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他脸色骤变。听着声儿,不是月桂又是谁?
“月桂——”
周守义来不及将牛车停稳,直接从车上跳下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使劲拍门。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怀仁打开门,见着他才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二哥,你可算回来了!”
周文远正蹲在灶房门口烧水,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月桂咋了,啊?到底咋了!”周守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手不停颤抖。
力道大的,捏得周怀仁“嘶”地一声,他来不及抽回手,就急急道:“二嫂她,下午还好好的,傍晚忽然说肚子疼,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疼得直不起腰。村里接生婆这几日风寒病重,四弟去其他村儿找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周守义脑袋嗡的一声。肚子疼,要生了?
可月桂怀胎才刚过八个月!
他立刻松开周怀仁,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家里的几盏油灯全都在这儿,即使如此光也是昏黄的,映出吴月桂惨白的脸色。
她半张着嘴,嘴唇毫无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脸上。胸口急剧起伏,手死死抓着床单,每喘一口气,眉头就拧紧一分,仿佛就连呼吸一下都会痛。
杨慧英跪在炕边,手里拿着帕子不停给她擦汗,眼眶红得厉害。
平日里妯娌没少拌嘴,可谁也不想家里就这样少个人啊。
从吴月桂肚子疼开始,她一刻也没闲着,擦身子、擦血、拿吃的,可是,二嫂疼的越来越厉害了。
“月桂!”周守义扑到炕边,伸手去握她的手,碰到的瞬间整颗心跌入谷底。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一点点热气都没有。
“守义……”吴月桂艰难地睁开眼,气息微弱,“孩子……孩子是不是要……”
“别说话,你别说话。”周守义把她手贴在自己脸上,哽咽起来。
“没事的孩儿他娘,你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
周岁安急匆匆端来红糖水:“二哥,爹去借了红糖快给二嫂喝。”
她个子小,挤到炕边只能看见吴月桂的脸。
二嫂的脸好白好白,比大哥那天受伤的时候还要惨白。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吴月桂,周守义将她上半身托起来喂水,可她一点都喝不进去,全顺着嘴角流下来,杨慧英连忙用帕子帮她擦掉。
周锦琮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趴在炕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是个早慧的孩子,此刻心底满是恐惧。
娘看起来疼得好厉害,三婶给她擦出来的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浓郁的血腥气遍布房间。
娘……会死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控制不住眼泪越发汹涌,哭出声来。
周岁安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锦琮别哭,二嫂会好的。”
可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又怕,又担心。
李芸娘紧跟着冲进来,一眼看见吴月桂身下褥子晕染的鲜红血迹,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她心头一紧,方才包子卖空的喜悦荡然无存,“慧英,她、她出血多久了?”
杨慧英自己也满身是汗,急切道:“可能一个时辰前开始疼的,一开始还能忍,以为是累着了,她说躺床上歇会儿,我带着几个孩子洗脸洗脚……后来越来越厉害,她叫出声我听见了,去看的时候,褥子上、褥子上全是血。”
“这怕是要生了,才刚到八个月啊,怎么就要生了?”
“月桂,你白天干啥了,是不是累着了?”
吴月桂视线一片模糊,只看得清娘大概的轮廓,嘴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太累了,只想睡过去,可周守义焦灼地紧紧握着她的手,锦琮还在身边趴着哭。
不能睡……
她努力睁眼,恰好肚子一抽,疼得她闷哼一声,大口喘气,双腿不住抽搐。
杨慧英不忍地移开视线。
半晌才低声说:“下午你们走后,二嫂说想把家里攒的那几双鞋底赶出来,拿去镇上卖了。
纳鞋底……纳完之后又洗衣服,蹲在院子的水井边蹲了好久,站起来的时候就说肚子坠得慌,想去躺一会儿……”
“胡闹!”李芸娘气得手都在抖,“她身子多重你不知道,你咋不拦着?衣服我回来了洗,守义也能洗!”
一个闲不住,一个不上心,早知道她就应该让梅香在家看着点!
杨慧英眼泪刷地掉下来,一句话都不敢说。
二嫂眼看着不好了,气息越来越弱,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她连委屈都不敢委屈。
她当时照看着那么几个孩子,怎么会一直注意二嫂?
但看婆婆脸色黑的吓人,她小声认错:“娘,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她……”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李芸娘打断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剪刀呢,干净布呢,都准备了没有?”
“准备了准备了,都放在那儿了。”
李芸娘几步走到柜子前,把早就准备好的包袱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棉布,还有一把用开水烫过的剪刀。
她把这些东西摆在炕边,又转身去看吴月桂。
吴月桂的肚子很大,此刻绷得紧紧的,像一面鼓。
她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大片,还在往外渗。
周岁安看着那片刺目的红,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婶婶生弟弟那天,爸爸带她去看望。婶婶脸色也是这么白,可弟弟出生了,婶婶虽然虚弱却开心地抱着弟弟笑,叔叔也笑。
二嫂现在,一点不像要笑的样子。
她好害怕。
二嫂肚子里的弟弟能生出来吗?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握住吴月桂的手指。
她两只小手一起捧着,使劲搓:“二嫂,安宝给你暖暖,暖了就不疼了。”
吴月桂感觉到掌心的温度,费力地睁开眼,扯扯嘴角。想笑一下让她们放心,却怎么也笑出来。
“安宝……”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她整个人弓起来,惨叫一声。
“稳婆怎么还不来,秉智去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