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两户一对是年轻情侣,一对是年轻夫妻,物资算得上丰富。张庭宇给周禾打电话再拉两根钢丝上来,又吩咐蒋磊等人只拿包装完整的零食,避免接触可能被污染的食物。
在此期间,吴震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昨天他成功靠清楚解释感染者会从楼外袭击低楼层住户,以及坦白自己的真名和工作单位,说服了401的一位单身女性加入他的团队,现在人正在他家住着,四楼两户大门紧锁。
张庭宇稍有讶异,但很快也接受了现实。
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吴震这种坦诚到底的打法,确实比试探来得更有效,尤其是面对那些本来就渴望抱团求生的人。
大概整理好需要带走的物资后,张庭宇留管舟舟和蒋磊在三楼运输,自己则带人越过安全的四楼,来到501的门口。
看着那扇贴着对联的黑色防盗门,张庭宇面色不变,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她抬手敲门。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一声苍老但热络的“来了”,拖鞋趿拉在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近,门应声而开。
老张太太顶着一头黑白混杂的卷发,脸上皱纹不多,有老年斑。她指甲很厚,竖纹明显,指纹已有些不清。
张庭宇本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的。
但这老太太见到她第一眼时,就笑眯眯地伸手捧住了她的脸,好像她们是一对真正的祖孙。
“咱们多久没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老太太的手光滑又冰冷,覆在皮肤上像是一条危险的毒蛇。张庭宇下意识想躲,最终强忍住了。
“是啊,奶,咱们赶紧进去说吧,外面危险。”她说着,脸上绽放出和老太太相似的熟络微笑,自然拂去对方的手,揽过她的胳膊将她带进屋。
“小伙子们也赶紧进来吧!”老太太招呼,“你们跟我家孩子一起来实在是辛苦了。她没使唤你们干这干那吧?”
徐志升、王哲和傅子明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奶奶,宇姐对我们很照顾。”傅子明率先回复。
屋内格局和301完全相同。进门左手边是一张老式布艺沙发,扶手处磨得发亮,沙发垫上套着米色带花的沙发套,布料边缘有大量抽丝和开线。沙发前是一张低矮的木制茶几,看着像红木,实际是板材喷漆。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盒、一个装着半杯开水的白瓷杯、电视遥控器和手机。电视是不知多少年前的老款,正开着,声音很小。电视柜上摆着一个小闹钟,一个小鱼缸,还有一块扔在一边的电视防尘罩。
温馨、平常,空气中飘荡着一股老人味。
“孩子们坐,我让她帮我收拾一下行李。”老太太将众人安顿在沙发上,跟吴震也打了声招呼。“小吴也来啦。”
张庭宇明白这是对方在制造跟自己独处的契机,所以没反驳。
虽说她在家里绝不可能干这种事就是了。
“哎是。”吴震应了一声,很有眼力见地接过老太太端过来的水壶和杯子。“孩子来接你,高兴坏了吧。”
“可不是嘛!”老太太骄傲一笑,拉着张庭宇就往卧室走。
关上门的时候,张庭宇回身说:“你自己弄,我可不会——”
话还没说完,她整个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飞了出去,后腰猛地撞上大理石窗台的凸起。
剧痛如电流般从脊柱瞬间蔓延到四肢,让她几乎失去了知觉。她跌落在床和窗台中间的过道里,上半身趴在床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好像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尖叫。
撞击声太大,引得门外的众人纷纷询问怎么了。
老太太说张庭宇就是笨手笨脚的,摘个窗帘都能摔倒,没事。
张庭宇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疼痛让她不住地抽气,床单上的阳光味钻进她的鼻腔。她用力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这一下来得太突然,她没有任何准备。
老太太从衣柜里扯出一个旧旅行包,里面鼓鼓囊囊,显然已经被收拾好。她走上前,姿态没有半点老年人的颓势。
“你不可能把我带在身边吧?”
张庭宇的额头渗出冷汗,脊背的痛感让她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抬眼,脸上是不甘心的神色。
老太太歪着头,炯炯有神的眼睛探究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是不是要把我扔给小吴啊?”
张庭宇蔑笑:“是啊,难道你想让我带着一个累赘?”
“哈哈,很对。”老太太拍了拍张庭宇的发顶,动作中没有半点慈爱,只有对掌控的享受。“小甲虫,我就知道你会好好玩的。”
小甲虫……
“我是会好好玩,但你瞧不起人类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样,我可能会瘫痪的。”
老太太轻哼一声,颇显俏皮。“我虽说不了解人类,这点常识还是懂的,你自己看看背上到底有没有伤不就好了?”
张庭宇伸手摸向背后,指尖刚触及撞击的区域,她的眼睛就微微睁大。
没有肿块,甚至都没有发热,只有最普通的脊柱的凸起。
但还是好疼……
老太太似笑非笑。“疼痛不过是个信号……游戏信号而已。我不会伤你,或者说,我能决定我要不要伤你。”
张庭宇一怔,随即苦笑出声,由于后背还是疼得厉害,她的笑声不怎么好听。
也就是说,对方可以玩她,也可以摧毁她。
就像人类玩游戏,可以通关,可以弃游,也可以……毁号。
没想到老太太却意外眉头一拧,一脸的不满。“我看过你的全部资料,你很擅长隐藏情绪,怎么?在我面前不屑于藏了?”
资料……张庭宇扶着后背,强撑着坐了起来,背靠冰凉的墙壁。还真跟游戏一样……开局之前先看角色的各种数值,如果不满意就换掉或者再随机一个。
只是这个“藏”字很有意思。
一个能把人类当成游戏角色的高维存在,为何而不满?
是因为她的不屑……还是她没有藏?
“你高看我了。”张庭宇缓慢地抽回手,两手抱膝,目光平静。“在你面前有时候多说无益,我不想费那个心。”
“小甲虫,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种态度,就越容易让人对你感兴趣?”
张庭宇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老太太那宛如猎人般让人不舒服的笑容,自然移开目光,转而看向对方头顶的挂钟。
她又捕捉到了一个很关键的信息:感兴趣。
这么说来……这系统不光想让她赢,她还得够有趣,够好看,够值。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挂钟,接着老太太刚才的话说了下去:“我以为我是个很无趣的人呢。”
她需要求证。
“十分钟后出去吧,就是这个钟好像坏了,不知道……”
“钟没坏,现在十点十七,秒针在走,只是五秒一走。”
老太太头都没抬,语调淡然。
张庭宇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懊恼,摆出不甘却不得不低头的样子。
可她的内心却涌上一阵狂喜。
她在试探一个令人敬畏的存在,并且她赢了。
她当然看到秒针在走,她甚至能猜出那每五秒一跳的秒针是电池没电的预兆。
她必须得知道,这场末日游戏究竟有没有任何一处能被人类掌控的空间。
现在她知道了。
面前这个强大到可怖的存在,能审视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肌肉的颤动,乃至于让她无声无息地遍体鳞伤,但唯独听不到她的心。
她一如既往藏住了全部的心思,只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守护自己最后的疆土。
游戏……还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