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门口搭着台子,台子不高,就比人头高出一截,上头站了个穿灰布衣裳的汉子,手里举着一卷纸,嗓门大。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有一桩天大的冤屈要说!”
底下围过来七八个人,都是闲着没事听热闹的。
“什么冤屈?”
“户部沈侍郎家的!”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又围上来一堆人。
沈家的事,这几天京城谁不知道,户部侍郎被贬职查办,夫人闹着要和离,二房大房打得不可开交,正是热闹时候。
那汉子把手里的纸往上举了举,“这是柳姨娘亲笔画押的供词,说的是沈家当年换婴的事!”
底下炸了。
“换婴?”
“沈家哪个孩子被换了?”
“你听我说!”那汉子清了清嗓子,“当年沈夫人陆氏生产,柳姨娘买通稳婆,把沈夫人生的嫡长女和自己生的女儿调换了!”
“什么?!”
“真的假的?”
“我这儿有证据!”汉子把那卷纸展开,“柳姨娘亲笔写的,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印,都在这儿!”
底下的人踮起脚往上看,但那纸举得太高,看不清楚。
有人喊:“念出来!”
“对,念出来!”
汉子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妾身柳氏,本为沈府姨娘,因生女不得宠,心生怨恨……”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底下的人听得鸦雀无声。
等念到“买通稳婆,将两婴调换”那一段,人群里有人倒抽了口凉气。
“这、这也太狠了吧?”
“那现在沈家那个大小姐——”
“就是柳姨娘的女儿!”
“那真正的嫡女呢?”
“流落乡野十六年,去年才接回来,现在是镇南王妃!”
底下又是一片哗然。
有人反应快,“我说呢,去年沈家怎么忽然多了个大小姐,原来是这么回事!”
“那沈家现在那个,叫什么来着——”
“沈若柔。”
“对,沈若柔,她就是个野种!”
“野种冒充嫡女十六年,这要是在咱们乡下,早就被沉塘了!”
人越聚越多,茶楼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那汉子把供词念完,又把纸卷起来,往怀里一塞,“诸位,这供词我还得送去官府,就不给大家细看了,但这事千真万确,不信你们去沈家门口瞧瞧,现在沈家乱成什么样了!”
说完,他跳下台子,挤进人群,转眼就不见了。
底下的人还围在那儿议论纷纷,有几个已经往沈家方向跑了。
沈家门口,这会儿已经堵了一堆人。
不光是看热闹的,还有几个拿着状纸的,是来讨债的。
沈家管事站在门口,脸都绿了,“诸位,诸位,咱们沈家现在正乱着呢,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改日?改日你们是不是就搬空了?”
“就是,欠了银子还想赖账?”
“我们家小姐当年订的那批云锦,到现在都没给,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管事擦着汗,“这事不归我管,我得回去禀报——”
“禀报个屁,把沈文元叫出来!”
“对,让沈侍郎出来说话!”
管事正要往里跑,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沈若柔是野种!柳姨娘的私生女!”
这话一出,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更炸了。
“什么?”
“我就说她长得不像陆夫人!”
“亏我以前还羡慕沈家有个这么好看的女儿,原来是个冒牌货!”
“冒牌货还敢顶着嫡女的名头在京城招摇,不要脸!”
沈家大门紧闭,但里头的人把外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若柔站在窗边,手撑着窗框,指节压得发白。
青棠站在她身后,声音都在抖,“小姐,外头、外头——”
“我听见了。”
沈若柔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手搭在桌上,盯着桌面。
柳姨娘的供词,她早就知道在沈清禾手里,但她没想到沈清禾会选在这个时候公开。
现在沈家正乱着,沈文元被贬职,陆氏要和离,二房大房打得不可开交,库房空了大半,外头债主天天上门。
这个时候再爆出换婴的事,沈家彻底完了。
而她,也完了。
沈若柔把手慢慢握紧,闭上眼睛。
外头的骂声越来越响,有人开始砸门。
青棠吓得脸都白了,“小姐,咱们、咱们怎么办?”
沈若柔没说话。
她在想,沈清禾下一步会做什么。
公开供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会让沈家彻底倒下去,让她再也翻不了身。
顾长渊,也保不住她。
门外传来沈文元的声音,在和管事说什么,语气很急。
然后脚步声往她院子这边来了。
沈若柔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沈文元站在院子里,脸色比她想象中还要难看。
“你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
沈文元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收拾东西,今晚离开京城。”
沈若柔没动,“去哪儿?”
“城郊庄子,先避一避。”
“避得过吗?”
沈文元脚步停了,回头看她。
沈若柔走出来两步,声音很轻,“沈清禾既然敢公开供词,就不怕我们跑。她要的是让沈家彻底倒下去,我跑到哪儿都没用。”
沈文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若柔继续道:“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把这件事压下去,说供词是假的,柳姨娘是被逼的。”
“谁信?”
“御医院。”沈若柔看着他,“让御医院出面验血,证明我和你有血缘关系。”
沈文元愣住。
这招,他没想到。
但验血这事,在大周朝已经有了,虽然不算准,但至少是个说法。
“可柳姨娘那边——”
“柳姨娘已经在城郊庄子里关着,”沈若柔打断他,“只要她不出来作证,这供词就是一张纸。”
沈文元想了想,点了头,“我这就去找御医院的人。”
他转身要走,沈若柔忽然叫住他。
“爹。”
沈文元回头。
沈若柔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轻,“这件事过去了,我就是沈家的嫡女,对吗?”
沈文元停了一下,“对。”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若柔站在院子里,听着外头的骂声,慢慢笑了。
沈清禾以为公开供词就能毁了她,太天真了。
这个朝代,血缘关系只能靠验血证明,而验血这事,只要有银子,就能做手脚。
她还没输。
清风茗,二楼。
高虎进来的时候,沈清禾正在喝茶。
“王妃,闹市那边的事办妥了,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沈家换婴的事。”
沈清禾把茶盏放下,“沈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沈文元刚出门了,去的是御医院。”
沈清禾手顿了一下。
御医院。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过了一遍,慢慢笑了。
“他想验血。”
高虎愣了一下,“验血?”
“对,验血证明沈若柔是他女儿,然后说柳姨娘的供词是假的。”沈清禾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招,我早料到了。”
“那咱们——”
“让顾大夫准备一下,”沈清禾转过身,“明天御医院验血的时候,让他也在场。”
高虎点头,退下了。
沈清禾靠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沈文元以为花点银子就能搞定御医院,但他不知道,御医院里有个人,早就站在她这边了。
验血这事,她比谁都清楚怎么做手脚。
而且她手里还有第二份证据,是柳姨娘当年留下的血书,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沈若柔是她和沈文元的私生女。
这份血书,她还没拿出来。
等沈文元在御医院那边闹起来,她就把血书递上去,让所有人看看,沈家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王府,书房。
谢厌舟听完莫离的汇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边压着一份奏折,是今天早上送来的,说的是沈家的事。
莫离站在旁边,等着。
“沈文元去了御医院。”谢厌舟开口,声音很平,“他想翻盘。”
“王妃那边已经安排了。”
谢厌舟点了点头,把奏折翻过一页,“沈家这件事,不能拖。”
“属下明白。”
“明天验血之后,不管结果如何,都让御史台的人介入,直接弹劾沈文元,说他私德有亏,不配为官。”
莫离应声,退下了。
谢厌舟坐在那儿,把奏折合上,抬起头看着窗外。
沈家的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沈清禾这一招,狠,准,快。
她比他想象中更果决。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慢慢笑了。
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长安侯府,书房。
顾长渊把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废物!都是废物!”
管事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顾长渊在屋里来回走,脸色铁青。
沈家的事一爆出来,长安侯府也被牵连了。
外头已经有人在传,说顾家世子娶的是个冒牌货,说长安侯府和沈家勾结,一起瞒天过海。
他的名声,全毁了。
而沈若柔,那个他以为能帮自己翻身的女人,现在成了他最大的累赘。
顾长渊停下来,盯着地上那堆碎片。
他在想,要不要和沈若柔划清界限。
但他又舍不得。
沈若柔手里还有他需要的东西,那些21世纪的知识,那些能让他在京城站稳脚跟的手段。
他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备车,去沈家。”
管事愣了一下,“老爷,现在去沈家——”
“让你去就去!”
管事不敢再说,赶紧跑出去了。
顾长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色阴沉,像是要变天。
他把衣领拉紧了一点,转身上了马车。
沈家,他还得去一趟。
不管沈若柔现在是什么身份,她都是他唯一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