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张庭宇是被震醒的。
她不知道刚刚的梦是不是系统对她的影响,还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结果,总之,这是个很合理的推测,或者说猜想。
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充斥着各类设备运转的噪响,天花板上有一抹橘红色的痕迹。
睡了很久……但好在没死。
她扶着长椅椅背坐起来,发现自己没有被安置在新寝室,而是躺在训练中心一楼车间旁边的一间小教室中,夕阳的光正是从训练中心卷帘大门斜拉进来的。
她起身,右手卷起盖在自己身上的冲锋衣离开教室。一出门,就看到杜源州和蒋磊正背对着她站在点焊机旁。
张庭宇微微歪头,无声地看了将近一分钟,才看出他俩的任务是把剪成梯形的铁片焊在钢丝上。
将两片梯形贴片的短边往钢丝上一贴,在交接处形成焊点,运气好的话踩三次就能完全焊死。
点焊机这东西,操作很简单,但视觉效果很唬人,踏板一踩,电极一搭,立马火花四溅。
果不其然,在又一次火花飞溅后,蒋磊甩着手向后退了一步,两手捏住耳垂,呲牙咧嘴道:“换你扶了!”
“不是,难道我的手是铁做的?我这手也烫出茧子了!”
“我告诉你别嚷嚷啊!把张庭宇吵醒了一会儿周禾来弄死你。”
蒋磊此话一出,杜源州立刻回身看向教室的方向,和平静站在原地的张庭宇猛然对上眼神。
“啊,你醒了?”杜源州扔下手中的钢丝迎了上来。“你身体好点了吗?”
“嗯。”张庭宇应了声,将手中的冲锋衣递给他,示意他该还给谁还给谁。“防盗刺网做得顺利吗?”
蒋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也凑了过来。“感觉还可以,大部分都挺结实的,就是有的焊得不怎么好看。”
张庭宇点头。“周禾都安排好了。”这是个陈述句。
“对,都按你的计划分工下去了。”
我的计划……?我没计划……张庭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晕眩。“知道了,她在哪?”
“现在应该在二楼数控车床那边,不过……”杜源州低头看了眼时间,“她马上就要过来了,她每20分钟过来看一下你。”
估计是怕我死吧。张庭宇心头微微一动。
“所以……你到底怎么了?”
见杜源州用探究而担忧的目光盯着自己,张庭宇自然转移视线,还没等她开始敷衍,周禾难得扯开的大嗓门就从车间另一头传来。
她那常年健身的高大室友从远处疾奔而来时,在张庭宇眼中特别有威慑力,简直像一台油门踩到底的车。她下意识后退了两步,两手抬起护在自己身前,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我现在可承受不了什么撞击和熊抱……一下午的睡眠非但没让她恢复精力,反而让她十分疲惫。
“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张庭宇实在是很少见到周禾这样急迫地关心别人的模样,她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拆开包装的巧克力,在周禾对她检查式的摸索下掰了一块送到嘴里,淡淡道:“还好,没事的。”
周禾这么一闹,整个一楼车间的同学们都被声音吸引,接二连三地凑上来询问张庭宇的情况。她环视四周,看到的是大家没有被口罩和墨镜遮住的、神色紧张的脸,只得轻声安抚:“各位,我没事的,抱歉,害大家担心了。”
其中“哇”的最大声的林艺洋似乎率先反应过来,她手中还拿着属于桌椅的空心钢管,切口斜60度角,断面平整。“那大家就接着干吧!天黑之后咱们不能开灯,尽可能多做一些!”
人群的热闹之外,张庭宇注意到戴着厚重电焊手套的管舟舟正站在电焊区门口看她。
“正好,大伙今天的活也要干完了,我带你看一圈吧。”周禾从背后按住张庭宇的双肩,将她推着前往电焊区。
电焊区位于一楼车间最里面的位置,被一堵墙和外面的铸造区隔开。屋里是十几个被板子隔开的小隔间,隔间里有个金属小桌,这就是他们金工实习时焊铁片的地方。
此时焊接区外整整齐齐码放了两堆铁管,一组长一组短。
焊条燃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有点呛,但管舟舟等人显然已经习惯了,除了作业时举着红色的旧电焊面罩,没做其他防护。
“我叫那几个博士生学长把主楼教室里桌子腿都拆了下来,然后送到老林那边切割,最后在老管这边将两段铁管焊上。”
周禾一边解说着,管舟舟一边将她刚完成的作品递给张庭宇查看:一长一短两根钢管在切口处被焊死,形成一个钝角。
把长边钉在围墙上,短边朝外,最后将蒋磊那边的刺网在上面绑好,就是一个还能看得过去的防御工事了。
张庭宇点点头,抬眼看向管舟舟。
她面无表情,站在小桌旁,夹着焊条的焊枪摆在手边。
她身后是在各自隔间中工作的王哲和徐志升,火花消失的间隙,他们探出头热情地和张庭宇打了声招呼。
“晚饭之后来找我。”张庭宇说。
管舟舟微微怔住,随后无言点头。
“好了!接下来去下一个地方。”周禾按着张庭宇的肩膀,将她掉了个头,两人朝二楼的方向走去。
“……你也发现了,对吧?”踩着粗糙的水泥地面,一路经过车床和冲床区,张庭宇低声说道。
“嗯。”周禾沉稳应答。“从救杜源州开始,老管就有点……”她推着张庭宇前进,似是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似的顿住了。
“破罐子破摔。”张庭宇垂眸,脚步慢了些。“她太拼命了,我之前一直没有时间说。”
“可是……我猜,大概是她家里的情况不太好,外加她在游戏里也遭遇了危险,她会不会……”
楼梯间一如既往地阴暗,棚顶夕阳如血,周禾和张庭宇双双停住了脚步。
“你找她,你要怎么说呢?”周禾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是她的父母遇险或不在了,自己一个月后也大概率要被丧尸分食而死,她要怎么办呢?
张庭宇回过身,抬头和周禾对视。
“说什么都没用。”
周禾瞳孔微缩,眨了眨眼睛,唇缝微微张开。
“但是我们不希望她死掉,我也……不允许。”
两人站在楼梯间里,片刻的安静,仿佛能互相听到对方的心跳。
很快。
周禾的错愕渐渐收敛,最终拉着张庭宇的右手腕,向二楼走去。
“如果谈崩了,你可以叫我,毕竟……我不想看你被老管打死。”
张庭宇没忍住笑了出来,跟着周禾来到二楼数控车床区。
几台数控车床正在运转,张庭宇凑上前,透过高透的玻璃钢能看到不断喷溅到高速旋转的刀头上的冷却液。
冷却液在车床黄色灯光的映照下看上去有些脏,螺旋打在车床内部,不过也浇得刀头中央那个小金属物件闪闪发亮。
看那个形状……
“是子弹?”
“对,你不觉得在我们这种禁枪的国家,车几个子弹出来也够唬人的了吗?”
周禾说着,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张庭宇下意识紧了紧胳膊,双臂贴住腋下的硬物。
是啊,在这种禁枪的国家,她跟她的室友,此时身上正有四把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