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也正如周禾所说,只要她们还活着,就证明决定是正确的,过度自省自己没提前了解这些怪物的特性没什么用。
张庭宇微不可察地长出了一口气,突然有些放松,她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地问:“谢谢,很有用的情报,不过你们俩就不怕我们几个是感染者?”
“原则上是怕的。”傅子明握着杠铃杆,挠着头,目光扫过三个女生手中的两把消防斧和草叉,“但现在原则不就在你们手里嘛?”
一阵尴尬的沉默。
“你不会觉得自己很有梗吧……”林艺洋低声吐槽。
“噗!”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聚集没忍住笑的管舟舟身上。
“不是……真挺好笑的,你们不觉得吗?”
自打从游戏中出来后,管舟舟的心情始终很沉重,直到两个认识的人扩大了她们的团队,熟悉的语气、无厘头的烂梗,就好像末日从未到来。
寝室众人登时笑作一团,荡开一室阴沉空气。张庭宇站在一旁,望着管舟舟的眼睛,见她眉间的浓雾终于散开了些,缓步走过去,身体稍微前倾,在众人注意不到的角度,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我一定会去接你,相信我。”
管舟舟眼眶倏然泛酸,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一刻,手机震动突然响起。
管舟舟下意识掏出手机,上面只显示了一个字:爸。
她惊喜地抬头,差点立刻接起电话,但又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嘱咐同学们她要接个电话后,就进入了洗手间。
“爸爸,你怎么样?”她脱口而出。
经历游戏里那么一遭后,她给父母发了短信,写了些不吉利的话,大约是如果她不在,他们俩要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
她不敢跟父母说她参与了这么危险的游戏,更不敢说自己可能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
可电话那头却不是她想象的那浑厚、严肃的质问,是巨大的砸门声,还有女人的哭泣和咒骂。
对方喊的是她父亲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近乎疯魔。
“你这个窝囊废……我这辈子都毁在你们老管家身上,毁在你们父女俩手里……全都去死好了!”
管舟舟的手开始发抖。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她从小就听过。一次次伴着摔门、碗碟破碎声而来的声嘶力竭,她的母亲说我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伺候你还伺候出错了?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而她平日动不动就摆出威严派头的父亲,哑着嗓子,第一次温柔地喊了她的名字。
“舟舟……你妈……病了……”
“刚还咬了我一口……我拉不住她……但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管舟舟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她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爸。”
这声呼唤似乎让对面冷静了些,父亲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断断续续地念叨:
“你得好好活着……就算和我们赌气,也别不考研……你那两个室友,张什么还有姓周那个……她们俩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家……跟她们搞好关系……说不定以后……”
“别乱花钱……别吃水果蛋糕……网上说都是烂水果拼的,回头你又犯病……我跟你妈还得带你去……医院……”
“舟舟啊……你得听话……我跟你妈……对不住你……”
这就是她父亲最后一句话,因为她不接受在说完这句话,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吼后,突然开始辱骂自己的人还算自己的父亲。
在电话那头一男一女嗓音交织的怨毒诅咒中,管舟舟放下了手机。
那不是她的父母了,是变异的感染者。
他们没死,却再也不会好了。
她在原地坐了十几秒,手扶着洗手台站了起来。
门外一无所知的同学们仍在插科打诨,管舟舟听得到林艺洋银铃般的笑声。
她勾起嘴角,对着镜子尝试做出一个微笑。
嘴是弯的,眼角却是下垂的。
很失败。
但她的笑容没变。
因为她知道,她——管舟舟,一个本就将死、正悬在看不见的绞刑架上的人,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
“怎么样?还好吗?”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张庭宇。
第一个走向她的永远是张庭宇。
“不太好,但是暂时好像还没问题。”
管舟舟没打算说太离谱的谎,毕竟张庭宇肯定看得出来。
“不过,就算担心,咱们也伸不上手。”她补充了一句,转而朝向蒋磊和傅子明。“杜源州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啊。”两个男生似是在权衡这算不算破坏气氛,读不懂空气,说话很慢。“他刚刚说没事,而且老图南侧基本没什么动静。”
“好,那我们赶紧去救他吧。”
说到这,管舟舟终于笑了出来,是她平时开心时那种弯起眼睛、漂亮的笑。
“我很能打,我会尽力帮忙的。”
张庭宇当然看得出,管舟舟家里那边的情况相当不好。
但她绝不会在室友想要隐瞒的情况下,贸然戳穿事实。
“那我们稍微准备一下就出发吧。”
和出门找烟时相同,几人捂得严严实实,又在胳膊腿上绑了书。期间,蒋磊和傅子明还给女生们展示了自己的得意之作——用胶带将薄毛巾缠在脖子上,制成了一个滑溜溜的围脖。这个设计也很快被张庭宇等人采纳。
一边武装,张庭宇一边再次重复他们的救援计划:先全员顺着雨搭到2033窗外,林艺洋和刘梦进入寝室准备搜刮和接应,其余人顺着逃生绳下到一楼,穿过马路就是图书馆南侧,这侧没有门,阅览室居多,人流密度没有北侧大,他们会尽量避战,救下杜源州后,直接利用逃生绳从阅览室窗户逃生。最后,全员在2033这一侧处理好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危机后,再回2017。
蒋磊啧啧称奇,尤其在听到管舟舟和周禾二人已经去2033踩过点后,更是跟着傅子明连连赞叹,直说他们班这四个女生就是靠谱,还搞来了比他们这种原始人高级的武器。
等林艺洋拿着钥匙再次来到窗边时,所有人都拿着武器,包括但不限于哑铃、杠铃杆、一端被砸成尖刺状的凳子腿、锤子、消防斧和草叉。
众人按照商量好的顺序,一个个从屋里爬到雨搭上。打头阵的是手持长柄武器的蒋磊和周禾,遇到情况两人能暂时让感染者跟他们保持一定距离;管舟舟、张庭宇和傅子明紧随其后,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状况;林艺洋和刘梦背了几个空包殿后。
刚离开寝室还没几步,只听耳边“当啷”一声。一只手从窗边伸了出来,吓得蒋磊脚步不稳,差点儿从雨搭上摔下去,幸亏周禾拽住了他。
“能不能也带我走!求求你们!”
尖细的哭嚎声传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张庭宇脑海中的弦死死绷紧。
果不其然,校外几只横冲直撞的感染者顺着声音就撞上了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