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婉宁失踪的消息,是辰时末送进王府的。
送信的是霍家一个小厮,进门就跌了一跤,爬起来连声音都是哑的:“王妃,我家小姐昨夜出了院子,到现在没回来。”
沈清禾手里的账册没动。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早。”小厮喘着气,“昨夜戌时,小姐说要出去透气,老爷和夫人不知道,守门的婆子说她只带了一个丫鬟,往西角门走了,后来就——”
沈清禾把账册搁下,站起来。
这不对。
她昨天还让人叮嘱过霍婉宁,让她近日不要轻易出门。霍婉宁这个人,脾气虽然直,但不是不听劝的人。
她既然出去了,只有一种可能——有人递了话进去,让她非出去不可。
“那个丫鬟,找到了吗。”
小厮摇头:“不见了。”
秋桃在旁边听着,脸色白了一截。
沈清禾转身,走向外头:“备车。”
“小姐,去哪儿?”
“清风茗。”
——
清风茗的二楼向来不对外,今早却开着。
沈清禾进去的时候,掌柜高虎已经候在楼梯口,见她上来,压低声音:“王妃,昨夜有消息,城西方向,有人雇了一辆车,戌时入城,子时出去,方向往西南,没有过夜。”
“带了几个人。”
“进出,加上车夫,三个。”高虎顿了顿,“车出城的时候,包得严,城门守的人说,当时以为是运货的,没细查。”
沈清禾在椅子上坐下,手边的茶没动。
昨夜戌时,霍婉宁出了院子。戌时到子时,不过两个时辰,要带走一个人,装上车运出城,这个时间能站得住。
西南方向。
她在脑子里把城郊的地图过了一遍。
西南是旧官道,三十里外有一片废置的磨坊群,前朝的粮仓旧址,废了二十年,周围连猎户都少走,打官府的记录上早就没有了。前世她不知道这个地方,因为前世霍婉宁死在霍家自己屋里,是被关坏了,不是被人带走的。
这一世沈若柔提前动了。
“高虎。”
“在。”
“把昨夜往西南走的那条路,问一遍,凡是沿路有人家的,有没有见到那辆车,往哪个方向停下去的。”
“是。”高虎低头,没走,“王妃,要不要知会王府那边?”
沈清禾沉默了一息。
“先查,查到地方再说。”
高虎退下去了。
秋桃守在门口,没说话,但手里攥着沈清禾的披风,攥得很紧。
沈清禾盯着桌面,把事情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霍婉宁把账目送出来了,沈若柔的人没能截下来,这件事沈若柔已经知道了。她知道账目到了沈清禾手里,也知道那个缺口对自己的威胁,于是她换了方向。不拦账目,先把人抓走。
霍婉宁活着,她就是人质。
逼的不是霍婉宁,是霍尚书。
只要霍婉宁在她手里,霍尚书那边就不敢轻举妄动,账目这条线就断了。
这招,比毁名声稳。也比沈清禾预料的要快。
消息是在巳时末传回来的。
高虎进来,只说了一句话:“三十二里外,废磨坊,旧灶口那片,昨夜有灯火。”
沈清禾站起来,拿过秋桃手里的披风自己披上,往外走。
“小姐,等等。”秋桃追上来,“您要去那边?就您一个人?”
“你让人去王府,把莫离叫来,让他带人跟上。”
“那您呢,您等着——”
“等不了。”
秋桃愣在原地,看着她背影,跺了下脚,转身往外跑去。
废磨坊的路不好走,车辙到一半就断了。沈清禾下了马,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往里走。高虎带着两个人跟在后头,不说话,步子放得很轻。越往里,腐草的气味越重,废旧木架子横七竖八搭在一起,风一过,发出闷声。
沈清禾停在一堵断墙边,侧头,听。
没有声音。
她往旁边绕了两步,视线从墙缝里穿过去,旧灶口那边,有一扇破木门,门缝里透着光,亮的,是蜡烛。
有人在。
她退后,对高虎比了个手势,高虎点头,带着一个人绕向另一侧。剩下一个跟着她。门没有锁,就是用根木棍从外头横插着,插得随意,像是没打算把人关久。
沈清禾把木棍抽出来,推门进去。
屋里不大,角落堆着碎草,蜡烛搁在地上,一个人坐在里头,手腕被绳子绑着,背靠着墙,低着头,是霍婉宁。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嘴上有布条,眼睛红的,见是沈清禾,怔了一下。
沈清禾蹲下去,把布条解了,又开始解手腕上的绳子。霍婉宁没出声,等绳子松了,动了动手腕,吐了一口气。
“就你来的。”
“后头跟着人,马上到。”
霍婉宁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缓了一下:“我昨夜收到一封信,说是你让人送来的,叫我去西角门外,有要紧的事要见面谈。”
沈清禾把绳子扔在地上:“我没写过那封信。”
霍婉宁把嘴角压了压,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像是觉得好笑,更像是在说,我也猜到了。
“信上的字迹学得很像你,连你常用的那种短句子都仿了。”她顿了顿,“我出门的时候,其实犹豫过,但是想到你昨天托人带来的那句话。”
“什么话。”
霍婉宁看她一眼。
“说有新的账目线索,不便送信,让我亲去。”
沈清禾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把最后一截绳子拽开。
“那句话,也不是我说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霍婉宁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勒痕,没有立刻开口。
沈清禾站起来,把那截绳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在烛火上,慢慢烧掉。
“宁姐,那封信现在在哪儿。”
“随身带着,没有给他们搜走。”霍婉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折起来的纸,递过来,“昨夜他们把我带来这里,没打没骂,就是关着,连饭都给了。”
沈清禾把信展开,低头看了一眼。
字迹确实像她,排布、行距,包括几个她习惯写得偏的字,模仿的人下了功夫。
但有一个字,露了。
她惯用的“事”字,最后一笔是顿一下再收的,仿的人没注意到,写得流畅,反而不像。
她把信折回去,没有烧,收进袖子里。
“留着。”
霍婉宁看着她,没问为什么。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莫离带人到了,高虎也绕回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清禾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霍婉宁一眼。
“出来吧。”
霍婉宁拍了拍身上的碎草,走出来,站在外头,看了看天色,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那封信,你打算怎么用。”她问。
“回头你写一份笔录,把昨夜的经过记清楚,时间、地点、怎么进来的、门是怎么锁的,一条都不要漏。”沈清禾看着她,“你记性好,昨夜那个带路的,长什么样子,说了什么话,都写进去。”
霍婉宁点头。
“然后呢。”
“然后等。”沈清禾转身往外走,“不是现在用,但这东西得在手里。”
霍婉宁跟上去,走了几步,低声说:“清禾。”
“嗯。”
“她提前动手,是因为那份账目让她慌了,对不对。”
沈清禾没有回答,脚步没停。
霍婉宁自己把答案吞回去,没再问。
风从废墙的缝里穿过来,把地上的枯叶刮起一层,又落下去。
莫离在后头,把霍婉宁这一路的情形看在眼里,没开口,等回到马车旁,才压声问了沈清禾一句:
“要不要知会王爷。”
沈清禾踩上马凳,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进车里,把那封伪造的信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腿上,看了一眼。
“知会。”她说,“就说,她那边慌了。”
莫离低头,退开。
车帘放下来。
外头的阳光把车壁晒得有点暖,沈清禾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沈若柔这一招,目的不是杀人,是断线。但她没料到清风茗的网能撒多快,更没料到霍婉宁身上还带着那封伪造的信。
这封信,不是终点,是开头。
她把信重新折好,压在掌心里。
等时机到了,这东西要让它发挥全部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