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苏婉卿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眼泪这东西,对村长管用,对村长媳妇管用,对我不管用。你要是还想哭,我可以等你哭完再说。”
李秀莲的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却真的没有再往下落。
苏婉卿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说你失忆了,不认识林文轩,不知道以前的事。可我刚才在外头看见了,王德贵拿着录取通知书要撕的时候,你从村长身后冲出去抢,被推开了爬起来又抢,膝盖磕破了都不管。”
她低头看了一眼李秀莲膝盖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失忆的人,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却知道一张纸是录取通知书?知道那张纸重要?知道拼了命也要抢回来?”
李秀莲的手指攥紧了。
“你压根就没失忆把?”苏婉卿说,“你只是不想记得那些你做过的破事。”
屋里的光线从窗洞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像一条分界线。
李秀莲脸上的委屈一点一点地褪下去,像退潮时露出的礁石。红肿的眼睛里,那层水雾慢慢干了,露出底下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底色。
她看着苏婉卿,没有说话。
苏婉卿也不急,拉过桌边那条唯一的板凳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王德贵家的事,我帮你摆平了。但那不是因为我心善,也不是因为我跟你有什么交情。纯粹是因为那家人太恶心,拿录取通知书威胁女人,我看不下去。”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来。
“现在,该算算咱们之间的账了。”
李秀莲把录取通知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平平地按在上面,抬起头看着苏婉卿。
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平静,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弱无助的调子,可话里的内容还是那句。
苏婉卿笑了。
“你不知道?行,我帮你回忆回忆。”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件。林文轩要娶我,你不乐意。你在背后撺掇他,让他把我卖给二赖子。那天晚上在村口,二赖子带着人堵我,要不是陆时衍来得快,我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
李秀莲的眼神动了一下。
苏婉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考试那天,你找人往我考桌上放纸条,诬陷我作弊。要不是监考的老师明事理,查清楚了纸条上的字迹不是我的,我那场考试就作废了。”
她把两根手指竖在李秀莲面前,晃了晃。
“需要我继续说吗?还是这两件就够了?”
李秀莲沉默了很久。
村长和村长媳妇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外头传来砌墙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那几个壮汉又开工了。
有人在喊“把那块砖递过来”,有人在应“来了来了”,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李秀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有证据吗?”
“有。”苏婉卿答得干脆利落。
李秀莲的睫毛颤了一下。
苏婉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来,是一张字条。纸面有些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这是你找人放我桌上的那张纸条。”苏婉卿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红色痕迹,“你大概不知道,你找的那个人用的是红墨水,这种红墨水是李教授从京北带来的,整个知青点只有一瓶。而那瓶墨水,考试前一天,你去李教授那儿借书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沾在了袖口上。”
她抬起眼,看着李秀莲的袖口。
那件衣裳早就换过了。
“当然,你现在穿的这件是干净的。可那天你从李教授那儿出来,碰上了张婶子,张婶子还问你袖口上沾了啥,红彤彤的。张婶子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碎得很,什么事她都能记十年。你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可以去找她对质。”
李秀莲的脸色白了一分。
苏婉卿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口袋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枚耳坠子,银的,小小的梅花形状,做工粗糙,不值几个钱,但款式很特别。
“这耳坠子,也是你掉的。”
她把耳坠子放在桌上,银质的小梅花在光线里闪了一下。
“那天晚上二赖子堵我的时候,有个人躲在柴火垛后头看。二赖子的人走了之后,我从那儿路过,捡到了这个。”苏婉卿指了指耳坠子,“这副耳坠子是你妈的嫁妆,她给了你,你戴了好几年,村里人都认得。”
她看着李秀莲的耳朵。
李秀莲的耳朵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你丢了一只,另一只不敢戴了,收起来了对吧?可你要是去翻翻你的东西,应该能找到另一只。一对,就是你的。”
李秀莲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又飞快地放下来。
这个动作很小,但苏婉卿看见了。
“你觉得这些不够,我还有人证。”苏婉卿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找的那个放纸条的人,是隔壁村的孙小六。孙小六拿了你的钱,事情办砸了之后怕你找他麻烦,躲到他姨家去了。他姨是谁你知道吗?他姨就是刘嫂子。”
李秀莲的瞳孔缩了一下。
“之前刚好我帮过刘嫂子。”苏婉卿笑了一下,“你说巧不巧?孙小六在他姨家住了几天,嘴不严,把什么事都说了。你给了他两块钱,让他在考试的时候把纸条放我桌上。他还留了个心眼,没把纸条上的字写完,怕事情闹大了把自己搭进去。”
她把小布包也收回口袋里,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
“所以,李秀莲,别跟我说你没有证据。我手里的东西,够你把脸丢到公社去。够你这位好不容易考上大学的大学生,连校门都进不去。”
李秀莲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柔弱无助的委屈,也不再是冷静对峙的平静。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里翻涌着苏婉卿看不太懂的东西。
是恨意,是不甘,还是恐惧,也许都有。
“你想怎么样?”李秀莲的声音终于变了,低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婉卿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