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折子后内心疑惑,自己又打算应承东丰增派兵员,跟南兆军决战。可这继子尚苔鲜居然在南兆与云霄皇帝秘密接触。这可如何是好?
......
东丰国皇宫。
一直以来,除了坏消息,还是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让皇上宇文利积郁甚多,再也忍无可忍,按捺不住,提起个价值连城的花瓶就砸了下去。
破碎声崩裂出的巨响,让众臣不明所以,吓得噤声。
宇文利怎么不会气得发抖?
在南兆渗透的东丰势力,被和颐联手季翃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些安插在南兆朝廷的东丰大员,做了人上人,日子久了,一个个的只知道享福,懒散怠惰,傲慢无礼,养成了骄奢淫逸的坏毛病,功夫全然蜕化变质,长了一身肥肉,不但毫无战斗力,还扛不住打。
兵书说,骄兵必败,那是一点错都没有。
南兆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动作,风驰电掣,釜底抽薪,如同剜了宇文利的心头肉。
最强悍的东丰影卫被古连翘彻底剿灭;影卫头目宇文格格被抓捕后,不得已,她知道的内幕太多了,被自家断臂;安插进南兆皇宫的禁军被齐荒一锅端;窦春旺杀了李公公,为老皇上和泰报了仇;陆伯嵩把南兆朝廷内的东丰奸细一网打尽;东丰内奸户部尚书贺兰峻也给拎了出来,打入死牢,被自家灭口。
他感觉东丰在南兆经营了十几年,原本以为南兆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宰割就怎么宰割,可现在倒好,小皇上和颐一上台,风云突变,让云霄国强悍地插了一杠子进来,任人宰割的对象倒过来变成了东丰国。
不要说还击,连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东丰在边境的抗衡也变得十分吃力。
宇文利想得脑壳发痛,陡然,对西霞这个盟友十分不满。
他阴鸷地盯着兵部尚书宇文盛,责备毫不掩饰:“南兆与云霄合起伙来整我们,他们的行动完全是有预谋,有计划的。骁勇善战的东丰影卫就这样湮灭了?难道你就甘心轻易放过?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没有一点主意?”
瘦得像竹竿的宇文盛还沉浸在失掉女儿的悲痛之中,他心情沮丧,对皇上是一肚子怨恨,觉得自己为东丰国卖力一辈子,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就狠毒地将宇文格格灭了口。还说是为了宇文格格好,让她扛住折磨,还不如一刀来得痛快。
此刻,他眼神迟疑,满是血丝:“陛下,嗯......。”
话刚未落,太监来报:“西霞使臣到!”
宇文利眼睛一亮,狞笑:“快请——这次,我要让和颐那个兔崽子尝尝西霞草原铁骑的滋味。哼!看他还能撑多久。”
可他没料到的是,西霞国还未出手,就要来分一杯羹。
西霞使臣尚骏口吐莲花,滔滔不绝,蒸馏后就是:东丰奉送西霞三座城池,五十万两银子。西霞才会增兵,否则,连原先的人马也会撤回。
宇文利的美好憧憬消失,虽然已经是夏末午后,他却陡然感到浑身冰凉。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暴怒:“尚继贤就是个混蛋,箭在弦上了还来敲诈勒索,那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西霞国什么时候增兵,你这位世子加重臣就什么时候离开东丰,来人,把使臣给绑了!”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抓住尚骏的胳膊,三下两下绑了个结实。
尚骏不断挣扎,又蹦又跳:“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你们懂不懂规矩,想过后果吗?!”
“对待混蛋,无需规矩!”宇文利气呼呼地道。
几个卫兵推推搡搡地把尚骏推了出去,扔进了地牢。
宇文利是只能赢不能输的人。
他机关算尽,却没想到那边南兆失利,这边又被西霞尚继贤捏住了脖子。
他咽不下这口气。
群臣在底下站着,无一人敢发声。
大大殿内,只听见宇文利呼哧呼哧地在喘气儿。
半晌,宇文盛阴恻恻地开口:“陛下息怒。这尚继贤狮子大张口,若是给西霞人三座城池,那堂堂东丰就是个笑话。还有什么实力可言,反过来倒成了西霞的囊中之物。西霞虽不似以前强悍,但还算得上是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他们这是在向咱们亮出獠牙了。”
“西霞是痴心妄想......”宇文利坐在金殿龙椅上,一脸狰狞,声音却低了下来。
众臣这下回过神来,开始嚷嚷:“绝对不能答应......”
又开始吵个没完没了。
宇文盛见皇上脸色阴晴不定,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道:“依臣下之意,不给物质,那就是暴露东丰实力大减,以后在西霞面前很难硬气。是不是可以先许愿,逼着西霞不能退兵,至于下一步,那是下一步的事情。”
宇文利眼神飘忽:“你的意思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口头答应下来再说。嗯,也对,打了胜仗自然是咱们说了算。”
宇文盛:“臣斟酌,若仗打输了,那就更是两说......”
宇文利心下认可,但因当着众臣,他大手一挥,正色道:“只能打赢不能打输!”
最终,他吁出一口气:“去办吧!”
众臣见皇上下了决心,都拱手道:“陛下英明。”
......
西霞这边,尚继贤被王公公扶着,费劲地坐了起来,见跪在床榻前的尚骏浑身是血,皱眉:“怎么回事?被东丰打成这样。他们不同意我们提出的条件?”
尚骏抬头:“见过父皇!儿臣不碍事,只是皮肉伤。臣被东丰丢进了地牢,不到一天,又把臣押了出来,当着我的面骂西霞背信弃义,宇文利说‘居然要分走我大东丰三座城池,五十万两银子,胃口不小啊!’”
宇文利骂尚继贤“混蛋”的话,尚骏没敢提。
尚继贤知道,尚骏被打成这样,一定是宇文利对西霞提出的条件不满。
他道:“然后呢,就拒绝我们了?”
尚骏还跪着:“没有。宇文利要我转告陛下,口头同意西霞提出的条件,但要等战争结束后兑现。臣没有办妥,皇上恕罪。”
“你何罪之有。起来吧!回去好好养伤。宇文利这个莽夫,居然跟我耍心眼!咳咳咳......”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给尚继贤一下一下地抚着背。
歇了一会儿,尚继贤缓过劲来,才有进气无出气地又问:“昂金跑了。”
王公公点头,并附在他耳边道:“皇子回来了。”
尚继贤迷信,挥挥手:“逆子命大!宣他进宫,咳咳咳......”
几天前。
窗外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密密匝匝地打在西霞“尚记茶楼”的青瓦上,发出脆响。
街头巷尾的喧嚣,一会儿嘈杂,一会儿寂静。
一层雅座,接待茶客。
长嘴铜壶的倒水声,混着着雨前茶叶的清芬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上了二层,是U字型布局。
楼梯左边是伙计们的宿舍,其余十几间都是库房,用来放茶叶。
房屋中间,围着一个敞开的堂屋,摆着柜台,以及讲究的桌案和舒适的太师椅,用于接待远道而来的批发商。
犄角处有里外间的套房,是尚苔鲜办公的地方。
此时,他一袭靛蓝直裰,坐在楼梯右边的窗前桌案前,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却穿过二楼的雕花窗棂,锁定在街角那个戴斗笠的佩刀客身上。心下思忖:这是谁?为什么老盯着“尚记茶楼”?
“掌柜的,这饼‘龙团’要三贯钞,太黑了吧?”一个声音打断思绪。
尚苔鲜回到柜台,直接执起茶则,从茶饼上剔下一层细细碎末,投入盏中,提起茶炉上的铜壶,滚水如银柱般注入,激起的一圈泡沫,随即,腾起一股特有的清茶。
“客官此话差矣,看看成色再说话。”他言语透着强硬,但满脸堆笑,活脱脱一个精于算计的市井商人模样。
“这是官茶,有‘引’的。过了税卡,到了东丰国便是三倍利。若是嫌贵,待会儿会到一批‘草茶’您可以尝尝,两贯一饼。不过,......那是给苦力吃的陈茶。”
他嘴上说着话,手下动作却极稳,挂在腰上的一枚玉佩随着他的动作摇摇晃晃。
楼梯处传来一阵萋萋察察的脚步,这是西霞疆域军人特有的靴声,轻不可闻。
尚苔鲜微微颤抖——他文武双全,耳力极好。
他若无其事地提起铜壶,为客商续水冲点。
可在无人看见的桌底,他的右手食指已搭在了暗藏的短匕机簧上,指尖的茧子厚得像铁甲片——那是常年留下的印迹。
佩刀客上楼了,推开了楼门。
只见他斗笠压得极低,但还是,露出了满是胡茬的下巴。
他不看尚苔鲜,径直走到临街窗边的桌案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那不是南兆软刀,也不是东丰环首刀,而是西霞特有的弯刀,刀鞘上缠着狼牙装饰。
尚苔鲜瞳孔微缩,抵住短匕的拇指松了下来。然后,用眼色示意。
阿福马上过来,对几个伙计说:“都下楼卸货去。”
转身又对茶商说:“下面刚到一批新货,价廉物美,可以满足你的要求,请随我下去看看。”
茶商与伙计们都下了楼。
阿福最后离开时,关上了楼门。
尚苔鲜端着茶盏走过去,徐徐冲泡,然后,将茶碗放在佩刀客面前,轻轻唤道:“昂金叔叔,你咋才来?算了,不说这些,先尝尝雨前新绿,这是初夏最养人的茶,解解乏。”
昂金摘下斗笠,放在桌上。
尚苔鲜鼻尖微动,除了雨水和茶香,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冲鼻。
昂金端起茶碗抿了一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铜器:“问题出在哪里?”
空气仿佛凝固。
西霞皆知尚苔鲜是尚继贤嫡子,打小放在乡下历练。
但无人知道的是,尚苔鲜清楚自己不受皇上待见,是可有可无的继子。他外出时,皆以茶商身份。
“尚继贤病重,要我去南兆打探消息。可我从南兆回到西霞数日,却又不肯见我。只好继续经营我的“尚记茶楼”。思来想去,估计是在南兆见了云霄皇上之事被他发觉,以为我背叛了他。”
“不奇怪,不要以为只是你去南兆拿到了消息,他也有人在南兆。”
“但尚继贤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心中甚是悲凉。”
“悲凉何用?多愁善感不是你种人该有的。不要幻想,脑子也不要乱。你终究是西霞国前兵部尚书倪锡的儿子,在他心中就是颗弃子。能用则用,不能用,哪天就会像抹布似地扔掉。怎么,你还真以为......他会把你当嫡子看待,主动让位给你?”
这提醒,激得尚苔鲜心头一跳,他提壶添水,茶沫在盏面旋出一朵莲花。
“茶好,水却浊了。”昂金不动声色地道。
在西霞军中,“水浊”意味着有奸细,混进了东丰探子。
“查出来了吗?”
一双眼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看向尚苔鲜,仿佛要看出个究竟。
昂金从怀里摸出一物,放在桌上。
这是一枚刻着狼头的青铜令牌,令牌边缘锋利,划破了桌面的漆,露出底下木纹:“这是你亲爹倪锡当年打造的侍卫令牌,有它,早晚就有人解决掉,你不必操心。”
尚苔鲜看着那枚令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惶惑。他不知道昂金和他亲爹都有些什么约定,也不知道昂金跟尚继贤有什么过节。
尚苔鲜小声道:“昂金叔叔,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昂金冷笑一声,抓起令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碗底连一片茶叶也没剩:“杀奸细!”
“告诉尚继贤那老贼,”他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然后压低帽檐,“昂金那狼崽子没死,他要不兑现承诺,定要回来索命。”
“我见不到他,没法带话!”尚苔鲜蹙眉,语气里含着晚辈向老辈儿耍赖的调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