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侯府,内室,深夜。
蜡烛燃了大半截,光摇摇晃晃,把铜镜里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沈若柔把小瓷碟推到灯下,里头盛着一指厚的粉,颜色极白,比市面上卖的任何香粉都要细腻,几乎看不见颗粒。这是第三次改良的配方。
前两次失败,是因为她太急,剂量没拿捏准,这次她重新算过,按21世纪的化妆品配比折算了三遍,应当没有问题。
她把手指探进去,蘸了一点,在手腕内侧轻轻抹开。皮肤是凉的,粉一上去,有一瞬间的刺感,但很快散了。
沈若柔盯着手腕看了片刻,没有红,没有起疹,和前两次不一样。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往粉碟里蘸了更多,抬起头,对着铜镜,把那些粉往脸上拍。脸颊,额头,下颌,整张脸涂匀了。铜镜里的人,肤色白了一截。
沈若柔盯着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云锦阁那边靠着太后的字撑名头,她要做的,是让京城每一个贵妇,都离不开她的粉。
只要这配方成了,什么布什么绸,都不够看。
她又往脸上补了一层,粉比第一遍厚,贴着皮肤,有点沉。
蜡烛芯滋了一声。
然后她感觉到了。不是刺,是烫。
从右颊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沈若柔手抬起来,还没碰到脸,那块皮肤已经开始发胀。
她低头去看手腕。
手腕那片涂了粉的地方,皮肤鼓了起来,颜色很深,不是红,是暗紫。
沈若柔愣了一秒。
然后她冲向铜镜。
镜子里,右颊已经有了一片肿起来的痕迹,皮肤表面开始起水泡,密密一片,连额角也有了。
她伸手去擦,粉没擦干净,反而把皮肤蹭破了,渗出来的液体混着粉,黏在脸上。
她出声喊丫鬟,声音不稳。
门撞开,贴身丫鬟青棠冲进来,定睛看了一眼,脸刷白,“小姐——”
“拿水来,快。”
青棠扑过去端了脸盆,沈若柔把脸埋进去,清水过了一遍,抬起来,镜子里的那张脸比进水之前更难看,水把皮肤泡软了,那片水泡扩开来,右颊连到鼻梁,肿了一大片。
沈若柔站在那儿没动。
外头脚步声,顾长渊推门进来,睡衣还没换,应当是听了动静过来的。
他走到一半,看见铜镜里那张脸,脚步停了。
就停在那儿。
沈若柔在镜子里看见他停下来,看见他脸上那个表情。
不是担心,不是惊吓。
是厌。
只一下,然后他压住了,换成了另一副样子,走过来,皱着眉,声音带着关切,“这是怎么了,脸怎么——”
沈若柔没有转身。
“没事。”她声音很平,“新粉试出了问题,让人去叫大夫。”
顾长渊“嗯”了一声,往外喊了一句,让管事去请大夫,然后退回来站着,眼神不落在她脸上。
沈若柔把脸转开,对着墙,手按住那片发烫的皮肤,按下去,皮肤软的,有水。
镜子里,顾长渊站在她身后,背对着她,手搭在窗框上,往外看。
他没再开口。
沈若柔盯着那片墙,没说话。
她知道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
前世他也有这副表情,她以为是一时,后来才发现不是。顾长渊这个人,对她的所谓痴迷,附着在她的有用上,附着在她的容貌上,附着在她比旁人多知道的那些东西上。
她一直知道,但她以为自己管得住这个人。
现在她那张脸,起了一片水泡,他退后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想看。
大夫来得快,进门先看了一眼沈若柔的脸,神情稳,但手比平时拿脉探得仔细。
“是外用之物引的,皮下有积毒,须得先泄,再收,三五日内,忌风忌水。”
“脸上的痕,能消吗。”
大夫没有立刻回答,手在药箱里翻了一下。
“若调养得当,或许能淡,但——”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沈若柔把“或许”两个字压在心里,点了头,让青棠去取药。
顾长渊站在门边,等大夫出去了,才开口:“这粉,是你自己配的?”
“对。”
“配出问题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里有什么东西,沈若柔很熟悉,但她这回没有理。
“云锦阁那边今天有什么消息。”她问。
顾长渊沉默了一下,“你这会儿问这个?”
“不然问什么。”
顾长渊没说话,回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没回头,声音放低,“我让人盯着,祭天大典那天的走位已经查了七成,等全了送你。”
沈若柔把视线从墙上收回来,“嗯。”
门合上了。
屋子里只剩青棠跪在地上调药,铜炉的炭烧着,偶尔一点细响。
沈若柔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把铜镜翻过去,扣在桌上。
她从前不在乎这些。
21世纪的人,容貌不是不重要,但也不是全部。她拿这副皮囊,在这个朝代的权贵圈里走了这么多年,靠的从来都不只是一张脸。
但这不一样。
她的脸,是她在京城最顺当的那张牌,是贵妇们愿意靠近她、听她说话的原因,是顾长渊第一眼看过来时那副神情的由来。
那张牌废了,不知道能不能修。
她把手搭在桌边,低了头。
这个配方,她反复核算过,照着现代的比例换算,中间就差了一个关键材料的纯度,古代能买到的那种,含有杂质,叠加之后会反应,她没有想到这一步。
她太急了。
沈清禾的云锦阁开始联名太后题字,贵妇圈已经在往那边倒,她必须快,快到赶在那些人站稳之前,把香粉的名头立起来。
结果,急出了这个。
青棠端着药膏走过来,声音小心翼翼:“小姐,敷上去凉一点,您受着。”
沈若柔没动,任青棠把药膏涂上,那东西有股腥气,冷的,贴上皮肤的刺痛压下去一点。
“京城里,有没有谁见过这种情形的。”
青棠愣了一下,“什么情形?”
“脸上起水泡的,大夫说能消的。”
青棠手顿了顿,“有,奴婢以前在宫外见过一个,用了劣质的胭脂,起了疹,后来也是慢慢退的,几乎看不出来。”
“几乎。”
青棠没说话了。
沈若柔闭上眼睛,“行了,出去。”
青棠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有炭盆的声音。
沈若柔静静坐了一会儿,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顾长渊那个表情。
祭天大典,十二天。
沈清禾说“够了”。
谢厌舟在舆图上按着的那个位置。
这几件事搅在一起,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来,快了,不是几个月,是这十二天。
她睁开眼,把倒扣的铜镜重新翻过来,对着那张贴满药膏的脸看了一眼。
十二天内,她不能出门了。
这是最坏的时机,但也是这张脸留给她最后的体面,比等别人来拆,自己先稳着要好。
她把手搭在桌上,手边是那个粉碟,里头还剩小半碟。
她把它端起来,走到灯边,直接倒进炭盆。
粉遇了火,腾起一股白烟,散了。
她把空碟放回桌上,重新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折好,搁在砚台下。
等天亮,让顾长渊去送。
祭天大典,十二天。
她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