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从大理寺回来的第二日清晨,那封沈文元的私函还压在袖中没有拆。她在书房坐了不到两盏茶的功夫,秋桃从外头奔进来,脚步乱,差点带倒门槛,进门就声音发颤,结结巴巴地喊道:“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清禾抬眸,神色未变,只淡淡问道:“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秋桃扶着门框,喘了几口粗气,才勉强把话说完整:“小姐,沈家旧宅出了事……陆、陆夫人不见了!”
沈清禾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沉声道:“详细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现的?”
“消息是昨夜三更后的事,”秋桃急声道,“宅子里的下人天亮才发觉,跑来报信时,人已经走了将近四个时辰了!旧宅那边还留了一封信,说是……说是陆夫人在他们手里!”
沈清禾颔首:“把信拿来。”
不多时,高虎拿着一封信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语气沉冷:“小姐,这就是旧宅送来的信,属下看过了,字迹工整,不像是临时写的,倒像是提前备好的。”
沈清禾接过信,示意高虎细说,高虎继续道:“信里就两层意思,一是陆夫人的安危全看小姐您的态度,二是提了三个条件——让您撤出摄政的几个关键署位,交出手头的边关联防名册,再放掉大理寺关押的几个宗亲旧部。还说,三日之内无回应,陆夫人恐不能全身而退。”
沈清禾把那封信从头看到尾,没有看第二遍,将信纸叠好放回桌上,对秋桃吩咐道:“秋桃,你先下去,把门带上,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小姐。”秋桃不敢多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门。
她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心底暗忖:陆氏的身体她清楚,这几年被柳姨娘慢药养出来的底子,惊吓、寒凉、饮食不定,任何一项都能要命。对方选这个时机动手,是算准了她在大理寺连日周旋之后腾不出手,也算准了陆氏对她来说是最难以割舍的一条线。
但她随即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以为她会慌,那就错了。
她抬手召来暗卫,看着几个神色急切的人,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知道你们想强攻救人,但现在不行,都按原来的部署守住各处,不许乱动。”
一个暗卫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请命:“小姐!陆夫人危在旦夕,我们现在就去查探旧宅动静,一定把陆夫人救回来!”
“住口,”沈清禾打断他,“你们忘了,大理寺那边刚刚稳住,霍婉宁的案子还没彻底了结,我这边一旦有任何异动,对方立刻就能以此为由,让案子重新翻进死局。到时候,不止陆氏,我们所有人都要陷入被动。”
几个暗卫沉默了一息,终究是不敢反驳,齐声应道:“是,属下遵令。”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禾和高虎,沈清禾看向高虎,吩咐道:“高虎,我让你做两件事,第一件,你去查沈家旧宅前后三日的进出记录,把所有外来的货物、访客、送信的人全部核对一遍,尤其是近五日内,有没有陌生面孔在宅子附近多次出现。”
高虎躬身领命:“属下明白,这就去查,尽快给小姐回话。”
“等等,”沈清禾叫住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沈文元的私函,拆开展平,“第二件事,你先等等,我看完这封信再说。”
她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微蹙,高虎站在一旁,见她神色微动,便轻声问道:“小姐,沈大人的信里,说的是什么?”
沈清禾指着信纸,缓缓说道:“信里有两张纸,第一张是沈文元的亲笔,字迹潦草,看得出来他很慌。他说礼亲王府近日找过他,让他在大理寺的状书上留联署,还骗他说只是例行程序,不会牵连他,等他联署之后才知道,那份状书是针对王妃的,现在想撤也撤不回来了。”
顿了顿,她又道:“他还说,怀疑礼亲王手里有一份当年知情调换婴儿之事的人员清单,若是那份名单被拿出来,他的官位和性命都保不住,所以他来求我,给他一条路。”
高虎面色一沉:“沈大人这是走投无路,才来向小姐求助?那第二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第二张纸很短,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辰,”沈清禾眼底闪过一丝思索,“说是今日下午,礼亲王府会有一个秘密内部会议,商议兵权移交的具体部署,与会的人里,有一个名字,是我们从未在任何消息里见过的人。”
高虎一愣:“这个名字,和陆夫人被劫的事,偏偏赶在同一日,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的确不是巧合,”沈清禾将两张纸压在砚台下,“我在等一件事落定,暂时先不动这封信,也不烧,留着有用。”
不多时,莫离从外头进来,躬身道:“小姐,属下回来了,高虎大人让属下查的事,有了一些眉目。”
沈清禾抬眸:“说,什么发现?”
“回小姐,沈家旧宅的后门,在两日前换了一把锁,”莫离缓缓说道,“门房说原来那把锁坏了,是他自己去铁铺重配的,但属下查了旧宅的惯例,换锁必须报知沈文元大人,可这一次,门房没有上报,是自己做的主。而且,换锁之后第二日,陆夫人就不见了。”
沈清禾神色一凝:“那把旧锁呢?还在吗?”
“还在,”莫离从怀中取出一把旧锁,递了过去,“高虎大人已经取回来了,就挂在旧宅后门的钩子上,属下检查过,锁芯里有一处新的划痕,不是自然损坏,是被人用细针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有人提前开过这把锁,之后故意伪装成损坏,让门房去换锁。”
沈清禾接过旧锁,看了一眼便放回莫离手里,吩咐道:“收好这把锁,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到的第一个实物证据,万万不能丢。”
“是,小姐。”莫离小心翼翼地收好旧锁。
沈清禾又拿起沈文元的信,指着上面的时辰,对莫离和高虎说道:“你们看,沈文元说今日下午礼亲王府有秘密会议,还有一个陌生名字。我忽然想起,昨日大理寺外头,你说有一个人跟了我一整晚,最后走向了内城深处。”
莫离点头:“属下记得,那人行踪诡秘,不像是礼亲王的人,属下当时没敢轻举妄动,只悄悄跟了一段,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如果那个人是来盯梢的,却又不是礼亲王的人,那他盯的是谁?目的又是什么?”沈清禾轻声呢喃,随即看向两人,“沈文元今日递来的信,不全是求饶,他是在拿这个消息当筹码,换自己的安全。这消息是真是假,我们不确定,但不能放过。”
她看向莫离,一一吩咐:“莫离,我给你三件事,你务必办好。第一,今日下午,让人去信上的地址附近踩点,不用进去,只确认那个地点是否有人出入,有没有礼亲王府的车马痕迹,有没有陌生面孔在附近守候;第二,让秋桃以探病为由,去沈文元府上走一趟,不必带任何话,只看看沈文元今日是否真的在府中,府里有没有外客;第三,把那封劫持陆夫人的信,用另一套封存方式重新封好,我要留一份字迹样本,让高虎去比对大理寺那份状书的墨迹笔路,看看是不是出自同一人誊录。”
莫离躬身领命,语气坚定:“属下遵令,定不辱使命,这就去安排。”说罢,便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静了下来,这种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清禾坐在椅上,心底始终压着一件事——前世陆氏的死,她记得很清楚,不是被劫走,是被慢慢耗死在病榻上,是柳姨娘的毒,是沈文元的漠视,是那一长段看不到头的消耗。
她在心底暗下决心:这一世的陆氏,不该死在别人设好的局里。
可她也清楚,对方要的就是她慌乱救人的反应,她一旦出手,所有布置好的线就全乱了。霍婉宁的事还没彻底压平,宗亲那边的名册移交刚刚僵住,硬拼,只会落得对方最想看到的结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廊下那几支空枝还在,今日有风,枝子轻轻摇了一下,又停了。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是莫离,是高虎,但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停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沈清禾的声音依旧平静。
高虎推门进来,把一件东西放在桌上,神色凝重:“小姐,您看这个。”
沈清禾低头看去,是一枚腰牌,她拿起腰牌,眉头微挑:“这腰牌,和我前日在清风茗门口捡到的那枚缺角牌子不一样,这枚是完整的,背面的刻字也不是‘顺命’,是什么字?”
“回小姐,背面刻的是‘归期’二字,”高虎沉声说道,“这枚腰牌,是今日卯时末,属下在王府西侧墙脚下捡到的,不是偶然掉落,是有人特意嵌在砖缝里的。”
沈清禾把腰牌翻过来,指尖抚过正面的细小划痕,缓缓说道:“正面有一处刻进去的细小数字,只有两位,你看。”
高虎凑近一看,点头道:“确实有,这数字……看着有些眼熟。”
“不是眼熟,是对上了,”沈清禾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这数字,和昨晚谢厌舟那张折纸上的数字序列,对上了其中一段的尾号。”
高虎一惊:“小姐的意思是,这腰牌是谢公子送来的?”
“不是他本人,”沈清禾摇了摇头,指尖按在腰牌上,停顿了一息,“但这个人,用的是和谢厌舟相同的一套暗码体系,他在给我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