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看不见脸,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到她开心与否,会捉弄她,也会逗她开心。
在他痴缠着要她去见他时,她也雀跃不已。
江晚棠想,她大抵曾经是对梦里的三郎动过心的。
眼泪含在眼眶无声滑落,她闭了闭眼。
她曾把他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想着若是他真的存在,能找到她,不嫌弃她是个孀妇,愿意带她走,她一定毫不犹豫。
可自从在赏花宴得知三郎的真实身份原来是当今天子,所有不该有的念头尽数被她强压下,她什么都不再想。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太后看着她故作平静的模样,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别说那些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话。”
“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比老婆子我还迂腐。”
“哀家喜欢你,看重你,想留你在身边,做女儿也好,儿媳也好,只要你愿意,哀家保证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江晚棠闻言一怔,愣愣地看着太后好半晌,耳根滚烫,感觉好像被骂了。
她绞着手指,咬着下唇,想了一万种可能性都没想过太后会反过来骂她迂腐古板。
按理来说,没人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个克死丈夫的孀妇,但太后娘娘好似浑不在意,亦或者,她并未听到那些流言。
江晚棠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一下,“太后娘娘是天底下最尊贵之人,待晚棠如珠如宝,晚棠感激不尽。”
“可晚棠八字太硬,克死了夫君,若是留在陛下身边,只怕……”她摇了摇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太后娘娘,晚棠只想离开侯府,回江南去。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太后看着她,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道:“也罢,强扭的瓜终是不甜的。你好好休息,哀家也回去了,稍后叫苏嬷嬷送晚膳来。”
江晚棠点点头,起身送太后到门口,望着太后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站在门口良久,夜风吹过,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
直到宫女送来晚膳她才回神,闷闷地在桌前坐下,不知小满如今怎么样了,找不到她肯定急坏了。
她烦躁地挠挠头,恨不得自己长了双翅膀能飞回侯府。
看着桌上精致的菜肴,闻着扑鼻的饭菜香,江晚棠深吸一口气拿起玉着,把自己饿死太不划算,还是填饱肚子要紧。
偏殿布置得雅致又温馨,床头还点了太后御赐的安神香,江晚棠用过膳没一会儿便躺着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她没梦到萧靖辞,没梦到任何人。
这一觉直睡到天光大亮,宫女早已候在一旁,江晚棠洗漱更衣后去陪太后用朝食。
两人落座,太后不提昨日的事,只是给她夹菜,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琐事,像寻常人家的长辈一样。
江晚棠乖巧地应着,喝了一碗燕窝粥,用了两碟子小菜,太后吃得不多,精神不济,用过饭便去小佛堂礼佛去了。
她不用江晚棠作陪,江晚棠只好回偏殿,只是才走到回廊,便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福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江娘子,不好了,不好了。”
江晚棠的心猛地一跳,后退半步,不敢受他的礼,示意身旁宫女将人扶起来,“公公快些起来,晚棠受不起您的礼。”
“何事如此惊慌,你起来慢慢说。”
福禄不用人搀扶,撑着膝盖爬了起来,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和谢大人今日在金銮殿上吵翻了。”
“圣上大怒,要廷杖谢大人,还要把他关进天牢,更甚要敕夺侯府的爵位,将谢大人一家贬为庶民。”
“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江晚棠脑中犹如惊雷炸开,她还是承宣侯府的人,也在受罚的一家人里。
若是陛下更生气,诛谢氏九族,她也得完蛋。
她眼前一黑,一把拽住福禄的衣袖,“说清楚,怎么回事?”
福禄喘着气,语无伦次地说:“今日早朝,谢大人他……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责陛下,说陛下德行有亏,要他自书罪己诏,大赦天下。”
“陛下当场大怒,要廷杖谢大人二十,还要关进天牢。”
“现在御书房里吵成一团,几位重臣都在劝,可陛下正在气头上,谁都劝不住,偏偏谢大人也不肯退让……”
江晚棠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谢亦尘疯了。
他当众指责天子德行有亏,要皇帝下罪己诏,是为了她吗?
德行有亏是指萧靖辞君夺臣妻,强掳承宣侯府小侯爷之妻,大赦天下要赦的是她,可他为了她的名声不能明说,谢亦尘只需要萧靖辞能听懂便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发凉,原来谢亦尘已经知道自己在何处,甚至要为她对抗当今天子。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怎么斗得过呢。
江晚棠无声叹了口气,她知道谢亦尘倔,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她没想到他会在朝堂上做出这种事。
“公公,晚棠只是个无知妇人,不懂朝堂事务,便是去了怕也是于事无补。”她紧紧地绞着手帕,“你跟我一起去寻太后,让太后娘娘出面,定能平息今日这场风波。”
“说句不中听的,太后娘娘此时去只会火上浇油。”福禄为难地摇了摇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江娘子,如今陛下恐怕只听得进您说的话了。”
“您去试一试也无妨,若是陛下能息怒,自是皆大欢喜,若不成,再请太后娘娘也不迟。”
江晚棠张了张口,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谢亦尘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她不希望谢亦尘死,毕竟他也曾保护过她很多次。
不管是报恩,还是当初对他下药的愧疚,亦或是因为她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她好像都无法对他弃之不顾。
她咬牙转身往寿康宫外走去,硬邦邦地开口道:“御书房在哪儿?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