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个仅剩下上半身的男人,身后拖着一长串血迹,正在地上缓慢地朝门口爬行。
他显然没什么力气了,然而看到门口的众人正震惊地盯着他,还是将手按在门口的脚垫上,尽力直起身体,惨白的脸上是焦急和担忧。
“你们看到小雅了吗……?”他问。
张庭宇抡起手中的消防斧,作势就要给这人一个痛快,但她身后的吴震拦住了她。
男人看到吴震,虚弱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亮,他咧开嘴,痴痴一笑,唤了声“吴哥”。
吴震抹了把潮湿的脸,低声道:“小雅已经没了。”
“没了?”男人愣住了,不聚焦的眼睛中写满了困惑。“怎么死的?不应该啊?刚刚我们还在吃饭呢……她给我煲了汤呢。”
“吴哥,交流已经没意义了。”张庭宇说,手也开始发力,想要挣开吴震的束缚。
“等等……”吴震也同样拦住了她,但还没等说话,男人就“砰”的一声栽倒在地。
他完全失去力气,趴在印有卡通小狗,写着“又活了一天,我真是太厉害了”的地垫上。
“啊……我们……好像是被感染了。”他嘟哝着,语气中却没有恐惧和难过。“对门那两口子,敲门求助,然后……把我们都咬了。但是……但是我们四个过得也很好的,我们都约好了怎么去吃人,只是这可恶的防盗门搞得我们一家也进不去。”
他扭过头,用泪湿的、没有任何悲伤的眼睛盯着吴震。“吴哥,你是个好人……我跟小雅一直很想报答你……你……”
男人停顿了一下,用舌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汤……”低声呢喃着,男人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看起来像在抽搐。
众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看着他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舌头也不住地舔舐嘴唇,仿佛想到了此生最快乐的事那般的幸福。
而吴震,终于在男人还想继续说下去时,将手中的长矛刺入了他的脑袋。
张庭宇本该对吴震这种主动突破心理极限的举动刮目相看,但眼前这个只剩半身的男人的遗言实在超越了她的认知极限。
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油腻的肉汤味,张庭宇真的想大吐特吐,反胃的极限让她的腹肌开始剧烈收缩,并产生痉挛。
徐志升直接弓着身子,摘下口罩,扶着门开始干呕。
杀小雅时唯一愣在原地的吴震,此时默默关上了楼道门,弯下腰逐个安慰几个生理性反胃的大学生,顺便还拍了拍徐志升的背。
不愧是军人……承受能力的确比他们这些小年轻更强。张庭宇扭头看向吴震,对方的表情十分沉重。“其实你要是接受不了,我们来也可以的。”
就像让博士生们杀宋君泽那样。
吴震苦笑道:“不能总是逃避吧?而且……这些东西确实已经不是人类了。”
张庭宇点头,抬手捂住口鼻,看着两个屋子大敞的防盗门,心中忽然浮出一个念头。
“这层楼的的物资给我们一部分。”她说。
吴震想都没想就点头。
“……这就同意了?”王哲显得很震惊。
“一是这些东西不是我的,二是我现在又打不过你们几个,何必发生冲突?”
“哥,你还挺真实……”蒋磊默默道。
张庭宇没再说话,静静地回想起半身男的话。
对面的两口子感染了他和小雅,那么现在屋里……应该还有一个女人。
“屋里可能还有个人,大家小心一点,不要分散。”
进屋时,右手边就是餐桌,桌上散落着各种生活物品。盘子和碗沾着油水,里面堆着零碎的骨头。餐桌旁有四把椅子,都是拉开的状态,其中一把坐垫上都是血。
厨房就在餐桌旁边,玻璃推拉门开着,能透过玻璃看到灶台上摆着一口锅,锅盖盖着,香气从那里逸散而出。
房子不大,再往里走两步就能扫视大厅的全貌。
装修风格简约,浅色系家具居多,血液干涸在上面的痕迹很明显,很刺眼。
张庭宇突然脚步顿住了。
米白色沙发旁边的空地被一圈五颜六色的低矮围栏围住,里面铺着宝宝爬行垫,垫子上是一些染着血的玩具,有的被踩得粉碎。
走在她旁边的吴震明显也看到了这一幕,只是和张庭宇对视时没有她那种震动。
大约是认识这家人的他,早就已经想到了某种结局。
张庭宇眸色阴沉,手指紧紧收拢,斧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某种文明坍塌后的荒谬和恶意,正从这个温馨的客厅里渗入她的骨头。
吴震叹了口气,回身,宽阔的身躯挡住学生们的视线。“别想了。”
围栏左边是两个挨在一起的卧室:次卧里有张床,旁边堆放了许多婴儿用品;主卧双人床旁是一张婴儿床,床铺凌乱不堪,上面残留着被撕扯的痕迹和斑驳的暗红色污渍。
一进主卧,腥臭味扑面而来。张庭宇掩住鼻子,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试图开窗透进一些新鲜空气,在无意间低头瞥见了男人的下半身。
那残缺的肢体被胡乱塞在婴儿床下,扭曲的腿部僵硬地卡在床架间。
张庭宇谨慎地绕开,在床边巡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靠墙的衣柜上。
柜门微微敞开,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细看之下,她注意到门把手上沾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红得刺目。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衣柜内突然响起一阵脆响,金属敲击木板,频率混乱,传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后进来的管舟舟和吴震等人立马明白最后一个感染者正躲在衣柜里,纷纷举起武器,将衣柜团团围住。
“在衣柜里。”张庭宇刻意没压低声音,既是对同伴们说,也是对隐藏的东西说。
然后,响声骤然加剧,金属敲击木板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狂乱,衣柜中的生物也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存在,尖锐的嘶吼从柜内爆发,紧接着,“砰”的一声,柜门猛然弹开。
一个女性感染者扑了出来。她的脸相对干净,嘴巴大张,嘴角沾着油渍。她手中挥舞着一把菜刀,刀刃被磨得锃亮。
她冲出的瞬间带起一股风,湿哒哒的头发贴在脸上,猛兽般瞄准了站在正中央的张庭宇,像是要惩罚她的无礼。
吴震等人哪能给她伤人的机会?手持长矛的三人快步上前,锋利的矛尖向女人刺去。
她瘦弱的身体毫不顾忌地撞到三根长矛上,鲜血喷涌,寸步难行,但菜刀依旧在挥舞,嘴里也终于喊出了众人能理解的话:
“你毁了我们的生活!”
张庭宇沉默地看向那双藏在油腻黑发下的眼睛。
像人,又非人,怨毒,又可悲。
她手起斧落,终结了对方的生命。
吴震第一个抽出了长矛,这个动作仿佛关闭了某个开关,众人霎时间放松了下来。长矛全部拔出,女人的身体失去力气,像个破玩偶般瘫在了墙角,再也不动了。
张庭宇看着她双腿呈跪姿,上半身歪倒在墙根处的模样,脑海中的遗言挥之不去。
生活?
“你们这种下作到连动物都不如的异种,竟然在谈生活?”她低声自语。
灿烂的人类文明,仅仅因为一个“游戏”,就被拖进了最黑暗、最可耻的泥沼。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她这一趟“旅途”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