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没想到会在全丰鱼行里见到雀云。
他一向是贴身跟着丘棪的,只除了普陀岛那次丘棪放他去跟梁隗报信时例外。
贾翎身边有相熟的小厮经常跑腿传话,闻予还没见过有什么事重要到需要雀云自己来的。
“林护卫,你怎么来了?我正打算什么时候有空请你们吃饭感谢一下呢。”
闻安邦已经入职,准备了两天,正打算明天出发,这事她是要谢谢贾翎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传话,一顿饭她还是请得起的,免得时常一毛不拔,那两个人又说她小气。
雀云还是一身黑衣,冷漠酷帅的样子,很有江湖少侠的风采。
但闻予知道他只是天生这副表情,其实本人非常单纯,单纯地甚至有点……一根筋了。
“闻姑娘,不必忙了,少爷已经走了。”
闻予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走了?
这么突然?
连声招呼都没有打?
虽然知道他们很快会离开,一来谢氏的身体在这里到底调养不好,二来他们待在定海一个夏天南京一定也积了不少事情等着,三来他们也说过丘棪的父亲要出征他总得回去送一下。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闻予只能干巴巴地回应:“这样啊,可惜我都来不及给他们二位送行了,可惜可惜,不过倒是省了我一顿送行饭!”
雀云一向是听不出来真可惜还是假可惜的,他点点头,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这个是少爷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答应你的事会办到,请你放心。”
闻予有些意兴阑珊地接过信,先放在一边。
他答应过那么多事,她哪知道这又是在说哪件。
雀云连茶也没有喝,就说要见闻安邦,也是因着丘棪的吩咐,打算明天和闻安邦一起去一趟大嵩所见徐兆言。
丘棪急着走,但徐兆言那边必然是有任务要安排的,重要得甚至要贴身护卫亲自走一趟。
闻予当然说好,也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雀云的功夫她是知道的,有他同行,闻安邦就是想去刺杀徐兆言都行。
约定了明日出发的时间,临走前雀云还补了一句:
“对了,贾公子说城外那房子,他也想托姑娘帮他看看买家,成交后佣金随你定就是。”
“知道了。”
闻予淡淡地回答。
定海县里这么多专业牙人,哪里需要她一个外行去替他卖呢?
不过是给个理由让她赚些外快罢了。
连房子都卖了,确实是不会再回来了。
闻予回到柜台重新盯着账本,却不免有点走神。
没想到那天去讨债,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闻予倒也没有非常难受,只是有些唏嘘。
朋友之间,一场相交,却连体面的告别也没有……
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
这古代存在着的天然不可逾越的阶级,是绝无可能随意打破的。
-----------------
“唉……”
闻情长长一声叹气,整个人软趴趴地像条长虫趴在柜台上。
闻姝嫌弃地避开他,还很刻意地吸吸鼻子:
“你学炒鱼松到底学会没呀,一身腥味!有时间在这叹气,不如再好好学学去。”
闻安邦夫妻出差去了,闻定国夫妻守在船坞,他们几个还是住在鱼行的后院里,大家似乎都回到了以往平静的日子,但闻情却觉得不得劲起来。
他也不愿意搭理自己妹妹:
“你懂什么?丘公子走了,贾公子走了,水月号也走了……唉,人走茶凉,人去楼空,就像这萧瑟的秋风啊……”
“你学人吟什么诗呢?”
闻予端着茶杯走出来,对闻情的伤春悲秋很不客气地吐槽:
“在海上你和他们建立了什么深厚感情,我怎么不知道,就这么舍不得?”
“我这是在替你惋惜……”
闻情突然弹起来,但很快又转了话头:“大妹,丘小公子留给你的信写了什么啊?可是交代你去京师找他?可曾留下什么信物凭证?”
闻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怎么说的?
在这个时代,她可以接吕颐真的东西,可以接谢氏的东西,但一对男女之间,为什么要留下信物,搞得像情人分手似的。
就连闻姝都停了手里的算盘,眼睛里冒出名叫八卦的光芒。
丘棪的信有些仓促,一看便是匆匆写就,里面难得流露出了些许抱歉的意思,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算是反常行为了,但具体离开的原因他依然没有透露,只是说自己还会写信,若闻予有急事,可以传信给某某地,这个某某地好像是南京城里的某个寺庙。
想到那个假和尚明慈法师就是被他押了回京去的,说自有地方安置他,闻予当时就猜丘棪大概是在某个庙里建立了自己的据点。
谢氏如此虔诚拜佛,他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庙里搞小动作,还真够大逆不道的。
但闻予并没有主动打算联系他,人情就是这样的,一直不用,人情就在,你真用了,便是了断的时候,丘棪和贾翎还不大一样,即便两人之间再“像”朋友,她也不能真的就把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了。
“你跟我过来。”
闻予看着闻情那眨巴着的、冒着傻气的纯洁大眼睛,就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要去京城找他?”
进了她的办公室,闻予直接盘问起来。
闻情支支吾吾地道:“我随便说说的,没有就算了,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你有事瞒着我,说吧,坦白从宽,不然……”
闻予的“不然”堪比幼童耳朵里的“老娘数到三”,立刻让闻情汗毛倒竖。
“别别,有话好说。”
他嘟囔着发出了和闻姝一样的疑问:“你怎么能猜到我心里想的事啊?你是不是真有那个什么读心术?”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对兄妹实在太单蠢,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闻予在心里回答。
闻情本来不想提的,可是他眼睁睁看着丘棪做了“渣男”,就忍不住替闻予愤慨了起来。
“他、他虽然是国公公子,咱们高攀不上,但也不能没个交代说走就走啊……你们在海上……”
“我们在海上怎么了?”
闻予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和丘棪之间有什么能让闻情误会。
就算当日为了逗绿茹说的那几句玩笑话,闻予也特地找机会和贾翎说清楚了,免得他也学绿茹真就脑补了某些荒诞的花前月下情情爱爱。
“啊呀。”
闻情一拍脑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就是你下水去捞藏宝图那一次,差点溺水,后来晕了好一会儿才醒,你记得么?”
那一次是疍民阿六最后把自己救起来的。
闻予心思转得快,立刻反应过来:
“难道是丘棪替我做的人工呼吸?”
“没有没有。”
闻情吓得疯狂摇手,就那个嘴对嘴的人工呼吸,实在太超过他的接受范围了。
闻予倒是没什么表情,就算真是丘棪做的,人命关头,有什么好介意的,自己还得谢谢他呢。
“当时你一直没声响,是他允诺了大笔钱财逼那几个疍民下水的,你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我还没看清你们人影呢,他先下去抱你上来的……”
后来甚至脱了自己的衣服替她裹住,抱着昏厥的她叫唤,又掐她脸,又拍她后背的……都是丘棪。
其他人包括闻情这个亲哥在内根本就没有插手的机会。
因为闻予很快就又清醒过来了,倒也没用得上人工呼吸。
而当时闻予大脑缺氧,丘棪又很快松手,哪里来得及去观察闻情和其他人不正常的反应和表情。
“你说都这样了,能说他对你完全没一点意思?我不信。”
闻情再傻也是个男人,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何况后来丘棪还三令五申不许他把这事告诉闻予,合着他也知道这事影响闻予名声啊?
但闻情也怂,又想着在场那么些人都看在眼里了,丘棪也不能随便就占了姑娘家的便宜不负责,反正他们日日在一处,说不得上岸后就成事了,没他瞎操心的份,也就真的没跟闻予说起过。
可谁知道世上还真有这种白白占便宜的无耻之徒,竟然说走就走?!
太狗了,这还是男人吗?!
“你说他这样……”
闻情愤慨道:“我们升斗小民,是不能把他怎么样,可你还救了谢夫人呢!恩将仇报!这、这,唉!”
闻予恍然,现在想来,那天出水以后,梁隗、甚至下水的疍民阿六,好像看自己的表情眼神都有所改变,她还以为是她的潜水本事让人叹服,现在想想,更可能的是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丘棪的女人了,是得尊重着点。
这反倒让她觉得好笑。
“不过你放心,大妹,我不会说出去的。他走就走吧,走了也好!这事儿就咱俩知道,这样我们就可以当做你从来没被占过便宜。”
闻情深觉自己智慧,不知道这招其实就叫做古往今来饱受耻笑的掩耳盗铃**。
闻予抱臂,不仅没半点害羞或遗憾,正常地好像只是在聊天气:
“我以为多大事呢,你憋那么久,也挺难受的吧?”
“是有点。”
闻予反问:
“你自己想想,我就算被他抱一下摸几下,然后事后他认了,我就能叫他负责?叫他娶我?”
“那怎么可能!”闻情拔高了嗓音,又低声嘟囔:“你发白日梦呢!”
他们什么人家,丘棪什么人家,闻情这点自知之明还有,就连谢夫人身边的丫鬟,闻予想去做都还不够格呢。
闻予摊手:
“是啊,所以你也知道,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他带我去南京做个小妾,那家里的船坞、鱼行谁管?就不挣钱了?离了我,你们不又得过回从前的日子?”
“呃……”
闻情下意识身体一僵,想到了从前,虽然他偶尔也会怀念躺平偷懒做咸鱼的日子,但他其实内心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受尊敬有钱赚的好日子。
他目光顿时坚定了,这个家里谁都能嫁出去,他嫁都行,但闻予绝对不行!
闻予又假设:
“然后等我嫁过去,你猜人家会不会把你们当正经亲戚来往?当你真遇到什么事找过去的时候,你猜看门的小厮会当你是舅爷迎进门好吃好喝招待,还是让你闪一边去没事少打听后院女眷?”
“啊……”
那必然是后者。
闻情立刻就想到闻姝和封家那桩亲事,闻安邦遭到的怠慢……那封家老爷还只是个举人呢,人家就可以这样对待他们了,更别说什么高到天上去的国公府了。
经过闻予的点拨,闻情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他们这样的家庭,把女儿嫁去比自己家高一两档的人家做小妾,或许家族还能沾光,但是把女儿嫁给比自家高出无数档的人家去做妾,那就基本上是等于买断这个人了,她的亲人宗族,从此和她就再也没关系了。
“所以你自己算算这笔账,还觉得是我们吃亏吗?”
闻情恍然大悟,连连摇头。
闻予自己能挣钱,带领他们一家子发家致富羡慕坏左邻右里多少人了,叫她去给人家做妾,还是买断的,光这一点上就不划算!
他茅塞顿开,心道丘棪当时不许他声张或许也不纯粹就是不想负责,毕竟在他瞧来,丘小公子对他大妹并不是完全没心思的,或许是他也知道这事不好办罢了,做妾大妹肯定是不愿意的,倒不如遮掩下去算了。
闻情毕竟不是迂腐的老年人,见闻予自己都没什么遗憾的,他当然也就放下了,还说了句:
“这么看来他们走得好……不过就说人家那相貌人才家世,真要论起来,也算大妹你占人家便宜了,这一波不亏!”
闻予:“……”
皮又痒了是吧?
闻情见她要骂人,赶紧嘿嘿一笑,贴边溜了。
闻予好气又好笑,但也知道经过自己一番剖析,闻情是不会再把这件事当个心结了。
不过闻情能察觉到的事,她怎会察觉不到。
她能想明白的事,丘棪又怎会想不明白。
知道她不是会抛下家业去他们家做丫鬟做小妾的人,却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超过该有的男女分寸救她。
是刻意么?
若是刻意他就不会想要隐瞒了。
大概是无心。
只是当时觉得她或许会死,一时之间顾不得太多了。
日光悄悄洒进窗缝,在灰暗青石砖地上投下一道格格不入的明亮影子,闻予有点愣神地瞧着。
人都走了,此时才真正察觉连接两人之间这道若有似无的暧昧。
但即便当初再若有似无,如今也消散无踪了。
她坦然笑笑,脚步踏碎地上的光影,步出了书房。
日光偏移,那阳光落下的投影便也立刻悄无声息地隐去踪迹,便如从未出现……
? ?昨天好几个宝子给我打赏鼓励,谢谢大家,破费了!所以晚上六点加更送上嘿嘿!
?
感谢昨天情大帮我上了章推,好像多了好几个新读者,情大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前辈作者,她的书粉也都是很好很好的读者呀!共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