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说回了正事。
程允的脸色有几分凝重,他开口道:“闻姑娘,在你们出海前我便告诫过你,不论是定海卫,还是贾、丘二人,背后势力皆错综复杂,你只是普通百姓,实在没有必要和他们牵涉过深……”
闻予当然知道程允是一片好意,可她并不需要这样来自上位者的好意。
因为她是女人,是平民,就该学会独善其身,安分守己,不添乱不胡闹,不偏离一个升斗小民既定的人生轨道?
她笑道:“大人,我知你的好意,觉得我这般也算是与虎谋皮,不走正道,只是我也想问您几个问题。第一,一开始可是我主动招惹他们的吗?好像是顾氏和庞县丞为了笼络那二位贵人才想着将我家的船坞献祭的吧?”
献祭这词,程允还是第一次听人用在这个语境,但也算贴切。
“第二,定海卫和县衙、和淇国公府的纠葛,会因为我一个小小女子以身入局就发生改变么?”
“第三,如果我像您说的,做个安分守己的姑娘,大概这会儿已经被我祖母嫁去不知哪个山沟里换彩礼了……但如今,我不是不仅给您换来了一门火炮,还换了个定海船会来么?”
三个反问,其实每一个程允都知道答案。
一开始,她是为了自救,独自击败顾氏是靠她这个小姑娘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连他自己也从中获利,又怎能怪她四处借力?
后来,她利用县衙、卫所、国公府的势力,重组定海船会,获利是其次,她也以此拥有了足够上桌谈判的筹码,能够做一些有影响力的事了,用船会帮助县里的渔民和疍民,这不是假的。
再到如今,几股势力的纠缠甚至涉及京师上层,更不是她所能左右和改变分毫的,既然不能改变,在混乱的局面中分一杯羹又能怎样?反正混乱不是她造成的,无论她掺和不掺和,对大局都没有影响。
程允看着她,心中忽而柔软了下来。
她明明每一步都没做错,他又怎能无端指责她呢?
他以为她是个柔弱的姑娘,就该像京城那些小姐一样受人保护,可实际上,她才是那个保护了很多人的人。
闻予只是微笑回应,眼神明亮,毫不露怯。
她身上那蓬勃的力量,就跟野火一般,灼灼燃烧着,仿佛就透过这双眼睛蔓延出来,让四周的人退无可退。
这样的女子实在是他所未见过的。
不知该说是勇敢无畏,还是胆大包天。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道:“是我自以为是了,闻姑娘,抱歉。”
闻予有点诧异。
在面对程允的时候,跟丘棪讲话有来有回地斗嘴相处不同,她是会注意措辞的,不会选择把话说得太明白,因为这样传统的读书人总是不太能容忍过于尖锐和离经叛道的想法。
但程允到底是实干家,没有被圣贤书裹挟,转弯转地很快,竟然这么干脆地道歉。
“大人太客气了,您是官,我是民,没有您向我道歉的道理。我知道要操心一县百姓,民生大计,给这么多人当爹当娘,确实不容易……”
明明是年纪轻轻,俊秀儒雅的世家公子,如今却灰头土脸,苦大仇深,一脸活人微死的表情。
哪里的基层都不好干……怕不是再两年就得早衰。
所以闻予也适时送上了理解和同情。
给人“当爹又当娘”的程允也笑:
“不知道为什么,闻姑娘说话总是奇怪但有趣,不像是这里本地人……”
“我祖宗八辈都是定海人,大人尽可以放心去查。”
面对程允的试探,她选择直接顶了回去。
藏拙什么的,她早就藏不住了,她知道程允会怀疑自己,上次在船坞自己在他面前不小心露了一手的时候他就已经怀疑了,可怀疑又能怎样,就是扒烂了她也没有老底。
何况和他手上那些大事比起来,她本人的这点异常是影响天时旱汛了,还是影响水利农桑了?
她知道程允分得清轻重。
果然,他也不再追问,只是语气中颇有些落寞道:“好像比起贾、丘两位公子来,闻姑娘似乎始终不太把我当做朋友……”
闻予:“……”
我当你是父母官,是爹是娘!
“呵呵,这个……朋友之间也是要培养感情的嘛……”
“我公务繁忙,恐怕不太能做到这一点。”
“正事要紧,这个,不急不急,来日方长。”
“好,来日方长,慢慢培养。”
“……”
闻予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已经追不上嘴了。
谁能告诉她,他们两个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这对话是应该出现在她和程允之间的吗?!
好在程允笑了声,岔开了话头:
“你放心,你父亲的聘书和告身已经准备好了。往后他入工房供职,任‘监理’,虽无品级,但也有俸禄。”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是匠户出身,朝廷本就有月粮计发,份额调配的这点权力,我这个县令还是能做主的。”
闻予眼睛一亮。
大约的意思就是本来外包工是没什么钱的,可能还得自己倒贴,但定海县匠户多,朝廷每年有固定拨款下来,但也不会把每个人的份额都定死,谁多领点谁少领点,还是能在合理范围内操作一下的。
这样一来,闻安邦不必像罗大友那样想尽办法赚外快,也能有一份体面的收入了。
“多谢大人,大人真是个好官!”
见她作揖道谢,规矩又不对,程允无端想到自己少年时祖母身边养的一只白绒毛小狗,每次见了他还会站起来鞠躬,实在可爱又好笑。
“不过在县衙做事可不轻松,希望令尊有个心理准备……这和我们的交情无关。”
“明白明白,大人放心,一定不叫他偷懒,明日一早就来上工。”
对于督促别人上进这事,闻予可是经验丰富的。
没看闻情以前村里数得上号的一条懒虫,现在被她鞭策地快赶上生产队的驴了,每个月都得换双新鞋。
程允又想到上次船坞开放日,闻家那一家子见了闻予都跟见着老祖宗似的点头哈腰,不由又好笑起来。
岂止是闻予没规矩呢,这一家子都没什么规矩。
不过也是格外鲜活跳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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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安邦捏着手里薄薄几张纸,和小小编织布袋装的一枚印鉴,直到出了公廨还是如坠雾里,不敢相信。
“就、就这样了?”
闻予点头:
“是啊,没听程大人说么,公服来不及,等后日裁缝给你量了尺寸再做,反正没有补子的衣服不费事。明天先来上工就是了。”
明天上工这条是闻予自己加的。
没看一夏天闻安邦这体重一点没减下去,可见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正该多劳动多工作。
“不不!不是公服的事,我是说,我、我就当官了?!”
他一惊一乍的,话音飞扬。
闻予立刻纠正:“是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官了!”
闻安邦在街边手舞足蹈,一点也没听进去。
闻予:“……”
直到一路回了小沙镇的家,闻安邦还没清醒呢。
“大姐,爹这是怎么了?”
闻妙抱着书,看着自家疑似突发痴呆症的爹忧心忡忡。
闻予扶额。
原本以为闻安邦还算是个有大局观的正常人,可这一出闹的,还不如他那个超绝钝感力的媳妇来得稳重些。
闻安邦坐在凳子上怔楞了半天,又突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把厨房里正在舀水准备烧饭的闻周氏吓了一大跳。
“娘,我要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我要昭告天地,我,闻安邦,光宗耀祖了!哈哈哈哈!”
闻周氏被他冷不丁吓一激灵,拍拍胸口翻了个白眼:
“有病吧你?我们家哪来的列祖列宗牌位,你们老闻家三代人都在东村口老柳树下葬着呢,你拜去吧!”
至于三代以前,那不好意思,根本不知道……
谁知道是哪个地方逃难来的。
闻安邦纠结了:“那我先拜一下爹,还是爹给我取的名字好,安邦定国,出将入相,可见他老人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嘻嘻嘻!”
说罢又手舞足蹈地去找香炉供台了。
闻家人纷纷:“……”
闻妙站在门槛上想到闻予刚才给自己说的故事,摇头感叹道:“果然是‘范进中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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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安邦的“老夫聊发少年狂”总算在半天后,被闻予以铁血手腕镇压了下来。
他好歹能正常沟通了,但依然一脸荡漾,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
“闻予,你说我们要不要订个十桌宴席庆祝一下啊?这样的好事呢!”
闻予还没说话,何秀姑先吓一跳:
“当家的,我们哪来办十桌宴席的钱!”
闻周氏也见不惯他一把年纪还这么癫,直接给他灌了碗凉水下肚,骂道:
“醒了没?胡话说个没完,还办酒,回头堂尊大人直接免了你的职你就开心了!”
还是闻周氏头脑清醒,闻予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接了她的话道:
“祖母说的不错,父亲你如果再这样,你这职位就给二叔做吧。二叔,你能干吗?”
闻定国被这点名吓一跳,他哪是当官的料啊,他可最怕官了,正要皱着眉要拒绝呢,被杨素琼在腰上狠拧了一把。
“嗷!”
“要要要!”
杨素琼回得比谁都热切。
闻安邦又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来自亲娘的偏心、弟弟的压力,总算清醒过来了。
“说正事。”
闻予有点头疼,最后目光落在何秀姑脸上,临时做了个决定:
“碍于父亲这么不知轻重,母亲,下一次的任务我主要交给你,能做到吗?”
“我?!”
一向是隐形人的何秀姑受宠若惊。
闻予点头。
闻定国这个监理,虽然是监察定海船会的,但实际上也变相接了之前罗大友在工场的部分工作,需要和定海卫打交道。
定海卫下辖五个千户所,数个百户所,两个驻防千户所离县城不远,其余三个守御千户所则错落分布在沿岸或近海岛屿上。
卫所中有军匠,能造船修船,自给自足,但是因为定海卫富庶,大家手里都有钱,有些苦差事自然而然能外包就外包了,所以才给了当初的罗大友这样的赚外快机会。
其中大嵩千户所就是接了护卫丘棪任务的,如今已是徐兆言当家了,这个地方闻予需要闻安邦去出差,其他两个守御千户所闻安邦也可以去走动一下,能够接上罗大友的人脉当然好,但她不做强求。
以上工作任务当然是得到程允首肯的。
刚接手了“光宗耀祖”的新岗位就要出差,还是去几个卫所,何秀姑也有点担心:“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跟去?会不会不安全啊?”
“程大人会派巡检司的大哥们护送,李虎大哥亲自陪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闻予扫视了一圈:
“还记得上次开会我说什么了?在完成本职工作和我安排的任务前提下,和卫所能够达成什么交易,都是你们自己赚的外快。母亲不想去的话也不勉强,其他人有想法吗?”
杨素琼倒是颤颤巍巍地想举手。
可是一想到跟自己的大伯哥一起出差,好像有点不妥吧?
闻妙则是刷一下把手差点举到天花板上。
她想去她想去,她不想天天读书了!
“我去!”
一看这架势何秀姑立刻一咬牙,也不怂了,接下了重任。
她现在是体会到手里有钱的好处了,也明白难怪从前闻周氏和杨素琼这么又争又抢的,她捏着钱就有底气,跟自己丈夫走一趟又算不上什么苦差事。
闻予很满意,还特地用何秀姑打压了一下闻安邦:
“父亲虽然在县衙有了正职,但是这次母亲才是我点的钦差,你如果在路上怠慢了她,回来可是要扣工分的。”
闻安邦低了低头,瓮声瓮气地答应了。
何秀姑头一回得到闻予这样的表扬,在堂中站得笔挺,用身体诠释什么叫扬眉吐气。
“具体事务明天父亲上工后自然有人和你交接。”
“我从前海里救的那个叫吴阿毛的小毛头,家里长辈在卫所当兵,不如先去套套近乎……”
“带的伴手礼不如选京城流行的时兴货,别再拿家里的鸡蛋了!你不是刚从那边回来,知道什么东西新鲜……为什么?因为军屯的女眷手里有银钱,但苦于远离喧嚣闹市,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们最喜欢!”
“……别听祖母的,给人带信捎东西一律不许收钱,免费!这样才能维护好人情关系,谁知道哪个七大姑八大姨家里的亲眷改天就出息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她一条条说注意事项,何秀姑和闻安邦听得连连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闻予又猛猛喝水,心里也无奈,连当官都得她来教,她在这个家真快要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