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翠院
深夜,碧翠院中依旧灯火通明,这与后宫各院的昏暗呈鲜明的对比.....
偌大的院中,竟没有一个内官和宫女走动,显得格外安静,诡异......
曼纱珠帘之中,有一具只着薄纱的透人**横陈在玉床之上,面前正对的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画师,正在一幅画卷之上,急笔挥毫着......
只见他神色专注,挥毫之间,颇为豪迈,像是一张白纸之上,被一大团墨汁给尽染了。
可是,染得是异常合适,点点留白之间,尽是无穷的瑕想。
这用于山水画的泼墨之法,用在美人图中,竟然有别样的意趣和合适,仿佛它就该出现在这卷画中,它就该用来记录美人.....
很快,一张宫庭美人春睡图便画就了。
可是,依旧没有眼睛......
他的笔尖停在那美人的眉眼之下,迟迟不肯落笔.....
床上的丽妃伸出玉手,打了哈欠,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别动。”画师头也没抬出言制止,话音虽小,却有不容拒绝之意。
丽妃美目一翻,犹怨道:“你就会叫哀家别动,那你倒是动啊,你啊,就是一个块木头......”
语带双关,再加上她的体态和神情,充满诱惑之意,深宫之中顿时多了一丝暧昧。
可那画师确似未闻一般,依旧聚精会神的看着那幅画,仿佛眼前的画中之人,比丽妃还要迷人,更有诱惑之力......
丽妃白了他一眼,但也确实不再动了,那诱人的朱唇之中,却又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确定杀不了他?”
画师很干脆地点点头:“杀不了。”
“即便加上你也不行?”
“不行。”
听到这毫不留情的肯定,丽妃的双目似被雾水浸透,就要溢了出来,可她倔强的扭过头去,不让它落下来......
似有所感,画师终于抬起了头,见她如此,心中越发怜悯,长叹道:“你还是放不下啊......”
“放下?”丽妃猛得扭过头来,一双通红的美眸中,尽是怨毒之意:“杀父之仇,灭族之祸,你让哀家如何放下?”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话未说完,见她凶狠的眼神还带着一丝凄苦之意,便不忍再说下去,转而宽慰道:“世间诸事,皆有因果,种恶因,便得恶果,此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乃是天道,非人力所能挽回的。其实,这世间除了仇恨之外,还有更多美好的事物,值得你去追求,去欣赏,何必苦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变得像那些只知逃避的秃驴一般,”丽妃毫不客气地出言讥讽着,“话说得也太轻巧了,劝我住手?这事是没落到你的头上罢了。”
“可是....”
“好了!”丽妃厉声打断,转而又凄凉的看向了窗外:“这事我们已经谈过了,再出言阻我,便是你这唯一的朋友,哀家也不认了。”
“叹.....”
这声叹息尚未落下,便听院外传来嘈杂之声,又传一句:“陛下驾到!”
“快!”丽妃眼神慌乱看向了画师......
后者会意,随着宽大的袍袖一挥,地上的所有画卷与工具,居然不见,再转身之时,人已经消失于原地。
就在此时,门已经被推开,来人正是一路匆匆而来,面色不善的天子。
丽妃忙下床,伏于地,拜道:“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臣妾失仪。”
“哼,失仪?”天子冷哼了一声,怒道:“你越发放肆了!”
闻听此言,丽妃心中一惊,以为事发,忙低头颤声问道:“臣,臣妾一向循规蹈矩,不知何事惹陛下生气?陛下圣明,莫听小人谄言啊。”
“圣明?”天子越发怒了,“你们一个个口称圣明,心底怕是把朕当白痴了吧?!”
“臣妾不敢!”丽妃吓了一个哆嗦,偷掐了一下大腿,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抬头倔强地看向天子,眼含泪光道:“陛下便是妾身的天,妾身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又岂敢欺瞒于陛下,又何敢欺天?!”
不知是她的凄苦而认真的模样,还是她的话语,天子脸上蕴怒之色稍减,只是开口道:“不敢欺瞒?那朕问你,小春子可是你的奴才?”
闻听此言,丽妃紧绷的心,反而放松了许多,她也不避言,一脸疑惑的问道:“那奴才做了啥事惹得陛下生气?”
“做啥事?他做了好大一件事。一件背逆主子的大事,这件事你怎会不知.......”
天子冷眼看向了她,冰冷的杀意,令她身子一寒,忙磕头道:“臣妾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赐死!”
“朕问你的是这件事你知还是不知?”
“此事不管臣妾知与不知,都该死,还请陛下赐死!”丽妃话语之中透着凄凉之意,一直磕着头,求死之态不似做假。
见她如此姿态,再看着那张美艳无双的脸庞已经被血水和泪水所侵蚀,天子心中一软,再次开口道:“好了,别磕了,好好回朕的话。”
“臣妾不知该如何回话。”丽妃抬头,抽泣着回道。
“如实说。”
“便是臣妾说实情,怕陛下也不信。”
“你说便是,朕信你。”
“臣妾与那狗奴才缘由,陛下是知晓的,当初臣妾刚进宫,举目无亲,亦无善意,陛下知道,要在这深宫活下去,一个小女子会经历多少苦?”
“朕明白。”天子眼神越发怜悯了。
“......如不是那个狗奴才舍了一碗饭食,臣妾怕是见不到龙颜,已死在那浣衣局之中了.....所以,臣妾受宠之时,才会将他带至身边,以报恩德.....”丽妃将她之前的经历,一一向天子诉说着,其中之悲苦,令人不襟落泪,心生怜悯。
“竟有此事?朕绝不轻饶他们!”天子震怒,便转身喊道:“戴春何在?”
“老奴在此,请陛下吩咐。”戴公公推门入内,跪伏于地。
“陛下,还请听臣妾一言。”丽妃出言阻止了天子,她哀求道:“还请陛下放过了那些人吧,他们也只是在这深宫苟活的奴才罢了。”
“爱妃你这是何意,这些该死的奴才,怎可轻饶?”天子将她扶起,不解的问道。
“往事不可追,一切都让它随风而逝吧,”丽妃眼眸中充满了哀伤,“如因此事而让陛下兴起杀意,到时候满宫里的哀魂,又要找臣妾讨命了,后宫之怨,臣妾倒是不怕,只怕是污了陛下的圣明......”
闻听此言,天子心更软了几分了,挥了挥手,将戴公公赶了出去后,将她抱起,走向了玉床,柔声道:“你啊你,就是心善。”
“陛下知臣妾,当年居家之时,连只鸡都不忍杀之,更何况是人?”丽妃躲进他的怀里,小声道:“只祈求一切报应都加诸臣妾身上,上天保佑我大龙国,国泰民安,陛下多福多寿......”
“那狗奴才做的事,看来你真是不知晓了.......”天子温柔地擦拭着她的血水与泪水,爱怜之意更甚。
“怪只怪臣妾太傻了,不晓得一个人富贵之后,心也会变了......”
“不能怪你,这天下之人,莫不如是。”
“也有好人的.....”
“是,是,是,你就是一个烂好人......”
“陛下.....”丽妃的羞意尽显,如同一只驼鸟般,躲在他的怀中不肯出来了。
床幔已落,红烛尽熄。
黑暗中,两条白鱼纠缠在一起,只余满室春光.......
是夜
起居郎奋笔疾书曰:
今有义士,姓万名逍遥,奏明义与大殿之上,帝怒怼,招甲士百余入殿,事有不偕,乃去。
帝愤而去之,乃临碧翠院
问曰:可做否?
丽妃答曰:只为报恩,实未做也。
帝尽信,竟宠幸之,实乃昏匮之至也。
帝偏听宫妇所言,置国事而不顾,非正焉。
呜呼哀哉!离亡国之日,不远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