我这儿子啊,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我,上大学那会儿每周都要回家,工作了也在本市找,我说什么他听什么——”
旁边有人接话:“那现在娶了媳妇,你可舍得?”
李桂香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绽开了,说:“舍得舍得,儿子大了嘛,该成家了。”可她的眼睛在说这话的时候,一直追着台上的儿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死死地拴在他身上。
儿子叫陈建国,三十一岁,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性格温吞,说话慢条斯理,从小到大最怕他妈生气。他妈的脾气他是知道的,不高兴了就摔东西,摔完又哭,哭完又说他没良心。他怕她哭,怕她闹,怕她用那种“我白养了你”的眼神看着他。所以他学会了听话,学会了在她和任何人之间选她。
儿媳叫方晓雯,二十九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她嫁给陈建国的时候,闺蜜问她:“你就不怕你那个婆婆?”方晓雯笑着说:“怕什么,我们又不住一起,各过各的呗。”
她那时候不知道,有些婆婆,不用住在一起,也能把手指伸进你的生活里,一寸一寸地攥紧。
婚后第三天的早上,方晓雯还在睡觉,手机就响了。
她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听见李桂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晓雯啊,建国早上不爱吃凉的,你给他做早饭一定要热透了,牛奶要微波炉转一分钟,面包要烤一下,鸡蛋要煎单面的——”
方晓雯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早上六点四十。她看了一眼身边还在打呼的陈建国,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妈,我知道了。”
“还有啊,”李桂香的声音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有点过敏性鼻炎,你睡觉的时候空调别开太低,二十六度最合适,风口别对着床——”
方晓雯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盯着屏幕上的“妈”字看了两秒钟,又放回耳边,说好。
挂了电话,她推了推陈建国:“你妈六点多打电话来,让你妈以后别这么早打。”
陈建国翻了个身,含混地说:“她就那样,你别管她,挂了就是了。”
方晓雯张了张嘴,想说“她是我婆婆我能随便挂吗”,但看着陈建国后脑勺对着她的样子,到底没说出口。
这是第一通电话。
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接踵而至。李桂香开始以每天至少两通的频率打过来,有时候是早上嘱咐陈建国的早餐,有时候是中午问方晓雯午饭做了什么,有时候是晚上提醒他们关煤气锁门。方晓雯一开始还耐心接,后来看到那个来电显示就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她跟陈建国说:“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别天天打电话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
陈建国正刷手机,头都没抬:“我跟她说过了,她说她这是关心。”
“这哪里是关心?这是监视。”
“你想多了,”陈建国终于抬起头来,表情有些不耐烦,“她就一个人住,怪寂寞的,打个电话怎么了?”
方晓雯愣住了。她想说“我也是一个人嫁到你们家来的,我也寂寞,谁来关心我”,但她忍住了。她不想结婚才一个月就吵架。
她忍了,李桂香却没有忍。
婚后第二个月,李桂香不请自来。
那天是周六,方晓雯和陈建国原本计划去宜家买个书架。方晓雯刚化好妆,门铃就响了。她去开门,看见李桂香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袋子排骨,右手拎着一兜子菜,笑眯眯地说:“我来给你们做顿饭,建国最爱吃我炖的排骨了。”
方晓雯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陈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走过去接过他妈手里的东西,嘴里说着“妈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意外。
方晓雯后来才知道,李桂香有他们家的钥匙。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的,也许是装修的时候,也许是搬家的那天,总之她没有问过她。
那顿饭李桂香做得很丰盛,排骨炖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肉香。陈建国吃得很香,一连啃了四块排骨,李桂香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方晓雯夹了一块排骨,刚咬一口,李桂香就说:“晓雯啊,你尝尝这个汤咸淡怎么样?我按建国口味放的盐,他口重,你要是觉得淡,我给你再加点。”
方晓雯嚼着肉,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按建国的口味做的,意思是这个家的饭应该按建国的口味来?那她的口味呢?
她笑了笑说:“挺好的,不用加。”
李桂香又转过头去看儿子,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酱汁,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陈建国也没躲,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脸,方便他妈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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