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防止街上的感染者在夜晚注意到学院里有人,众人在天色暗下去后就停止了工作,全都聚集在主楼四楼会议室吃晚饭。
所有他们涉及到的、可能要开灯的活动区域都被从教室里撤下来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开灯,楼外也看不到光亮。
张庭宇坐在桌旁,一边喝着酸奶,一边听周禾在身边嘀咕要是有梯子就好了,如果能把训练中心的窗户遮好,晚上也能工作。
她劝了句就算没有亮,机床运行的噪音也太大,算了吧,周禾才停止吐槽。
“这一下午小禾各种照顾你,你有好好谢谢人家吗?”坐在张庭宇旁边的陈教授头也不抬地拆着饼干。
“嗯……嗯?”张庭宇反应过来时险些被酸奶呛到,她捂住嘴巴咳了两声,歪着头,震惊地看着身旁这老头。“你这老头是不是变态?你都多大岁数了!”
“没有没有没有!”周禾迅速起身拽住直起身子的张庭宇,在同学们聚集过来的目光中一脸尴尬地解释道:“我忘跟你说了,我妈是陈教授师妹。”
“……世界这么小?”张庭宇半信半疑地靠回椅背,胸中刚升起的愤怒逐渐消散。
“圈子就这么大。”陈教授看起来倒是不在意。“你还挺有正义感,看来也不是什么冷血动物。不过小禾你可得小心点,这丫头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心里鬼主意多得很,跟我们这些搞学术的可不一样。”
“哈哈,哪能呢,我跟老张关系还蛮好的。”周禾笑了起来,表情十分自然。
张庭宇不屑地“切”了一声,没说话,明确表达出“我不和你这老年人斗嘴”的意思,这个行为反倒让陈教授的眼神带上了些许慈爱。
就在这时,坐在长桌另一头的伍广杉起身,他看了张庭宇一眼,很快便移开眼神,慢吞吞地朝她的方向走。
张庭宇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形一同缓慢平移,直到对方站在她面前。
要说对上午的事情全无芥蒂,也不可能。很多事情就是你明明能理解,心中却还是不爽的。
但是伍广杉的确掌握着一些她很感兴趣的情报,比如他团队里的三个人是怎么死的,是死在什么样的感染者或人类的手下。
思索间,伍广杉已然来到她的身前,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她的眼神太过犀利,他说话时有点支支吾吾:“宇姐……能单独聊聊吗?”
张庭宇偏头,征求管舟舟的意见。
身旁的周禾面色凝重,有些忧虑,也许在想她和伍广杉之间会不会起冲突。
周禾身旁的管舟舟手里把玩着没有拆封的小面包,什么都没吃,面容憔悴地看着张庭宇,片刻后表情不变地扬了扬手,示意她没关系。
什么都不知道的林艺洋则好奇地探头探脑,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了句怎么了。
“好。”张庭宇起身。“恭候多时了。”
夜幕降临后的走廊很暗,在月亮完全爬上夜空前,走廊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在游戏中点了“视夜如明”的张庭宇视野清晰,所见之处就像玩恐怖游戏时那些带夜视功能的dV画面一样散发着幽绿色。
微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内回荡,张庭宇领着伍广杉来到了604。
“宇姐,这……”
604内一片狼藉,桌椅板凳有些被砸坏,有些翻倒在地,但周禾已经带人将感染者留下的血液等污物全都清理过,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最关键的是,这屋的监控被感染者砸坏,非常适合张庭宇“办公”。
“没关系,进来吧,这屋收拾过,我想在这抽根烟,不介意吧?”张庭宇从讲台抽屉里摸出一沓A4纸和一支笔,拉着椅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她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指尖朝向对面的座位。“坐。”
“抽烟?”伍广杉的脸上不难看出厌恶。
张庭宇根本不在意他的想法,点燃的烟已经叼在嘴上,扯了个谎:“嗯,高中学的,后来被我爸一顿揍,上大学之前戒了。”
原本她想把这种有点奇怪的特性瞒到底,然而比起以后真的出现压力爆表,必须立刻抽烟清条的情况发生时暴露,她还不如提前给这些人打个预防针。
伍广杉没再发表意见,“上午的事情,我想跟你道个歉。”
这个身高一米八六,肩膀宽阔的“糙汉”走过来坐在张庭宇对面,双腿并拢,手撂在膝盖上,姿态相当端正又拘谨。
“没关系。”张庭宇将窗户推开一条缝,丝丝的白雾在压强的作用下飘向窗外。“我猜你不是想跟我说这个。”
伍广杉一怔,显然没想到张庭宇会如此直接。他沉默几秒钟,两手紧握成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缓缓开口:“是的,我想跟你说的是君泽他们仨的事。”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伍广杉将他们逃生的全部过程娓娓道来。
伍广杉、高义、汪宇和全锋同住一个寝室,潘政曜和宋君泽住他们隔壁。寝室在八楼,绳降风险太大,只能选择走电梯或者楼梯。
伍广杉人缘很好,整层楼大部分同学他都认识,在大概计算整层楼还剩多少人后,他们六个出发了。
两个寝室位于八层中心位置,伍广杉的寝室离电梯更近,四人两两一排在前头开路,潘宋两人用潘政曜的自行车抵住后面的感染者。
最开始,一切顺利,六人的阵型算得上坚固,武器和防具也根据张庭宇分享的情报准备得较为精细。
第一个死的人是全锋。
在前进路上,他被从旁边紧闭寝室门中冲出来的人用水果刀刺入了喉咙,随即拖入了那扇地狱之门中,他们听到那门里面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欢呼声,有人大喊老王打猎回来啦!
第二个死的人是汪宇。
那时候,他们离电梯不过只有两个寝室的距离,他们身侧的一间寝室门突然打开。有了全锋被杀时的经验,汪宇一脚就踹开了那间寝室的门。
但屋里空无一人。
五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黑影就从门上的玻璃窗闪过,紧接着就是玻璃迸裂的爆响,一个感染者从天而降,直接扑到汪宇身上。
虽然高义的脚当时就飞踢过去将那个感染者踹回屋子里,可汪宇的手腕处已经被对方撕下一大块血肉。
伍广杉他们想带汪宇走——就算知道对方已经被感染了,他们还是想带他走。
但汪宇一个人,举着那台等到众人退到电梯口时早就变形的自行车,将四人推进电梯后,只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后来,他们坐电梯到一楼,在准备好进攻架势时,却发现电梯外没有一个感染者。
“我出了寝室楼门才看见……一堆感染者正围在不远处打转,他们蹲着在撕扯什么东西……那堆怪物旁边是……潘政曜的自行车和汪宇的背包……”
讲述到这里,伍广杉泣不成声。
除了他捂着面颊发出的哀嚎,604内不再有其他的声音。
张庭宇没说话。
她指尖的烟已经烧到尾端,烟灰挂在上面,没抖落。
她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掌心摊开的纸上,整张空白,一个字也没写。
当年全锋逃课帮她们四个创业大赛摆外展,印有校徽的遮阳棚就是这样的白色。
当年汪宇给管舟舟写情书偷偷拜托她们仨转交的时候,起哄的时候手里拿着的信封也是这样的白色。
啪嗒——
烟灰落在了白纸上。
张庭宇微微直起身子,眨了眨眼睛,被这微弱的“噪音”唤回了现实。她抬手拂去烟灰,没安慰对方,只是在纸上写了五个字:
【感染者分类】
“那……宋君泽呢?”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