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锦阁,还未开门便遭了劫。
秋桃是听见巷口的喊声先跑过去的,等她赶到时,铺门已经被砸开了。十几个蒙面人冲进去,不为抢劫,专挑贵重的布料下手,拿剪子把那些云纹锦、蜀锦全剪成碎条,又把架子上的瓷瓶摔了一地,连柜台后头那块牌匾都被扯下来踩烂了。
守铺的伙计想拦,被人一脚踹翻在地,肋骨断了两根,捂着胸口躺在那里动不了。
秋桃想冲进去,被高虎拉住了,“人太多,你进去救不了人。”
“可是——”
“先看着。”
高虎把人拦在街角,让暗卫记下那些人的身形步法,记了一半,忽然有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不好了,清风茗出事了!”
秋桃脸色一白。
清风茗那边,比云锦阁更乱。
有人在早茶时段往茶水里下了毒,不是见血封喉那种,是让人上吐下泻的慢性毒,喝了不会立刻死,但会折腾得半死不活。等管事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客人倒在茶楼里,还有三个被家人扶着往医馆去了。
医馆门口排起长队,全是捂着肚子脸色发青的,有人边吐边骂,“清风茗的茶有毒,喝了要死人!”
话传开得极快,不到半个时辰,整条街都知道了。
有人开始往茶楼门口扔石头,砸碎了几扇窗,管事想拦,被人推了一把,后脑勺磕在门槛上,血流了一脸。
沈清禾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德昌纸坊的底账。
莫离进来,脸色难看,“王妃,云锦阁被砸了,清风茗有人投毒,现在城东那几条街全乱了。”
沈清禾手里那支笔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只是把账本合上,声音很平,“伤亡如何。”
“云锦阁的伙计断了两根肋骨,清风茗的客人有十几个中毒,都送医馆了,暂时没死人,但街面上已经传开了,说您的铺子害人,说您是黑心商人。”
“官府呢。”
“不敢立案,”莫离低声说,“来了几个差役,把云锦阁和清风茗的伙计都带走问话了,说是要查清来龙去脉,可看那架势,像是要把责任推到咱们头上。”
沈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廊下秋桃正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秋桃进来。”
秋桃擦了擦眼睛,低着头进来,“小姐……”
“云锦阁那批人,你看清脸了吗。”
“都蒙着面,但我记了他们的身形,有两个走路的时候脚下有军中步法,还有一个左手有伤,拿剪子的时候用的右手。”
“清风茗那边呢,毒是什么时候下的。”
“管事说是清晨刚开门的时候,有个送茶叶的人进来过,说是补货,留了两包新茶就走了,当时没多想,直接泡了给客人喝,结果——”
“送茶叶的人,以前来过吗。”
秋桃摇头,“没见过,管事说那人报的是东街那家茶行的名号,可后来派人去查,东街茶行根本没派人来过。”
沈清禾转过身,看向莫离,“暗卫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查了,云锦阁那批人来的时候,有人在街角望风,等砸完了,那些人分三路走,一路往城南去了,一路进了东城的巷子,还有一路直接进了定国公府的后门。”
定国公府。
沈清禾的手搭在窗沿上,没有说话。
秋桃咬着嘴唇,“小姐,现在街上的人都在骂您,说您是妖女,说您害人,还有人往咱们王府门口扔烂菜叶子,守门的都拦不住。”
“拦不住就不拦,”沈清禾说,“让他们扔。”
秋桃愣了,“小姐?”
“这是做给谁看的,你心里清楚,”沈清禾转过身,看着她,“云锦阁被砸,清风茗投毒,这两件事不是巧合,是有人特意挑在同一天做的,为的就是把我往死里逼。”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
“不能动,”沈清禾说,“现在动手,正中他们下怀。”
秋桃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就是让我失态,”沈清禾走回桌边,把那本账册重新拿起来,“谣言刚起,我的名声已经毁得差不多了,现在又砸铺子又投毒,就是要逼我出手报复,只要我一动,他们就能坐实我'妖女乱政'的罪名,到时候不只是百姓,连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也会站到对面去。”
秋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莫离在旁边低声问,“王妃,那咱们现在什么都不做?”
“做,但不是现在,”沈清禾把账本放下,“让高虎去查,云锦阁那批人里,有没有人受伤,哪怕是擦破皮也好,把人找出来,暗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是。”
“清风茗那边,让管事把当时送茶叶的那个人描述一遍,越详细越好,衣着打扮、说话口音、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都记下来。”
“是。”
莫离出去了,屋里只剩沈清禾和秋桃。
秋桃还站在那里,眼睛红得厉害,“小姐,您就真的不生气吗?云锦阁是您一手办起来的,那些布料都是您从亳州运来的,现在全毁了……”
“生气有什么用,”沈清禾说,“布料没了可以再进,铺子砸了可以再开,但如果现在乱了阵脚,输的就不只是一间铺子。”
秋桃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清禾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去医馆,把那些中毒的客人都看好了,医药费我出,再给每家送一份赔礼,就说是清风茗管理不善,给他们添麻烦了。”
秋桃抬起头,“小姐,明明是有人陷害,为什么还要赔礼?”
“因为现在百姓不信我,”沈清禾说,“我越是解释,他们越觉得我在狡辩。倒不如先把人安抚住,等查清真相,再一并算账。”
秋桃咬了咬嘴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沈清禾重新坐回桌边,把那本账册翻开,盯着上面那个“德昌”的印记,脑子里把这几天发生的事重新串了一遍。
谣言、砸铺、投毒,三件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她最软的地方。对方不只是要毁她的名声,还要毁她的产业,让她在京城彻底站不住脚。
这是诛心的局,比刀兵更狠。
她想到顾长渊,想到那道送往齐将军营地的假手书,想到北门那个还没查清的接头点。
这些事,表面上看是分散的,但如果把它们连起来,就会发现每一件事背后,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虎从外头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王妃,出事了。”
沈清禾抬起头。
“城东临时仓,被人一把火烧了。”
沈清禾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片。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就在云锦阁被砸之后不到半个时辰,”高虎说,“守仓的人说是有一群蒙面人冲进来,直接放火,等他们反应过来,粮食已经烧了大半,剩下的也保不住了。”
沈清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城东那个位置。
临时仓是她昨天紧急开的,用的是王府的存粮,为的就是稳住城里的恐慌。现在仓被烧了,粮没了,城里百姓的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
“伤亡呢。”
“守仓的兵有三个受了伤,其他人没事,但粮食全毁了。”
沈清禾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让人去查,放火的是什么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已经在查了,但那些人跑得很快,像是提前踩过点。”
沈清禾转过身,看向高虎,“今天这几件事,是同一批人做的。”
“我也觉得是,”高虎说,“而且他们很清楚咱们的布局,知道云锦阁在哪,知道清风茗什么时候开门,知道临时仓守卫最薄弱的时辰。”
“有内鬼,”沈清禾说,“而且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莫离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王妃,这是刚从街上收来的,贴得满城都是。”
沈清禾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画的还是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但这次画面更夸张了,女人站在火堆里,周围跪倒一片,下面写了两行字:“妖女害人,天理不容;铺毁粮绝,皆因其祸。”
沈清禾把纸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廊下传来秋桃的哭声,她跪在门外,“小姐,都是奴婢没用,没看好铺子……”
“起来,”沈清禾说,“不怪你。”
秋桃还在哭,高虎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转头看向沈清禾,“王妃,现在怎么办,外头那些百姓已经开始往王府这边聚了,再不想办法,怕是要出大乱子。”
沈清禾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盯着上面那几个字,忽然开口,“高虎,去把方掌柜叫来。”
“方掌柜?”
“对,就是之前查粮行暗账的那个,”沈清禾说,“让他把那批账目重新整理一遍,我要看最详细的流水。”
高虎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动,“王妃,现在查账——”
“对方既然敢明着砸我的铺子,就说明他们不怕我查,”沈清禾说,“但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有把柄藏得更深。粮行那批账,之前只查到户部那条线,但洪主事既然能同时给顾长渊办事,那账目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没查出来。”
高虎明白了,“您是要从账目上找破绽?”
“对,”沈清禾说,“现在我们手里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话,只有拿到实打实的东西,才能翻盘。”
高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沈清禾走到窗边,外头街上已经有零星的喊骂声传来,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像是有人开始往王府这边聚集了。
秋桃站在她身后,低声问,“小姐,您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沈清禾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外,手搭在窗沿上,指尖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廊下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莫离,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发青,“王妃,北门传来消息……齐将军营地,昨夜有人潜入,放了一把火,军粮被烧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