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也伸手,翻了几页,看着上头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定理……
他扭头看了苏婉卿一眼,苏婉卿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陆时衍,”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要是哪天高考真的恢复了,咱们能考上吗?”
陆时衍想了想,“肯定能。”
“你这么有信心?”
陆时衍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是对我有信心,是对你有信心。你学东西那么快,李教授都夸你。你要是考不上,谁考得上?”
苏婉卿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哼了一声,“那你呢?你不好好学,我可不等你。”
“放心,”陆时衍攥紧了她的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月亮底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牛棚那边,小油灯还亮着,李教授坐在灯下,又翻开了那本旧课本。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张教授已经躺下了,可还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忽然说了一句,“老李,你说,这两个孩子,以后能出息吧?”
李教授没抬头,声音不大,可稳稳的,“能。只要他们肯学,就一定能。”
林文轩在卫生院躺了七天,头上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从额头斜着爬进头发里,看着触目惊心。
他照了照镜子,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眶底下一片青黑,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卫生院的大夫说伤口好得差不多了,让他回去静养,他就收拾了东西,灰溜溜地回了村。
他回来的时候是傍晚,没人来接他。
他自己拎着个破布包,低着头从村口走进去,几个蹲在大槐树底下纳凉的妇女看见他,都住了嘴,眼神怪怪地瞥他一眼,又凑在一起嘀咕。
林文轩没敢抬头,脚步快得很,一路小跑着回了知青点。
可他在知青点也待不安生。
同屋的知青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没人跟他说话,连吃饭都不跟他坐一张桌子。
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事,欠苏婉卿的钱还没还,大队长还说要处理他跟李秀莲家的纠纷。
他越想越恨,恨李秀莲,恨二赖子,恨大队长,恨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妇女。
可他最恨的,还是苏婉卿。
要不是她,他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她要是乖乖嫁给他,他怎么会跟李秀莲搞在一起?
她要是乖乖把钱给他,他怎么会去害她?
她要是乖乖被听话,他现在怎么会一无所有?
他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眼睛里头全是血丝。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
第二天一早,林文轩就出了门。
他没去上工,请了病假,在村里转悠了一整天。
他跟村东头的王婶说,苏婉卿天天晚上往牛棚跑,跟那几个下放的教授鬼混,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又跟村西头的刘大爷说,苏婉卿给教授们送吃的送喝的,用的都是陆时衍在黑市上赚的黑心钱。
他跟几个年轻媳妇说,苏婉卿跟那些教授走得那么近,谁知道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传一个,不到两天,半个村子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天都黑透了,她还往那边跑。”
“你说她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大晚上不回家,往男人堆里钻,像什么话?”
“那几个教授虽然年纪大了,可毕竟是男的啊,她也不嫌丢人。”
“听说她还给教授们送吃的,用的都是陆时衍在黑市上赚的钱,黑心钱啊!”
“啧啧啧,这苏婉卿,看着挺正经的,原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些话传到苏婉卿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记分台前头算工分。
陶红梅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都急红了,“婉卿,你知不知道,村里头都在传你的闲话!说你跟教授们……说你不检点!”
苏婉卿手里的钢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传什么了?”
陶红梅把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越说越气,声音都抖了,“肯定是林文轩那个王八蛋干的!除了他,谁这么缺德?婉卿,你赶紧想想办法,再这么传下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
苏婉卿没说话,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庄稼地。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跟往常一样。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行,我知道了。”
陶红梅急了,“你笑什么呀?你就不着急?”
“急什么?”苏婉卿站起来,把记工手册收好,“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什么?”
她没去找林文轩吵,也没去找大队长告状。
当天晚上,她照常去了牛棚,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里头装着几个热乎乎的红薯。
李教授正在看书,看见她进来,把书放下,欲言又止。
苏婉卿知道他想说什么,笑了笑,“教授,您别担心,外头那些闲话,我不在乎。”
李教授叹了口气,“小苏同志,是我们连累你了。”
“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苏婉卿把红薯拿出来,一个一个分给他们,“您几位教我读书,我给您几位送点吃的,天经地义。谁爱说谁说去,我该来还来。”
张教授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吹气,眼眶却红了,“小苏同志,你是个好孩子。”
第二天,苏婉卿提着些红糖鸡蛋什么的,去找了大队长。
她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藏着掖着。
“大队长,我确实每天晚上都去牛棚,但不是外头传的那样。几位教授教我读书,我给他们送点吃的,仅此而已。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教授们,也可以考考我,看他们教了我什么。”
大队长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苏婉卿这些日子的表现,记分员当得好,工分从没出过错,这都是学习的好处。
他又想起林文轩那些事,吞嫁妆、搞破鞋、下药害人,一桩桩一件件,哪件是人事?
他拍了桌子,“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儿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