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寿康宫,福禄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无奈,“江娘子,如今除了您,怕是没人能劝得住陛下了。”
江晚棠无奈地按住眉心,心底陡然冒出一股邪火,这两个人就不能消停点么。
把文武百官都当成游戏里的一环吗?
她怒气冲冲,也不要福禄通传,驾轻就熟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面的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剑拔弩张,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萧靖辞和谢亦尘两个人。
一个站在御案后面,面色铁青,双手撑在案上,指节泛白。
一个站在御案前面,冠帽端正,脊背挺直,清隽的面容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什么。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听见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萧靖辞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的怒意被压下去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
谢亦尘看见她,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像是冰面下的暗涌,无声地翻腾着。
江晚棠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御书房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要结冰。
她没有看谢亦尘,也没有看萧靖辞,行至两人中间站定,“谢亦尘,你还想被关天牢?”
谢亦尘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萧靖辞的声音便从身后冷冷地砸过来:“只是关押有什么意思,朕今日便要打死他这个佞臣,以儆效尤。”
江晚棠转身看着萧靖辞,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嫉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她来了,可她没有走向他,而是站在了两个人中间。
她不偏不倚地站在那里,像一杆秤,谁都不偏向,却先问了谢亦尘,这已经是一种偏向了。
“陛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光打死他又有什么意思,抄家,诛九族,一个都别留。”
萧靖辞被她一噎,藏在袖中的手的收紧,指尖深深绞紧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手掌蔓延至心脏。
江晚棠说着,突然捂唇假装讶异,嘲讽道:“反正谢同光都死了,正好让我也下去陪他,只是可惜我爹娘。不过没关系,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才好。”
萧靖辞的脸色更难看,一脸的风雨欲来,“晚棠,你知道朕并非此意。”
谢亦尘如何针对他,他如何处置谢亦尘,都是两人间的私事,决不会牵连其他任何人。
他也绝对不会要江晚棠死。
江晚棠不理他,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转过身看向谢亦尘。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青黑,显然没有睡好,可他依旧站得笔直。
“你呢?”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你又为什么?为了我?为了带我出宫?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于公,你是御史台的官,最重名声,最讲礼法。于私,你是我小叔。”
“你在朝堂上与天子作对,你是痛快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他若真治你的罪,侯府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
谢亦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们两个人,”江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一个天子,一个权臣,闹成这样,好看吗?”
说罢,她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也将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管你们为什么闹,但最后,不要把过错归结到我头上,我不会认。”
江氏女祸乱朝纲,天子与权臣为其反目这样的罪名,她不认。
御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晚棠觉得疲惫,干脆往地上一跪,声音里染上几分无奈,“求陛下允民妇出宫,离开京城回江南。”
回江南三个字落下来,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萧靖辞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又急又哑:“你敢?”
江晚棠手腕钝痛,几不可察地蹙眉,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的眼睛:“民妇的家在江南,自然敢。”
谢亦尘看着萧靖辞扣在她手腕上的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挡住萧靖辞的胳膊,“陛下,你弄疼她了。”
萧靖辞看着眼前的狐狸精,眸中熊熊燃烧的火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但他的手还是下意识卸了力道。
下一刻,又听谢亦尘转头对江晚棠说:“长嫂,你房里的小满很担心你,日日以泪洗面,天天都要来问我你何时回去。不若今日便跟我家去看看?”
听他提起小满,江晚棠的神情总算有片刻松动,若说侯府里还有她记挂的人,那便是小满。
“好。”她几乎是想也没想便回答,旋即又像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萧靖辞。
他会愿意放自己出宫吗?
萧靖辞下意识想驳回,对上江晚棠亮晶晶的眼神,心头意动,喉结滚动好半晌,才低低地应了声好。
“朕也许久没有出过宫了,承宣侯府风景好,朕欲去做客,谢爱卿应当不会拒绝吧。”他也没有要给谢亦尘拒绝的机会,扬声喊道:“福禄,替朕更衣,再叫人去备车出宫。”
“是。”
谢亦尘磨了磨牙,从未觉得萧靖辞像如今这般讨嫌过。
一通折腾下来,三人到底坐上了一辆马车出宫。
*
寿康宫,舒月看着在江晚棠离开后,母后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了些,似乎还轻叹了声,眼底的愁容尽显。
舒月不明所以,也松开她的胳膊,坐直身体问:“母后何故满面愁容?可是不喜晚棠姐姐?”
问完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要是不喜欢,怎么会允许人留在寿康宫住下。
母后对江晚棠的态度,分明是疼惜的。
下一刻,果然见太后摇了摇头,“不是哀家不喜她,是哀家看她好似不喜你皇兄。”
“皇帝头次对一人动心,他从小就不近女色,哀家催了多少年,他都不肯纳妃。”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放在心上的人,哀家本该高兴的,可就怕他钻牛角尖,最后变成一段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