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屏障的裂缝已经贯穿了大半,三件法器拼凑出的光层在蛊魂傀儡的冲击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夭夭往光层里头灌本源,胸口那股往外流的感觉已经从“泼”变成了“喷”,脑子里嗡鸣声越来越响,眼前的白边也在往中间侵。
陈归白站在她侧后方,沉着声说:“屏障最多还能撑一炷香”,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在报告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萧景珩把手搭在她手背上,往三件法器里头输送那股灼热的劲儿,可他的脸色已经白到近乎透明,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
屏障又被砸了一下,裂缝咔地一声往两边扩,光层哗地往里塌陷了一截,蛊魂傀儡的手从缺口伸进来,黑气顺着那只手臂往里灌,蛊虫跟着从缝里往里钻。
就在这一刻,头顶上的天色变了。
不是变暗,是变亮了,亮得突兀,从皇宫正上方一道光劈下来,不是日光,是那种暖的、金的、带着某种庄重气息的光,像功德聚在一处发出来的颜色。
夭夭往上看。
皇宫上空,有什么东西在撑开,像布被人从里往外撑,撑出一个弧度,然后那个弧度破了,一道门从里头开出来,边缘是金光,门里头是比人间更浓的灵气,灵气外涌,落到皇宫上空,把黑压压的气息推开了一角。
从那道门里头,先走出来一只脚。
白靴,裙摆干净,像从来没沾过尘。
然后是整个人,裴姝玉从那道门里走出来,脚踩在半空中,脚下什么都没有,可她站得稳,站得笔直,头发一丝不乱,脸上还是那种冷的、平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神情,可她背后的尾巴——
九条。
全是白的,根根分明,铺展开来,功德金光从每一条尾巴的根部往外渗,渗出来就往下落,落在皇宫上空,像有人把金漆往天上泼,泼开来往四周铺,铺到哪里,哪里的黑气就往两边退。
她身后,还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片的,从那道光门里头鱼贯而出,每一个身上都带着青丘气息,狐耳,尾巴,金光,把皇宫上空铺满了。
夭夭愣了一下,就这一下,手里法器的光稳住了,没再往外流。
袁戟站在她旁边,往上看了一眼,刀收了半截,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哑:“来了。”
老将军那边,阴兵的阵型松动了一下,有几个阴兵抬头往上看,枪尖都跟着往上偏了偏,老将军没说话,可攥枪的手松了松。
蛊魂傀儡也停了。
它停在缺口边,把头往上仰,那张被黑气覆了半边的脸,往上看,眼里是谢渊已经熄了的眼神,可蛊魂自己的意识透过那张脸往外渗,渗出来的是一股愤怒,和愤怒底下压着的,一点点慌——
功德金光克制蛊气,这不是新鲜事,是老账,是圣蛊从还没做大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的克制。
裴姝玉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夭夭和萧景珩旁边,落地没有任何声音,脚尖点地,就那么站定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夭夭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萧景珩,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三件法器那边伸出手,手心朝上,功德金光从掌心漫出来,往法器上一覆。
屏障上那道裂缝,开始往拢靠。
不是慢慢的,是飞快的,金光顺着裂缝往里填,填进去的地方光层重新结实,颜色变深,从原来那种颤抖的、快散的状态,往稳的方向走。
夭夭感觉到压在手心的那股往外流的劲儿一下子被截住了,本源不再往外泼,她往后退了半步,脑子里的嗡鸣往下压了一点。
陈归白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位置,站到外围,把整个阵的布局往外看了一眼,沉声开口,“现在是围的好时机,蛊魂傀儡被功德金光压制,本源消耗会加快,可趁它被困住之前,要把四面堵死。”
夭夭听进去了,把阴阳簿摸出来,翻到因果那页,往蛊魂傀儡那条线上感知,那条线此刻乱得很,像一团被人揉过的丝线,端头还在,可已经不往西北走了,在原地打转,绕了很多层,往中间缩。
本源在散,散得快,是被功德金光压出来的速度。
她合上簿子,转头看陈归白:“你说过三天,现在不止。”
陈归白没有否认,他往蛊魂傀儡那边看了一眼,“本来是三天,可功德金光压进去,相当于把散速翻了倍,三天变了,可还有时间,问题不是时间,问题是它在散之前会不会拼最后一次。”
话说完,蛊魂傀儡动了。
不是往屏障冲,是往下走,往地里走,两条腿踩进地砖里,像踩进水里,地砖往下沉,黑气从腿边往外喷,像要把整个人没进地底。
夭夭脚下一震。
袁戟第一个反应过来,刀往地上砍,阴将本源沿着刀锋往下贯,贯进砖缝,截住了一股黑气,那股黑气在砖缝里抖了一下,被逼出来,往地上散,可更多的黑气还在往下走,往地底深处去。
老将军那边,阴兵的阵型往地面压,枪尖往下戳,戳进砖缝,寒意往里贯,可阴将能截的范围有限,戳进去的是实的,可蛊魂傀儡走的是虚的。
裴姝玉抬头,九条尾巴往下压,功德金光往地面铺,铺开来像一层金色的网,网眼细,往地里渗。蛊魂傀儡在地底碰到这张网,被逼着往回走,往上浮,浮出地面的时候已经少了半截,只剩上半身还带着谢渊的形状,下半截模糊了,黑气托着,悬在地面上。
夭夭把三件法器往前推,封印屏障趁这个机会往里收,从四面往中间合,把蛊魂傀儡越缩越小的活动范围圈住。
上头,青丘天狐大军把皇宫上空围成一个弧形,功德金光源源不断地往下输送,金光落在封印屏障上,屏障越来越实,越来越亮,亮得逼人。
蛊魂傀儡困在正中,那团黑气开始剧烈震动,震得地面跟着抖,砖缝里的裂纹从那个中心往四周蔓延,蔓延出去三四丈,可没有再扩,被屏障截住了。
陈归白站在外围,一直在观察,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稳,“困得住,但困不死,圣蛊残魂是意识,不是实体,封印能压制,不能消灭,消灭要用封印最初的法子,用玄阴本源从里头灌进去,把意识一点一点剥掉。”
夭夭把手里三件法器攥紧,问,“怎么灌。”
陈归白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要进去。”
进封印,进屏障里头,近到能碰到蛊魂傀儡,把本源从手心直接往蛊魂意识上压,不是隔空送,是贴着来,不然本源过不去。
袁戟刀往陈归白这边指了指,说这主意是他出的,他去不去。
陈归白看了袁戟一眼,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上有道旧疤,颜色深,是蛊虫蚀过留下的,旧的,可还在,他把那截手腕往夭夭方向亮了一下,说:“我进去是死,我身上有蛊气底子,一靠近,蛊魂会反扑。”
夭夭明白了,不用他再往下说。
她把三件法器往裴姝玉手边递了递,眼神扫了一圈,把袁戟和老将军的位置确认了,又把萧景珩的位置看了一眼,萧景珩还站着,脸白,手心的热劲儿没散,碎石的青光还在。
她迈开步,往屏障里头走。
屏障在她靠近的时候往里让了一下,让出一个能过人的口子,口子边缘的光扫过她手背,热的,带着她娘的气息,还有青丘的功德,还有地府那股阴沉沉的清冽,三股东西混在一起,往她身上裹了一层。
裴姝玉站在屏障外,九条尾巴往那个口子边上拢,功德金光顺着口子往夭夭身上贴,贴着走,像要跟着她进去。
夭夭没回头,往里走。
蛊魂傀儡就在几步外,悬在那里,谢渊那张脸已经模糊了,五官还在,可气色全没了,就剩一张皮撑着,底下是黑气,是蛊魂的意识,滚的,翻的,带着活物的暴躁。
她把本源往手心聚,聚成一团,温热的,带着玄阴特有的那股凉意,矛盾的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可混在一起才是玄阴本源真正的形态,她娘用的就是这个,二十年前,也是这样往里灌的。
她往前迈最后一步。
可她脚刚落下去,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蛊魂傀儡,是更深的地方,更底下,砖缝里又开始渗东西,这回不是黑的,是白的,灰白的,带着阴冷气息的雾气,从地底往上涌,涌出来的量不大,可气息对了——这股气息,和谢渊身上本来那层快散尽的本源残余,不一样。
是另一股。
是个活的东西,在地底下,顺着地脉在移动,移动的方向从西南来,往这里走,还没到,可已经感知到了北门这里的封印,在往这里靠。
陈归白在屏障外头,第一时间往地面看,脸色变了一点,就一点,可那一点变化夭夭没看见,她在屏障里头,背对着陈归白。
是萧景珩看见了。
他站在屏障外,碎石还在手里,那股热劲儿往下走,走到脚底,脚底传来的震动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和蛊魂傀儡的节奏不一样,是另一套节拍,往上走的,不是往下的。
他把碎石往地上一按,青光往下贯,地底那股气息碰到青光,顿了一下。
只是顿,没停。
然后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