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渔在卫生间洗漱完,换了一身柔软的家居服,推扉而入时,洛阳龙已经醒了。
护工正拿着棉签,蘸了温水,给他润着干裂的嘴唇。
洛阳龙闻声转过头,看清是洛渔,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牵唇笑了笑。他抬手示意护工拿来靠枕,徐徐靠坐起来。
“爸,好点了没有?”
洛阳龙脸色依旧苍白,开口时声音沙涩得厉害:“没事,小渔,坐。”
洛渔伸手探了探他手背的温度,凉的。她把被角往上拽了拽,才曳过凳子在床边坐下。
“爸,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
“我有话跟你说。”
洛渔顿住。
“我虽然昏迷着,可病房里……你妈说的话,我都听得见。”
洛阳龙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
洛渔轻咬了下唇角,很快又扬起笑,“爸,明天去法国,你会好起来的。”
洛阳龙干涩地动了动唇,精神稍稍缓过来些。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身上,轻声问:“小渔,你恨爸爸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走廊外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又远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她说,“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你从小就有主意,性子强。”洛阳龙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当年我和你妈逼着你学这学那,也只是想让你更优秀一点……这样你母亲或许……”
他说到这儿,没再说下去,只是轻叹一声。
洛渔神色微顿。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直白开口:“爸,你和我妈……不是开放式婚姻吗?”
这话问得突然。洛阳龙的手指在被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晨光亮了些,那线金挪到了枕头边上,照着他花白的鬓角。
“相濡以沫几十年,多少还是有感情的。”
他终于开口,“当年我们都年轻气盛,各自刚结束一段感情,又因为家族牵扯,不得不联姻。结婚前就说好开放式婚姻,婚后只要不触碰底线,等洛家有了后代,便可以各过各的。”
洛渔没说话。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然后她心头一凛,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几乎没经过脑子就脱口而出:“那我……”
“你当然是我的女儿。”
洛阳龙看着她,一时觉得好笑,“你跟你姐,哪一个跟我长得不像?”
洛渔那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好一会儿,她才垂下眼,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手指微微发抖,但被角掖得很平整,一个褶子都没有。
“好了爸,不说这些了。”她的声音稳下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什么事都等你好了再说。”
恰在这时,霍砚琛从外走进来,他刚结束视频会议,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那种冷肃的气场,进门时脚步却放得很轻。
“爸。”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
洛阳龙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砚琛,这次辛苦你了。”
霍砚琛走到床边,语气温和自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洛阳龙身上移开,落在洛渔侧脸上。
洛渔起得早,怕打扰病房里的人,便走到阳台边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带着几分急色:“你爸没事吧?”
“暂时稳住了。”洛渔声音放轻,“我们要直接去法国做手术。珠宝设计赛那边,我弃赛。”
这话刚落,走廊拐角处,霍砚琛恰好经过。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电话那头,迟羽白轻叹了一声,又说了几句什么。洛渔没怎么听进去,眼角余光瞥见病房门被推开,洛笙已经走了进来。
“先这样吧,等回来再说。”
她径自挂断,返身踱回病房。
洛笙正站在床边,弯着腰看洛阳龙的脸色。她眼下有很深的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身,看向洛渔,又看向跟进来的霍砚琛。
霍砚琛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了。机上布置了临时医疗区域,配了专职医生和两名护士全程陪护,急救设备一应俱全。洛笙听李青松低声说完这些,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下来。
她转向霍砚琛,语气郑重:“霍九爷,我爸和小渔,就拜托你了。”
霍砚琛淡淡颔首:“应该的。”
只有三个字。但洛笙听出了分量。
洛阳龙看着洛笙眼底的乌青,声音沙哑:“让你担心了。”
“爸,你顾好自己就行。”洛笙的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不习惯说软话,但眼眶已经泛了红。
洛阳龙没再说什么,只是望向窗外。天色大亮了,阳光铺了半面墙。他轻叹一声:“你妈那边……算了,随她吧。”
没人接这话。
楼下,医疗转运车早已等候,车子直奔高崎机场私人机坪。
飞机平稳升空。
霍砚琛看着洛渔眼底淡淡的青黑。她靠在座椅上,眼皮半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知道她昨夜几乎没合眼。
“里面有主卧,你去躺一会儿。”他低声道,“这边有事我叫你。”
洛渔轻轻点头。
“张妈也跟着来了。”他补充,“你的换洗衣物和备用物品,都已经给你放好了。”
洛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下意识往另一侧机舱望了一眼。
“爸那边你放心,医护全程守着。”霍砚琛像是看穿她所有顾虑,“我这边还有点工作要处理,你先休息。”
洛渔“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起身,推开主卧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引擎的轰鸣。
飞行不到半小时,医疗舱的警报骤然刺响。
洛渔几乎同时从主卧冲了出来。她的头发散着,面色惨白。
两个人站在医疗舱门口,谁都没说话。
舱门关着。里面传来急促的指令声,陈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出来。然后是仪器的蜂鸣,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
洛渔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自己都没察觉。
霍砚琛站在她身侧,手垂在腿边,指节慢慢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舱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陈医生摘下口罩,额上沁着细汗,鬓角湿了一片。他的手套上沾着碘伏的棕黄色,还没来得及擦。
“控制住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术后颅压一过性升高,现在已经稳定。”
洛渔肩膀一懈,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霍砚琛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一旁李青松立刻上前,带着陈医生去了休息区。
洛渔抬起头看他,目色空倦。
“我忽然发现……”她说,声音有些飘,“我好像从小到大都没真正了解过我的父母。”
霍砚琛扶着她走到一旁沙发坐下,真皮沙发微微下陷,发出细小的声响。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是连绵的云海,厚得像冬天晒过的棉被,铺到天边也看不到尽头。阳光从云层上面折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眶发酸。
“很多事。”霍砚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不是不够了解。是他们从来没打算让你知道。”
洛渔没接话。
她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又松开。
霍砚琛偏过头,目光落在舷窗外,云海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