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羡宝觉得他孺子可教,摸摸他的头,赞道:“对,就是这样。”
“晚上回去之后,每天睡觉之前,就要跟阿猫说这事儿。”
“天天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对阿猫重复几遍,日积月累,你们就再不会说错话了。”
姜羡宝这是让阿猫阿狗“自我洗脑”千百遍,自然其意自现。
两人一路说着话,也来到那扇门闩坏了的门旁边。
那门半掩着,院子里其实有几只狗,不过它们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一只敢叫起来。
姜羡宝瞥了一眼,在心里哭笑不得,跟着阿狗走了进去。
顺着楼梯爬上阁楼,阿猫已经等在那里了。
姜羡宝抬头,从下往上看,这阁楼宛如一顶倒扣的斗笠。
四面的墙壁微弧呈圆形,往上渐渐收拢,最后合成一个尖尖的屋顶。
暗色骨架的梁木,透出沉厚粗粝的味道。
阁楼四面各有一道窄窄的菱格窗。
月光顺着西窗洒进来,屋里的一切影影瞳瞳。
虽然没有灯,但是姜羡宝现在有着明显不一般的视力,让她看见了掉了漆的箱子,三彩瓷瓶,酒坛,以及布幡。
几张断了腿的矮床,围着阁楼中间一张看似完好的紫檀木高几。
阿猫就在那高几旁边,指着上面对姜羡宝说:“阿姐,那个假的玉虎,就是在这里被那个赵郎主的管家找到的。”
姜羡宝踏着那叠放的两只木箱站上去。
这紫檀木高几在阁楼中间,原本摆着辟邪玉虎的位置,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因为那高几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有中间一块的灰痕薄一些。
姜羡宝从木箱上下来,仔细打量这紫檀木高几。
这高几在阁楼中间,四面不靠。
高几上的灰,应该是匀称的,每一面都差不多厚。
可是,她绕着紫檀木高几绕了一圈,发现这高几靠西窗的那一面,灰尘的厚度有点奇怪。
那灰很明显薄了一层,但并不是被擦拭的痕迹,好像是,有人曾经在这个方位,贴身站过。
时间应该是在不久前,因为新的灰尘来不及堆积,去掩盖掉这些被蹭下去的灰尘。
为什么有人会站在这里?
姜羡宝记得阿猫告诉她,那管家是站在木箱上,取下的那只假的辟邪玉虎。
木箱是南面放着,管家明显很小心,因为那高几朝南的一面,灰尘的厚薄,没有变化。
只有面对西窗的那一面,不一样。
姜羡宝的视线,在高几和西窗之间来回看了几趟。
可惜,那里是月光的死角,看不见地板上的痕迹。
正好阿狗走了过来,站在姜羡宝身边问道:“阿姐,找到什么了吗?”
姜羡宝心里一动,把阿狗抱起来,说:“阿狗,你闻闻这边的味道,有没有人味儿?在这阁楼别的地方,也闻到同样的味道?”
阿狗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闭上眼睛,脑袋往四周转了一圈,手臂一指:“那边!”
姜羡宝抬眸,正是西窗的方向。
她走了过去,在西窗那边仔细查看。
同样的菱格小窗,跟别的窗户,看似没有区别。
但只有站近了,才能看见,这里窗台上,居然没有灰。
姜羡宝站在窗边回头。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可以清晰地看见,高几和西窗的窗台距离中间的地板上,好像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
姜羡宝走过去,半蹲下来,手指顺着月光的方向,在地板上缓缓滑过,然后在那凸起处停住。
地板这里的木纹似乎没有对齐,不像是整块木头。
姜羡宝又摩挲了两下,才曲起手指,在那凸起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咚。
声音有点空,不像是实心木头的声音。
姜羡宝的手指继续摁上去,一寸寸碾过,终于……
“咔哒”一声轻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一个暗格,就在地板之下。
姜羡宝将木板掀开,里面,赫然是一只辟邪玉虎。
青玉的玉质,在月光下,透出一点朦朦胧胧的青光,玉质还行。
在青玉里面,应该等级很高,但是跟上等的白玉,就不能比。
姜羡宝伸手把这辟邪玉虎取了出来。
就着月光,她的指腹在辟邪玉虎上轻轻滑了一遍,再看看手指,并没有灰。
她明白了。
这一点能说明,这个真的辟邪玉虎,自始至终,就没有放在那个高几上过。
它一直,就藏在地板下面的暗格里。
姜羡宝脑子里的“刑侦之弦”,又轻轻动了。
为什么,对方要把真货放在地板的暗格里,还要在另外一个明显的地方,放一个比真货质地更好的假货呢?
有什么目的?
或者说,有什么非这样做不可的意思?
对方甚至好像算到了,有人会算到他们藏东西的地方,并且放在这个位置,等人来找。
不止如此,对方还算到了人心。
因为只要看见更好的东西,一般人都会放弃自己原来的东西,用更好的东西取代。
不会继续追究到底是谁偷的,这些失主息事宁人都来不及。
没有了苦主,所以偷东西的人,也不用担心要付法律责任。
而被偷走的那些“镇宅之宝”,也会继续藏在这些地方。
姜羡宝垂眸看着那个暗格所在的位置,发现只要月光能照进来,一定是照在这个位置上。
她把那辟邪玉虎放了回去,看着它沐浴着月光,眉头微微拧起。
……
从碎叶楼出来,姜羡宝又带着阿猫阿狗,去了金叶质库。
根据阿猫“看热闹”的结果,姜羡宝知道,和赵使君的失物一样,陈处士的失物,也从龙纹鎏金镇纸,变成了龙纹纯金镇纸!
而赵使君的失物,是在金叶质库一间防范并不严密的耳房找到的。
这个耳房,是后罩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
而后罩房,是金叶质库里伙计们住的地方。
他们平时拿这耳房当一个杂物间。
根据曾经在门外偷看过的阿猫说,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比碎叶楼阁楼上还要乱。
阿猫阿狗带着姜羡宝,从金叶质库那两米多高的围墙上跳下来。
她现在的身体,运动能力已经越来越强了。
而且还有阿猫阿狗托着她,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基本上也能做到落地无声。
一进院子,姜羡宝就看见至少五只黑色的獒犬,正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瑟瑟发抖,一声都不敢吭。
姜羡宝忍不住看了阿狗一眼。
阿狗没事人一样,看也不看那些獒犬,直接闻了闻,就指着一个方向说:“在那边!”
阿猫点点头:“耳房就在那里。”
她身姿轻盈,带着姜羡宝和阿狗来到后罩房边角上的耳房。
耳房并没有上锁。
姜羡宝轻轻推开门。
这个房间虽小,可是里面的破烂东西,堆成了小山。
姜羡宝抿了一下唇。
阿猫指了指耳房中间那堆“垃圾山”,轻声说:“……陈处士的龙纹鎏金镇纸,就在那个小抽屉里。”
姜羡宝这才看见,那个“垃圾山”的顶部,是一个歪歪扭扭的抽屉,不知道从什么家具里抽出来的,锁头被扯坏了,耷拉在那里。
姜羡宝没有去看那个抽屉。
里面放的纯金“假货”,已经被陈处士拿走了。
她现在只想验证自己心中所想,在同一个地方,找到那个真货。
真的龙纹鎏金镇纸。
这房间里东西特别多,他们连进去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找。
姜羡宝思忖,如果她是那个偷东西,并且藏东西的人,要藏在哪里,才能不被注意,也不会被找到。
但同时,也不能放在太难找的地方。
毕竟这个房间的“垃圾”太多了,那个镇纸又小,一不小心,会前功尽弃。
而且因为这里的东西太多太杂太乱,根据蛛丝马迹来寻找线索,也是不管用的。
那就只有用心理学,纯推理了。
姜羡宝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拿着一个龙纹鎏金镇纸来到这个耳房。
对着满屋的“垃圾山”,她要把东西藏在哪里,才能达到目的?
假的镇纸,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所以,藏到了房屋中间最明显的“垃圾山”上的抽屉里。
真的镇纸呢?
她突然想到,按照一般人的习惯,进门的时候,是先看向那个最亮的地方。
也就是有窗户的地方。
而这耳房,根本没有窗户。
所以,会习惯性看向房屋中间,也就是假的镇纸所在的那个“垃圾山”。
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最显眼的地方,已经被占据了。
而那个人,如果不是普通人呢?
作为一个小偷,他或者她一定是非常谨慎,而且疑心很重的人。
这种人进入一个房间,他们第一查看的,其实不是最亮的地方,也不是最显眼的地方,而是……
姜羡宝眼前一亮。
她快走几步,进入房间,绕开地板上的一些杂物,看向房门背后的死角。
果然,在房门背后,居然有一个小小的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落满了灰的小佛像。
姜羡宝伸手,连着底座,拿起了小佛像。
这小佛像底座中空,像是半个碗,扣在神龛上。
就在以前底座所在的地方,有一枚龙纹镇纸。
姜羡宝拿起那枚镇纸,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才是真的失物,这东西是铜的,铜鎏金。”
阿猫阿狗一直屏息凝气,看着姜羡宝的动作。
当看见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找到了真的失物,都是深吸一口气。
阿猫小声说:“阿姐真棒!”
阿狗跟着夸赞:“阿姐好厉害!”
姜羡宝微微一笑,把那龙纹鎏金镇纸又放了回去。
她幽幽地说:“……回去吧,明天去下一家。”
“我觉得,我好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
就在她和阿猫阿狗的身形,从金叶质库的围墙上消失的时候,金叶质库街对面的屋顶,有人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依然是一个黑衣蒙面人。
盯着姜羡宝他们三人离开之后,他才匆匆离开,来到一所大宅子里。
“启禀大人,上次在佛塔遇到的那三个乞儿,分别去了碎叶楼和金叶质库,好像在探查那里藏的东西。”
一个身穿黑袍,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门的方向站着。
正看着面前墙壁上的壁画出神。
那画的正中,是一个巨大的莲台佛座,上面却空无一人。
佛座之下,石青色的七宝池浩渺无边。
池中朵朵莲花盛放,仿佛在欢呼雀跃。
莲花中隐隐露出孩童的身影,盘坐其中,嬉笑的神情天真稚嫩。
更远处,还有楼阁重重,飞檐高举,恍若天宫。
听了下属的汇报,这人面色不变,淡淡地说:“别让他们坏了我们的计划。”
“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下属忙弓腰拱手说:“属下知晓,大人放心。”
又补充说:“他们只是去看看,并没有……”
那人也没回头,宽大的肩膀像是能担起一座山。
他依然负手而立,语气森然地打断对方的话:“……我只要结果。”
下属连忙回应:“喏!”
……
姜羡宝当然不知道,有人把他们的行踪都看在眼里。
她一晚上跑了两个地址,把整个宏池县,从北跑到南。
虽然宏池县不大,但是姜羡宝他们也没有代步工具。
一直靠两条腿走路,还要躲避那些值夜的隶卒和打更的更夫。
因为这里的晚上,是要宵禁的。
如果被抓住晚上无故在街上行走,就构成了“犯夜”罪,抓到之后,会被打板子,要打二十下。
这一点,是阿猫告诉姜羡宝的。
因为她喜欢听人八卦,有时候听到忘了时辰,回去的时候,就要非常小心,不然被抓到,她就要被打了。
不过不知道阿猫是动作太过迅捷,还是那些巡夜的隶卒,对她睁只眼闭只眼,她从来没被抓过。
但是她看见过被抓的人,大白天在县衙门口打板子。
姜羡宝也很小心,跟着阿猫阿狗走街串巷,很好地躲避了那些巡夜的隶卒。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在路上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等姜羡宝带着阿猫阿狗回到自己租的小院,已经接近子时。
阿猫阿狗到底还是小孩子。
虽然体力出众,但还是架不住熬夜的辛苦。
两人在洗漱的时候,就连连打哈欠。
姜羡宝给他们掖被子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睡着了。
真正的倒床就睡。
姜羡宝觉得他们好可爱,忍不住亲亲他们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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