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了王府。
次日,沈令姜得了自由果真带着如意出府闲逛起来。
如意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小袋松子糖吃得嘴甜,“姑娘,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出门在外,为避免麻烦,沈令姜就让如意称她作“姑娘”,左右她也不是什么正经殿下。
二人昏黄时分出门,如今正是西街夜市开市的时间,这打听消息自然得到人多人杂的地方。
嗯,绝不是她贪吃。
沈令姜说道:“听说西街夜市十分热闹,去瞧瞧吧。”
一听这话,如意嘴里的松子糖都不香了,她停了嘴瞪大眼睛说道:“听说西街夜市可多吃食摊子了!炙羊排、樱桃酪、炸烹虾端,藕酢……可多可多了!哎呀,姑娘您怎么不早说,早说我就不吃这么多糖了!”
沈令姜笑着戳她额头,轻声训道:“你也是个贪吃的。”
如意嘿嘿笑了一阵,又不知道想到什么,悄悄探过头询问道:“您有钱么?这鄢都的吃食应该挺贵的吧?这袋松子糖就得三十多文,这要是在我家镇上,也才十文一袋呢!”
沈令姜笑着拍了拍悬在腰上的荷包,神秘兮兮地说:“且有富余。”
哎呀,可不得了,她家殿下敢在钱财上说大话了。
如意凑上去问:“您哪来的钱?”
沈令姜答道:“找摄政王府的账房支的。”
如意惊得瞪圆眼睛:“啊?这……这王爷也没说什么?”
沈令姜听她问起,立刻想到今日下午自己找谢云舟哭穷的场景。
那人起先还摸了摸衣裳,可大概是没放钱袋在身上,立刻又瞪着她两眼冒火,朝她喝,“没钱找账房拿,本王是钱庄的管事吗,你找本王有何用!”
沈令姜微微笑了笑,悠悠说道:“王爷是个好人。”
如意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觉得,肯给她家殿下花钱的摄政王确实是个好人,只是她家殿下笑得不太像个好人。
二人去了夜市,一路走过去太阳已经下了西山,西街左右摆开了摊子,摊子上全都挂上了照明的红灯笼,一眼看去,似一条蜿蜒的火红长龙。
沈令姜领着如意逛了一圈,先给小随从买了一份酥油鲍螺,自个也要了一碗豆花。
盛了大半碗白嫩豆花,上头再铺些熬煮出沙的甜糯红豆、甲盖大小的各色圆子,似用芋头、南瓜、艾草加了糯米搓成的,最后再撒一把金灿的干桂花,浇上糖水,正得沈令姜的喜爱。
她吃得喜滋滋,路过一摊位前忽听后头桌子上的食客在闲聊。
“听说摄政王正在修河呢!”
“你是说沅水运河吧!嗐,我家就是行商的,就等这条河呢,家里父兄叔伯各个期盼得紧。”
“可听说商船头一年过河关要河行令,得缴了金才能得到河行令啊?”
“哎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做生意哪有不花钱,这给官家花钱,帮朝廷修河,既得了河行令,又在上头卖了脸,那才是好呢!”
“如此一说,真是不错诶!也不知这法子是谁想的,这脑子可真灵光!”
……
沈令姜停在摊子前,侧耳听了好一阵,起初几句还没什么问题,可说着说着却有些跑偏了。
“定然是摄政王啊!王爷实在好!”
“是是是!这可是咱大梁的战神!咱大梁就数摄政王最厉害,最得人心了!若不是王爷没那个心思,那上……”
那汉子像是吃醉了酒,越说越糊涂,不过倒也及时惊醒,忙住了口,吓得自打嘴巴起来,连连说,“哎哟!说错了说错了!”
他是停了话头,但也有人跟着点脑袋,压低了声音小声继续,“你的意思咱也懂,谁说不是呢!”
沈令姜听得直皱眉。
瞧谢云舟凶神恶煞,脾气也古怪火爆,想不到在百姓里却有美名。
只是天子脚下,这美名也不知是福是祸呢。
“嘿!姑娘!姑娘!”
“喊你呢,姑娘!”
摊子的老板挥着手喊了沈令姜好几声,沈令姜都沉思着没有听到。
如意皱着眉毛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喊道:“姑娘,姑娘。”
沈令姜猛然回了神,“啊?”
那摊老板又皱着眉挥手,喊道:“姑娘,您吃不吃!吃的话就后面坐,不吃就退开些,您挡着我做生意了!”
沈令姜不好意思走了过去,先是致了歉意,才挑着木头菜牌看起来,急忙说:“吃的,吃的。”
这摊子不小,但买的吃食却不多,老板做了五六个薄木牌子刻了食物名字挂在摊子上,方便客人们看。
沈令姜看了两眼,说道:“来两份荷叶饭。”
见是客人,老板的脸色好了许多,忙道:“好好好,您后面请坐!”
沈令姜撩着衣裳转了后去,如意也早过去,正从袖管里抽出帕子擦桌凳。
这些桌凳其实早收拾过,但街边小摊不如酒楼菜馆里整洁讲究,木桌木凳斑驳老旧,桌面上也似凝了一层擦不掉的脏污。
沈令姜拍拍如意的手,示意她坐下别忙活,“行了,没那么讲究。”
如意瘪着嘴想说些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们前头没有客人等餐,那老板动作也麻利,很快就端了两大盘荷叶饭。
荷叶饭,顾名思义是用荷叶做的。用新鲜荷叶裹着白米放蒸笼里蒸熟,米里还煨着寒豆、切丁的腊肠和香菌,还没出锅就香味扑鼻。有腊肠的肉香,荷叶的清香,闻着就叫人流口水。
“哇,好香啊!”
如意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被眼前的美食引去了视线,捏着木勺开始刨饭。
确实美味,但沈令姜吃了一碗豆花,这时倒不太饿,只吃了一半就停了筷。
她还颇为可惜,嫌弃自己胃小,吃不完这一街的美食。
吃过后,她才领着如意又去找老板结账。
给过了钱正准备走,沈令姜却忽然又发现那薄木菜牌边还挂着两串铜板,十多个穿成一条。
沈令姜好奇多问了一句,“这是?”
听她问起,那老板停下手里活计,瞅着那两串铜板开始叹气。
“哎,是这几天攒下来的劣币。”
劣币?
沈令姜微微一惊。
何为劣币?
造钱时,杂以铅锡,再辅以手艺高超的匠工,方可制出劣币,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沈令姜连忙问:“你如何能认出这是劣币?”
若市上有劣币流行,岂会一点风声没有。
那老板答道:“是最近一个月才有的,不过又正巧撞上了年节,花钱的地方多着,真是不少呢。”
“不怕姑娘笑话,我爷爷曾是京府宝林局的铸钱工匠,我小时候听得多了,所以能分辨。”
他一边说,一边取了一串劣币和一串真币,相同的数量摞起来对比给沈令姜看,“您瞧。这劣币比真币薄,一枚两枚看不出差别,多了才瞧得出来。”
“这做工也不一样,手感摸起来也不一样……”
老板细细同沈令姜讲,讲到后面又开始叹气,“哎,我人微言轻的,说给附近摊主也没人信,只说铜钱总有细微区别,是我找茬。客人拿着劣币来买东西,我若不收反遭一顿骂。”
沈令姜深思一阵,最后说道:“您把这两串劣币给我吧,我拿真币与您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