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
宁知意试探的喊了一声。
程玉峰满意的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目光落在宁知意脸上,停了好一会。
烟烧到了滤嘴边上,灰烬落在他裤子上,他也没拍。
他看着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真像。”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完全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宁知意听到这话,以为他说的是自己像阿妈。
很多人都这么说,她都听习惯了,也没多想,随口应了一句,“嗯,好多人都说我很像阿妈。”
程玉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把很多情绪揉碎了搅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在玻璃缸底滚了一下,彻底熄了。
“你知道你父亲是谁吗?”
宁知意摇头说:“不知道。”
程玉峰盯着她,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你想知道你父亲是谁吗?”
宁知意毫不犹豫的摇头。
“不想。”
程玉峰的笑容变了一下,嘴角还弯着,但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沉了些。
“为什么?”
宁知意看着那杯橙汁,想到了之前的那盘水果,根本不敢尝一口。
“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父亲来看过我一次,说明我对那个人来说不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程玉峰的眼睛,“既然他不在乎我,那在我这里,我也不在乎他,他也不重要。”
程玉峰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的敲着,目光落在宁知意脸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音响里放着一首粤语歌,女声婉转缠绵,唱的是情啊爱啊,歌词一句一句的飘过来,像水面上漂着的落叶,不知道要漂到哪去。
宁知意摸不准程玉峰的意思。
他叫自己来,说要聊聊,聊了两句就不说话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安静了好一会,门外突然传来嘈杂声。
接着,门猛地被用力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屹白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凌厉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看见宁知意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上,他连忙快步走到宁知意面前。
他半蹲在她面前,单手掐住她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又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臂和手腕,确认她真的没事。
宁知意握住周屹白微微发凉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我没事,你别担心。”
周屹白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手攥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紧。
“我们回家。”
期间,完全不给程玉峰任何一个眼神。
先前按住方经理的小弟,看到他们要走,往前迈了一步,手摸着腰间的刀,准备拦住他们。
但程玉峰看到这一幕,抬了一下手。
“让他们走。”
那个小弟停在原地,手缩了回去。
其他小弟们跟着让开一条路。
周屹白拉着宁知意,从两排壮汉中间穿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宁知意快步跟上,没一会离开了这危险的包厢。
包厢的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的灯光昏暗,但比包厢里亮了不少。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地挨在一起,离开了这里。
包厢里,程玉峰坐在沙发上,手指还在大腿上敲着。
他没有看门口,而是看着茶几上那杯宁知意一口没动的橙汁,陷入沉思。
跟在程玉身边多年的得力助手齐波,若有所思的看着周屹白离开的方向。
忽然,在前方的程玉峰开口道:“齐波,阿妹像不像他?”
齐波回过神来,微微弯了弯腰。
“像,很像。”
程玉峰点了点头,手指在大腿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有节奏的敲。
“阿妹不愧是他的女儿,完全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现在看阿妹那个意思,她根本不想知道她亲生父亲是谁,这事有点难办啊!”
齐波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二哥,那位大佬和阿妹是父女关系,血脉相连,如果让他们见上一面,没准她就愿意认了。”
程玉峰的手指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眼珠子转了转,像在心里盘算什么。
“见面先不急,你找人盯着阿妹,再观察两天。”
齐波应下来,“是,二哥。”
他突然想到刚刚拉走宁知意的男人那张脸,面露几分钟犹豫。
“二哥,有件事……”
刚开口,程玉峰的大哥大铃声响起,他掏出大哥大接通电话。
另一头传来周书权的声音。
“程二哥,我到你的地界了,见一面?”
程玉峰连忙应声,“周二少,我马上过去。”
挂断大哥大,他回头看向齐波,“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齐波听出电话那头是周书权的声音,先前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他笑着说:“二哥,没事了。”
程玉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烟灰,“没事就陪我去见见周二少。”
齐波应声,“是,二哥。”
宁知意和周屹白两个人走出金碧夜总会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把身上裹挟到的烟味和酒气吹散了一些。
宁知意被周屹白拉着走了一段路,有些跟不上。
“周屹白,你慢点,我跟不上啦。”
周屹白放慢了脚步,但没有松开她的手。
走到巷口,周围安静下来,远处的霓虹灯还在闪,但嘈杂的声音消失。
周屹白停下来,等宁知意缓过气来,他才问她。
“阿妹,那个程玉峰,找你说了什么?”
宁知意开口道:“他就问了我一句,知不知道我亲生父亲是谁。”
周屹白的眉头皱了一下,面露奇怪。
“他问你这个干嘛?”
宁知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周屹白沉默了一会,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剃了寸头之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会不会是你父亲找来了,想把你认回去?”
宁知意抬起头看着他,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不会,而且就算他真的来啦,我也不会认他。”
周屹白看着她,“为什么?”
宁知意缓步往前走,“我从小到大,是阿妈一个人带大的,她没有钱,也没有什么本事,就靠着给夜总会打扫卫生的工作,把我养大,阿妈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我。”
“至于那个所谓的父亲,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天,也没有尽过一天的责任,阿妈从来不提他,说明阿妈也不希望我认,我不会为了一个不重要的人,让阿妈伤心。”
周屹白没有说话,眉头微微拧着,目光沉沉,陷入了沉思。
宁知意见他半天没回答,就凑了过去,问道:“你是不是记起来什么啦?”
周屹白回过神来,摇头说:“没有,我是在想如果这个不负责任的人回来,强迫要求你认那个父亲,那你怎么办?”
宁知意勾住周屹白的小手指,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
“到那时候,你会帮我赶走他吧?”
周屹白垂下黑眸,撞入宁知意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眸,喉结滚动。
“当然。”
宁知意眉眼弯弯,“那有你在,我也就不怕啦。”
周屹白反握住宁知意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嗯,不怕。”
——
重新卖鱼蛋粉,和之前一样。
宁知意和周屹白早早起来杀鱼,虽然这几天休息,但杀鱼的手法没生疏。
不到下午三点,宁知意就把晚上摆摊卖的鱼蛋都准备好了。
下午五点,到了庙街摆摊。
此时,摊位面前的街道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行人,不时张望,看宁知意会不会来摆摊。
忽然,有人发现了宁知意,嗓门瞬间大了。
“你们快看,那是阿妹吧?!”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宁知意的身上众人发出惊呼声。
“是阿妹!”
“阿妹来摆摊啦!”
“快快快,都排好队,准备买鱼蛋粉!”
那七八个人经常排成一排,站在了鱼蛋粉摊前。
宁知意走近了,看到都是之前天天晚上来排队吃鱼蛋粉的老客户。
她盈盈一笑道:“好久不见~”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大卷发的女人,身姿妖娆又漂亮。
她一看到宁知意,就眼眶发红。
“阿妹,你可算来摆摊了,那天晚上吓死人咯,你和阿白没事吧?”
宁知意一边开摊一边回道:“我对象他那晚上头受伤,就去医院住了几天,现在好多了。”
卷发女人瞬间担忧道:“那天晚上那个女人真是太可恶了!你和阿白好好卖鱼蛋粉,碰到那个女人,真是无妄之灾!”
后面排队的也露出心疼来。
“就是,那个女人是个疯子吧,带着人就上来砸,你们可是好好做生意,那人再嫉妒眼红也不该做这种傻逼事吧!”
“还好阿妹和阿白没受重伤,不然真是……”
宁知意把鱼蛋拿出来,放入高汤中,笑着看向他们。
“今晚鱼蛋粉重新营业,我准备了很多鱼蛋,很抱歉,这几天没法来摆摊,让大家久等啦。”
卷发女人摆摆手,“阿妹,你们身体最重要,我们晚吃两天没事的,我要一碗鱼蛋粉。”
宁知意开始煮粉。
周屹白就沉默着放佐料。
两人配合默契,开始一碗接一碗的煮鱼蛋粉。
听说宁知意的鱼蛋粉又重新摆摊卖,半个小时就排起来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在宁知意隔壁卖干炒河粉的吴邦,忍不住凑过去,跟她搭话。
“阿妹,你这生意真好啊!”
之前每天都卖的时候就觉得够好了,现在几天没卖,生意不减反增啊!
什么时候他干炒河粉的生意,能有这么好就好了!
宁知意谦虚的笑着对吴邦说:“吴哥,我的生意一般啦。”
吴邦跟着笑笑,还帮着宁知意吆喝生意。
“最好吃的阿妹鱼蛋粉,都快来尝尝咯!”
路过的行人看到这一幕,也加入到那条长长的队伍中。
宁知意的阿妹鱼蛋粉摊,直接抢走了今晚庙街百分之九十的客人。
剩下的百分之十,都是因为排不上,不得不放弃排队,然后发誓明晚要早点来排!
而就在鱼蛋粉摊不远处的车路角落里,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豪车停在那里。
司机按下车后窗,露出车后座里的一双寒眸。
“二少,那就是现在的四少。”
周书权泛着寒光的镜片倒映出他的那张冷脸。
“周屹白身边的那个女人是谁?”
司机老老实实回答,“是救了四少的女人,叫宁知意,前两天两人刚在九龙酒店订了婚。”
周书权眯起眼,“查过那个叫宁什么知意的资料了吗?”
司机从驾驶位递过去一个文件袋,“查过了。”
“宁知意出生在九龙城寨,她阿妈十五岁时被亲生父母卖进金碧夜总会舞女,后面怀孕后,做不了舞女,就成了一个夜总会打扫工。”
“从小,宁知意阿妈对她就宠爱有加,把她养得娇纵跋扈,两个月前,她们母女二人无意中在海边捡到了受重伤的四少。”
周书权扫了眼那些资料,和司机说的一样。
他看了眼在摊车后兢兢业业,温和微笑的宁知意,“这女人看起来也不娇纵跋扈啊?”
司机立马说:“二少,奇怪就奇怪在这。”
周书权挑了下眉,“哦?”
司机继续说:“这宁知意在一个月前,突然转了性子,以前好吃懒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她努力卖鱼蛋粉赚钱,那鱼蛋粉的味道还是一绝,深受很多人喜欢,就连一些饭店大师傅都说她鱼蛋粉的厨艺,全香江没有第二个。”
周书权看向前面的司机,“你是说,一个从来不会做饭的人,突然会做鱼蛋粉,还做得很好吃?”
司机点头,“对,就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灵魂,性格变了,还会了曾经根本不会的东西。”
周书权听到这话,瞬间对宁知意来了兴趣。
他把文件袋扔在旁边的座位,直勾勾地盯着远处的宁知意,眸底闪烁着莫名的兴奋。
“明天找个时机,我想和这个宁知意单独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