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镇南王府的当夜,沈清禾便开始谋划下一步棋。
柳姨娘如今被安置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表面上是沈文元念着旧情,给了她一处安身之地,实则不过是弃子一枚。
沈清禾前世虽从未与柳姨娘打过什么交道,却从沈若柔得意忘形时说漏嘴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当年调换婴儿的大致脉络。
如今有了黑衣人的口供,柳姨娘已是一颗暴露在明处的棋子。
而沈清禾要做的,是让她主动开口。
“秋桃。”
“小姐,什么事?”
“去备几样补品,就说王妃惦记着姨娘一个人在庄子里清苦,特地前来探望。”沈清禾抬眸,神色淡然,“记得选些好看的匣子装,越体面越好。”
秋桃愣了一下,会意:“小姐是要去那柳姨娘那里?”
“嗯。”沈清禾捻了捻指尖,“她如今是什么处境,想必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过是去推她一把罢了。”
次日清晨,沈清禾换了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带着丫鬟,乘马车往城郊庄子而去。
庄子不大,篱笆围着的院落,几株枯树立在墙角,透着一股萧瑟气。守门的婆子见了王妃的仪仗,忙不迭地开了门,引沈清禾进去。
柳姨娘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到沈清禾,眼神一愣,随即警惕。
她保养得极好,即便人到中年,眉眼间仍带着几分风韵,只是此刻眼底有明显的青影,想来这几日睡得并不安稳。
“姨娘安好。”沈清禾语气平和,漫不经心,“王妃听闻姨娘一个人住在这里,特来探望,顺道带了些补品,还望姨娘不嫌弃。”
柳姨娘盯着她,轻声道:“王妃折煞我了,我不过是个被人赶出来的姨娘,哪里当得起王妃这般礼遇。”
“姨娘说哪里话,”沈清禾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父亲将姨娘安置在此,想来也是念着旧情。姨娘在沈家多年,总归是有功劳的。”
柳姨娘扯了扯唇角:“功劳?王妃说笑了。”
沈清禾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沉寂片刻,沈清禾慢条斯理地开口:“听说昨夜有人潜入沈家药库,被镇南王府的人拿下了,如今人就关在府里,口供也录好了,里面……提到了姨娘。”
柳姨娘手一抖,茶杯险些脱手,面色登时煞白。
“王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禾将茶盏放下,神色平静,“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姨娘还被蒙在鼓里,心里不忍,所以才来告诉姨娘一声。”
“什么事?”柳姨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颤意。
沈清禾叹了口气,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昨夜那黑衣人,据说是二小姐派去的。如今口供落在王爷手中,二小姐怕是要急着灭口——姨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若是这口供牵扯出的事情越来越大,对二小姐最稳妥的法子是什么。”
柳姨娘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沈清禾,嘴唇翕动:“你是说……若柔她要杀我?”
“我没有说。”沈清禾垂下眼帘,“是姨娘自己想到的。”
柳姨娘猛地站起来,椅子在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清禾,双肩颤抖。
沈清禾只是静静地坐着等。
良久,柳姨娘转过身来,眼眶红着,却强撑着没让眼泪落下,声音沙哑:“王妃今日来,不是真的来探望我的。”
“姨娘果然聪明。”沈清禾直视她的眼睛,“我来,是给姨娘一条出路的。”
“什么出路?”
“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柳姨娘猛地攥紧衣袖,沉默不语。
沈清禾轻声:“姨娘以为,若是沈若柔今日要取你性命,沈文元会拦吗?他把你送到这个庄子里,没有护卫,没有体面,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她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姨娘在沈家守了半辈子,换来的不过是这个下场。”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戳进了柳姨娘的心结。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眼神里的防备与挣扎消失,只剩疲倦。
“我同沈文元是总角之交。”她的声音平静“他父亲不过是个七品县丞,我们家也不富裕,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他日后能走到户部侍郎的位置。后来他去京城赶考,我在老家等他,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他和陆家大小姐成了亲的消息。”
秋桃悄悄看向沈清禾,沈清禾微微低了头,示意她将备好的竹筒悄悄打开,把这些话录入其中。
柳姨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或者说,她已经不在乎了。
“他后来把我接进京城,说是接我享福,实则不过是纳了我做妾,给自己留一个念想罢了。”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陆氏嫁妆丰厚,娘家是亳州首富,沈文元的仕途全靠她打点。他既舍不下我,又舍不下那条官路,只能两头哄。”
“那调换孩子之事……”沈清禾轻声引道。
柳姨娘闭了闭眼:“那年我和陆氏前后脚怀了身孕。陆氏怀的是嫡长女,我怀的是……若柔。我心里不甘,我的孩子凭什么要在陆氏的孩子后头,凭什么要低人一等,凭什么叫那个女人的孩子姐姐?”
她的声音陡然激烈起来,随即又压了下去。
“我打点了接生的稳婆,在陆氏生产那夜,故意让丫鬟撞了她,引发早产,又趁着陆氏昏迷,将两个孩子调换,对外宣称我生的是死婴。”柳姨娘苦笑,“我以为这样若柔就能名正言顺地享尽荣华,以为她是陆氏的嫡出女儿,谁也欺负不了她。”
沈清禾的手指悄悄收紧,神色依旧平静:“父亲知道吗?”
“知道。”柳姨娘的语气里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发现之后,没有揭穿,也没追究。只是把我叫来,问了我一句,若是事情败露,你可想好了如何担着?”
她冷笑一声:“他默许了,因为陆氏的嫡出女儿若是死在产房,陆家便会追究,而若孩子只是被调换了,那什么都查不出来。他算得比我还清楚,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桩不亏本的买卖。”
说到最后,柳姨娘的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没有哭声,只是静静地流着。
“如今若柔不需要我了,沈文元也不需要我了。”她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王妃,你想要口供,行。但我要一样东西作为交换——我要出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此生再不回来。”
沈清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谈话在午时前结束了,沈清禾带着秋桃收好竹筒,离开庄子。
马车驶出好远,秋桃小声道:“小姐,咱们现在就把这口供交给官府吗?”
“不急。”沈清禾靠在车壁上,眼神落在车窗外,语气轻缓“柳姨娘的口供是一把刀,但刀要用在最值刃的地方才不浪费。”
她垂下眼帘,将那口供的竹筒握在掌心
沈文元,沈若柔。
你们欠我和母亲的,今生我要一分不差地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