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唯剩两沈一叶。
其余人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太一归墟境的混战,单是余波便能重伤他们。
木末城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沈夕晖拔剑出鞘,想了想,又插了回去。
“你们俩都热过了身,先玩玩?”
叶无尘悬空而立,衣袍垂顺,“前辈随意,只要不说我和小舟欺负你就行。”
沈夕晖闻言一笑,“手脚确有些生疏,你们让着点。”
沈舟脚踩礁石,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尚未动手,三人战意已经在相互绞杀,海面上风向紊乱,谁也不愿后退一步。
“两位,得罪了!”沈舟抱拳,右脚一点,礁石碎成齑粉,身形拔地而起,直扑沈夕晖。
沈夕晖暗骂一声“占便宜没够”,遂迎了上去,右掌从腰间推出,掌心朝外,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拳掌相交。
声音被压缩在了两人之间那一寸的空间里,出不来。
空气骤然凝固,凝成一颗肉眼可见的水晶球,内部,拳劲和掌力疯狂地撕咬着。
沈舟整条胳膊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往前拽,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重心逐渐偏移…
沈夕晖咧嘴一笑,“小子,用老夫的招数对付老夫,你真的吃透了吗?”
“‘春雷’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生’劲颇足,但‘死’性不够,你还差得远呢!”
沈舟浑不在意,“小瞧人了不是?”
“你俩是不是把我忘了?”叶无尘插话道。
他选择从侧面切入,一掌拍向沈舟的腰肋,另一掌朝着沈夕晖当头罩下!
瞬间,海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坑,凹坑边缘的海水像瀑布一样倒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叶无尘的掌力,轻易地穿透了二人的护体气机,直直地撞在他俩内天地的壁垒上。
两座内天地剧烈震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沈舟胃里翻涌,喉咙发甜,右腿横扫,踢向叶无尘手腕。
叶无尘收掌,身形后撤,避开了这一腿。
沈舟借着腿劲在半空中拧身,摆脱了沈夕晖的吸力,落在三丈外的水面上,又滑出去数丈方稳住身形。
沈夕晖没有追击,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印着一枚红印。
“前辈,还不快谢谢我,小舟憋着坏呢,本来该您挨的。”
“老夫亦有后招。”沈夕晖淡淡道:“这小子贼精贼精的,最擅长示敌以弱!稍有不慎,便会着了他的道。”
说罢,他一步踏出,身形出现在沈舟面前,右拳猛地从上往下砸。
沈舟躲闪不及,于是双臂交叉,架在头顶。
下一刻,他只觉肩膀被人卸掉了,连带着半边身子的骨头都在发颤。
沈舟膝盖弯曲,脚掌陷进海水里,一直没到小腿。
沈舟咬着牙,双臂上推,沈夕晖的拳头被推开半寸。
借着这半寸的空隙,沈舟侧身,右肘横扫,撞向沈夕晖的太阳穴。
沈夕晖偏头,左手探出,抓住了沈舟的右腕,五指如钳。
“您又不是姑娘,这么亲昵,我有点不习惯。”沈舟嘟囔道。
沈夕晖冷笑一声,将对方往自己这边一拽,同时右膝提起,撞向其小腹,“想换气?”
沈舟左手下按,按在沈夕晖的膝盖上。
掌心和膝盖接触的瞬间,沈舟左手虎口崩裂,鲜血四溅,旋即整个人倒飞出去,在海面上翻了几个滚,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前辈好身手。”叶无尘轻声道,然后出掌。
掌风无声,无色,无形,所过之处,海水自动分开。
沈夕晖这一次没有选择硬接,叶无尘这个医馆学徒,招式“歹毒”,若挨上百掌,哪怕只是轻飘飘的,太一归墟的内世界亦会当场崩解。
他侧身,避开了掌风的正面,却依旧被掌风扫过左肩,衣袍碎了一块,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皮肤。
沈夕晖笑了笑,“天下第一,名副其实。”
三人之中,叶无尘最强,沈舟最弱。
叶无尘也跟着笑,“毕竟没有击败过前辈,惭愧惭愧。”
“再来!”沈夕晖懒得跟他扯皮,飞身而上!
拳法,亦是剑法!
一拳挥出,海面上炸开一道又一道水柱。
叶无尘挥掌相抗,水柱落下,却并未跟海面齐平,而是一直向下坠,形成多个陷坑,宛若井口。
两人在海面上交错,撞击声接连不断。
每一声撞击,海面上就炸开一道环形的气浪,气浪向四面八方扩散,推出去数百丈,将水雾一扫而空。
沈舟爬起身,衣袍尽湿,右腕上的青紫色指印慢慢变淡。
他没有立刻出手,只是观察着,随后闭上了眼。
视线偶尔会骗人,但心不会。
沈夕晖拳重如山,拳落海沉;叶无尘掌稳如渊,掌出海升。
一沉一升之间,有机可趁!
沈舟扯了扯嘴角,身形沉入水中,他踩着海底的泥沙,一步一步朝两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头顶上,海水沸腾,阳光艰难穿过,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沈舟仰着脖子瞧了瞧,随即屈膝,蹬地!
海水炸开,他的身形从海底冲天而起,穿过数十丈深的海水,破水而出。
沈夕晖和叶无尘一惊!
两人同时收手,同时后撤,同时转头看向从海面下冲出来的沈舟,还有那覆盖着紫金色光芒的拳头!
拳头落下的刹那,一颗直径超百丈的光球将三人笼罩其中,光球内部,海水被蒸发殆尽,露出底部的礁石和珊瑚群。
沈夕晖与叶无尘都不太好受,衣衫破碎,上半身均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很快血肉蠕动,经脉重新勾连。
沈舟揉了揉脖子,“如何?”
沈夕晖嘴角上扬,“不容易,一整座武库,再加上我跟叶白衣的传承,竟还能创造出自己的新招。”
沈舟的优势,是所学颇杂,各门各派武学皆有涉猎,这让他在与人争斗时,占尽先机,往往对方一起手,他就能料到后招。
但劣势,也是所学颇杂,成百上千的“武理”被囫囵吞下,即便取精去粕,也还是会充满矛盾。
先人披荆斩棘开辟出的路,后人自然可以跟着走,但最适合自己的,永远是自己的路。
这也是为什么,中原大宗十数座,皆有多位云变境坐镇,而空明境却寥寥无几。
前辈的心境,毕竟是前辈的心境,后辈再怎么努力感悟,终是他人的东西。
叶无尘挑了挑眉,“什么名字?”
“冒犯了啊!”沈舟没好气道:“两位从开始到现在,全是新招,也没跟我说名字。”
招数名称往往是一种浓缩,以太一归墟境的修为,拆解起来并不难,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沈舟当然愿意跟他们俩分享自己的拳法,但不是今天,更不是现在。
三人悬空对峙,谁都不着急出手。
叶无尘冷不丁道:“之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沈祎。”沈舟笑得温和,“清儿喜欢这个字,监正说会是个姑娘。”
叶无尘跟着念了几声,“好名字。”
他摆摆手,“这么打下去,十天半个月都分不出胜负,一招,只一招,后面我得去一趟漱玉剑庭,跟她们讨要门内剑法,小祎该怎么教,我也得琢磨琢磨。”
“人家传承了上千年的东西,会白白给你看?”沈夕晖吐槽道。
叶无尘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也可以留下我的掌法,全当交换。”
“若不是洛姑娘出身剑庭,那些稀烂剑法,我不会让小祎学。”
海面上,风停浪止。
天地之间,只剩下三个人,三颗心跳,三种气机。
沈舟心神沉入内天地。
山川、河流、草木、日月,瞬间鲜活起来,只要他的心念不离开,此处跟外界无异。
沈夕晖的手按上了剑柄。
叶无尘没有动。
三人的气机开始交织。
海水翻涌,浪头越来越高,从一丈到十丈,从十丈到百丈。
岸上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即便是那些一品大宗师,视线中,也只有遮天蔽日的巨浪,和巨浪后面那片,被染成了五彩斑斓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