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来得比预想的早。
沈清禾是从高虎口里知道的,他进来时脸色难看,说话也不利索,说城东那边有人在街头喊,说王妃是乡野来的妖女,带了邪气进京,才招来这场饥荒,说北狄人打过来,也是因为她身上有妖术。高虎说完,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不只是说,有人印了纸,贴在街面上,还有图。”
沈清禾让他把纸拿来,看了。
画工粗糙,画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火里,周围跪倒一片,下面写了一行字,“妖女入城,天降饥祸”。纸是新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她用手指在纸边轻轻碰了一下,转过去问高虎,“这纸是什么时辰开始贴的?”
高虎说大概是一早,城门封了之后。
时间对得上。城门封了,粮商封仓,百姓已经开始恐慌,这个时候再把谣言散出去,正好踩在人心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里,让高虎出去盯着,看这批纸从哪几条街开始贴,记人,不要动,先看。
秋桃进来续茶,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隐约有说话声,不成句,但那个“妖女”两个字,被风送了进来,清清楚楚。
沈清禾喝了口茶,没说话。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宗室围宫那条线打不开,北狄进城那条线被堵住了,硬的路数走不通,就来软的——诛心。毁名节比杀人省事,不用刀,不用兵,只消几张纸,几个嘴巴,几条街的流言,就能把一个人打成过街老鼠。何况她身份特殊,乡野出身,十六年没在京城,底细不清楚,捏造起来方便,百姓也愿意信。
她放下茶盏,把袖里那张纸重新取出来,展开,对着光看了一遍。
纸的质地不对。
市面上的粗纸,这个价钱,纸面应该粗糙,带着草屑,可这张摸起来细,比寻常的街头贴告好上一档,但偏偏用了最粗劣的墨,是故意做旧的,要显得像普通人印的。
这张纸,是有人特意备的。
沈清禾把纸重新折好,“秋桃,你去云锦阁,不是去做事,就是去坐着,把今天进来退单的,都记下来,谁家、什么时辰、退的什么、找了什么理由。”
秋桃出去了。
莫离从门口进来,低声说,“王妃,齐将军那边,有人来传话,说今早有人试图混进营地,被兵士拦下了,那人自称是宫里来的,带着一道手书,说是请齐将军即刻进城护驾。”
沈清禾手停了一下。
“手书是谁的名义?”
“太后。”
“人呢?”
“被齐将军扣下了,人还在营地,没放也没交出去。”
沈清禾站起来,往地图那边走,手指在城郊营地的位置落了一落,又移到宫门,再往北门那里去。
太后的名义,真是太后,还是有人借用,眼下分不清,但不管哪个,这道手书的目的只有一个。把齐将军的人拉进城,只要进了城门,那三万人就从城外的棋变成城内的棋,谁掌着城门,谁就掌着那支兵。
这步棋走得快,是因为北门那边出了变故,进城的路被堵,就改从齐将军身上找缺口。
她转过身,“让莫离回齐将军那边,就说王爷的意思,手书留着,人看管好,不放不交,等王爷的话。”
莫离应声,出去了。
午前,城东那个临时仓开了,高虎护着,粮一出,街头人往那边涌,骚乱稍稍压了一压,但没多久,沈清禾就收到消息,说临时仓门口有人混在买粮的队伍里散话,说这批粮是王妃用邪术变出来的,吃了要出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上回谁谁谁买了她家铺子的东西,回去就病了。
高虎让人把那几个散话的抓了,押到一边,一审,是被人雇来的,每人给了两钱,话都是现成的,背熟了来说。
雇人的是谁,问不出来,中间转了好几道手,到他们这里已经断了线。
高虎把这个消息送来,沈清禾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让他把那几个人押着,不要放,也不要声张,就搁在那儿。
高虎走了之后,她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这些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纸是提前备好的,人是提前雇好的,临时仓刚开,截话的人就跟上来,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昨天就布好的,就等着今天城里一乱,这些东西依次放出来,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往深里打一寸。
她想到顾长渊。
顾长渊这个人,做事不喜欢留证据,但喜欢留退路,每一步走得都稳,是个习惯把每条线都牵在自己手里的人。眼下这局,宗室是明面,北狄是暗底,谣言是侧翼,三条线同时走,不是英亲王能做到的事。
这是有人在后面统着的。
她走到外间,让人去取早上高虎从街头带回来的那几张纸,全部铺在桌上,挨个看,看印法,看落字的位置,看每张纸上的磨损方式。
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印记,不是字,是个小戳,像是纸坊的私记,只有在光线斜打的时候才看得清,是两个小字,“德昌”。
德昌纸坊,她在亳州时见过这个名字,是做高档文书用纸的,从不接街头贴告这种活,客源都是官府或大户,门槛在那儿。
这批纸,是从德昌拿的货,但做成了最粗劣的印样,就是为了让人看着像民间自发流传的。
她把那张纸单独压出来,让人去查德昌纸坊近一个月的订单,谁买过这批纸,买了多少。
消息还没回来,秋桃先回来了。
秋桃脸色不太好,进门站定,说云锦阁今天退单的客人,比预想的多,有七家,其中两家是太后娘娘那边的女官,说宫里最近事多,定的那批绣件先搁着,但说话的方式很客气,没有失礼,就是明显不想再来。
沈清禾听到“宫里”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女官是谁派来的,你问了吗。”
“问了,说是奉命行事,主子的名字没说,只说是宫里。”
沈清禾没有立刻接话,把手搁在桌上,盯着那几张铺开的纸,脑子里把宫里那一层重新转了一遍。
太后早上有道手书送到齐将军营里,手书的真假还不清楚。云锦阁今天有宫里的人来退单,时辰是午前,比手书出去的时间稍晚。
如果手书是真的,太后自己示意让人来退单,那她是真的在这件事里站了边。但她退单不声张,不公开,只是悄悄撤,像是在观望,不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
如果手书是借名的,那退单的人是谁授意的,就值得再查。
她把这个先压下来,对秋桃说,“你去替我备一封帖子,不用名义,送到城东沈家旁支朱老太太那里,就说我想明日上午拜访,请她留步。”
秋桃愣了一下,“小姐,朱老太太今早刚让人来云锦阁,说是要把这两年的订单都退了,说她身体不好,不敢再劳心,”她停了一下,措辞,“话里话外,是……”
“是跟着一起划清界限了,”沈清禾说,“我知道,所以去送帖子。”
她重新拿起桌上那张右下角有“德昌”印记的纸,把它折好,收进袖里,站起来往外走。
廊下风很大,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刮了满地,守门的小厮弓着身子在扫,扫了一半,风又过来,把刚扫成堆的叶子重新吹散,小厮停在那里,拿着扫帚,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清禾从廊下经过,看了那个小厮一眼,没有停。
查纸坊的消息是在傍晚来的,不是从外头来,而是从城郊方向。是齐将军麾下的一个亲兵,绕了条小路,把一张条子送进了王府,条子上只写了几个字,说德昌纸坊这个月有一笔大单,买纸的人姓洪,是户部的人。
洪,户部。
沈清禾把那张条子在灯下看了又看,把它压在桌上,手放在上面,没有动。
洪主事。
方掌柜查粮行暗账的时候,账目上有一条线流过户部,经手人就是这个洪主事,账最后进的是圣上私库。
她以为粮行这条线是圣上的,顾长渊只是借了圣上和宗室的势,两家合用,互相借力。但如果这个洪主事同时在给顾长渊办事,那这两条线,从根子上就是同一条。
这意味着顾长渊早就把手伸进户部了,不是这两天,是更早,早到连那批粮行的暗账,也有他的影子在里头。
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高虎,是莫离,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封信,脸色比早上还差,把信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话。
“王妃,北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