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怎么样。”她说,“我这人很讲道理,你害我两次,这个事情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报公安,咱们公了,要么……私了。”
李秀莲没说话。
苏婉卿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私了的话,第一,你们家赔偿我两百块钱。”
李秀莲猛地抬起头:“两百?你怎么不去抢?”
“嫌多?”苏婉卿歪了歪头,“那就是没得聊,咱们还是报公安吧。”
“别别别。”村长媳妇忙拉住她,“陆家媳妇,秀莲她不是那个意思。”
李秀莲只要闭上嘴。
苏婉卿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出现在我面前。我看了你考上的是沪市的大学,我要去京城上大学,从此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但你要是让我再看见你作妖……”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淡了一分。
“那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你们学校领导的桌上,还有公安那里。”
李秀莲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膝盖上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被捏出了褶皱,她又慌忙松开,小心翼翼地抚平。
沉默蔓延开来。
外头的砌墙声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节奏稳定。
“灰浆不够了。”
“来了来了!”
太阳从窗洞照进来,光斑从地面移到了墙上,橘红色的,快要落山了。
李秀莲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掺了沙子:“……好。”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两百,我让爹给你。”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是又要哭,可这次一滴眼泪都没有,“我以后……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行。”苏婉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你好好上你的大学,我好好上我的。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外头的天已经染上了橘红色,夕阳把整个院子镀了一层暖光。陆时衍靠在院墙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看见她出来,他把狗尾巴草一扔,站直了身子。
“算完了?”
“嗯。”苏婉卿拍了拍手,“两百,加一条永不出现的承诺。”
陆时衍挑了挑眉:“你倒是会要价。”
“那可不。”苏婉卿哼了一声,“这都便宜她了,毕竟她干那些事情,送公安她大学都上不了。”
“咱们也该收拾收拾去上大学了。”陆时衍说。
苏婉卿点点头,“嗯,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爸妈他们下放到哪里去了。”
“好,这个事情交给我。”陆时衍保证道。
九月初,天还没凉透,苏婉卿和陆时衍就收拾好了行李。
两个帆布包,一个旧皮箱,里头塞满了衣裳、书本,还有苏婉卿自己做的几罐辣酱和咸菜。
大队长赶着牛车送他们到镇上,毕竟这可是十里八村唯二两个大学生,还是重点大学,他们与有荣焉。
到镇上,二人又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再从省城转火车去京城。
一路上折腾了两天一夜。
苏婉卿从来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上辈子出去哪里都比较方便,高铁飞机。
硬座车厢,人挤人,过道里全是行李和站着的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泡面味,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她靠在车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吹进来,总算好了一些。
陆时衍坐在她旁边,把两个人的行李塞在座位底下,又把帆布包抱在怀里,生怕被人顺走了。他看了苏婉卿一眼,问,“饿不饿?”
“不饿。”苏婉卿说,可她肚子叫了一声。
她瞪了陆时衍一眼,好像那肚子不是她的一样。陆时衍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张烙饼,还温乎着。
他把一张递给她,自己拿着另一张,大口大口地吃。
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看着挺好看的。
那女人一直在看苏婉卿,眼神有些奇怪,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苏婉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就冲她笑了笑。那女人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同志,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京城。”苏婉卿说。
“巧了,我也去京城。”那女人眼睛一亮,“我娘家在京城,我这是回家探亲的。你们呢?去京城干啥?”
“上学。”苏婉卿没多说。
那女人也没多问,从篮子里掏出一把瓜子,递给苏婉卿,“吃瓜子,自家炒的。”
苏婉卿摆摆手,“谢谢,不用了。”
“客气啥。”那女人把瓜子塞到她手里,又扭头跟老太太说话去了。
苏婉卿看着手里的瓜子,没吃,放在桌上了。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她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火车晃荡了一整天,到了夜里才消停一些。
车厢里的灯暗了,大部分人都在打盹。苏婉卿靠在陆时衍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到半夜的时候,她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对面那个年轻女人正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东西。
她踮着脚尖,够了好一会儿才够着,把一个帆布包取下来,抱在怀里。老太太还在睡,头歪在一边,打着轻微的鼾声。
那女人看见苏婉卿醒了,冲她笑了笑,“吵醒你了?不好意思,我拿点东西。”
苏婉卿没说话,看着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又坐下了。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她闭上眼,继续睡。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有人在过道里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她睁开一条缝,看见一个男人从过道那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帽子,低着头,看不清脸。他走到对面那个年轻女人跟前,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