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宸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
从东北呼玛边境辗转至苏联,再一路跋涉回到皖北许家寨,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自他从怀远东山道观下山以来,从未如此狼狈不堪,历经的每一场战斗,都让他伤痕累累,麾下队伍更是牺牲惨重。新四军战士、军统特工,再加上许家寨夜鸮特战队,一行百余人出征,归来时竟不足十人,连他视作亲姐姐的潇静怡,遗体也永远留在了苏联边境。归程不过一月有余,他却觉得,仿佛耗尽了一生的时光。
脚下的石板路被晨露打湿,微凉的湿气沁透鞋底,可他心底的滚烫与灼痛,却丝毫未减——那是潇静怡的热血,是战友的英魂,是刻入骨血的悲怆,一路从黑龙江畔,追随他们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土地。
寨里的人立刻迎了上来,将疲惫至极的唐玉琨、周纯麟等人妥善安排至许家寨的医院,张敏等医护人员连忙上前为他们清理伤口、消毒换药。众人虽疲惫不堪,但身上的刀伤、枪伤,早已在苏联方面、国民革命军晋绥军以及刘昌义部的救治下结痂愈合,已无性命之忧。
可黑宸没有第一时间去拜见师祖,并非不想,而是自觉无颜面对。
他也没有去往升腾着暖意的伙房,而是径直朝着寨子西侧那一排最僻静的青砖小屋走去。
这里,是潇静怡、苏芮和其他女战士的居所,更是潇静怡在许家寨重建后,居住了多年的地方。
房间不大,是寨里最普通的青砖房,门框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窗棂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潇静怡亲手剪的红纸梅花,如今只剩半片残红,在风中轻轻摇曳。黑宸伫立在门口,指尖悬在破旧的木门上,迟迟不敢推开,仿佛一开门,那个英姿飒爽、一身傲骨的女子,就会从屋内走出,笑着唤他一声“宸儿弟弟”。
苏芮默默跟在他身后,眼底早已蓄满了泪水。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化不开的悲痛。黑宸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木门。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皂角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潇静怡身上独有的味道。
屋内陈设简单到极致:一铺土炕,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一如她本人,利落规整,从不含糊;炕边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与一只粗瓷花瓶,瓶中还插着早已枯萎的野茶花,那是她平日里最爱的花;靠墙的木架上,几件洗得干干净净、打着补丁的旧军装与粗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衣角都被捋得平平整整;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小小的榆木梳妆台,台上无半分胭脂水粉,只有一把木梳、一面磨得光亮的青铜镜,规规矩矩置于正中,一尘不染。
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仿佛她只是出门采草药,或是去训练场教女战士练枪,片刻便会归来,推门而入,笑着说一句“我回来喽”。
黑宸走到炕边,指尖轻轻拂过叠得整齐的被子,布料粗糙,却被洗得柔软。他的喉结狠狠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猛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宸儿弟弟,你怎么了?”苏芮连忙上前搀扶安慰,黑宸却一把将她抱住,嘴里反复呢喃:“姐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此刻的他,全然像个无助的孩子。苏芮轻轻拍着他的背,泪水也模糊了双眼,两人情不自禁地失声痛哭。
黑宸以为,在东北边境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躯,听着她断断续续的遗言,看着她永远闭上双眼的那一刻,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可此刻,置身于她生活了无数个日夜的小屋,闻着她残留的气息,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悲痛,再次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静怡姐……”对不起,是我该死,没能保护好你,我的命是你救的,你为何要舍身救我?你撒手离去,让我们往后该如何是好!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待黑宸的情绪稍稍平复,苏芮才不舍地轻轻推开他,走到潇静怡的梳妆台旁,望着那把木梳,眼泪又一次控制不住地簌簌落下。
她想起金陵大学的梧桐道,想起那个永远护在她身前的身影。
苏芮出身大家族,母亲早逝,父亲再娶后,她便成了家中多余的人。偌大的家族,锦衣玉食,却无半分温度。伤心之下,她带着母亲留下的金银细软搬了出去,独自在金陵读书。起初的她性格软弱敏感,在大学里总是独来独往,受了委屈也只敢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是潇静怡,如一道光,闯进了她灰暗的世界。
静怡姐总是笑着,将她护在身后,帮她打跑欺负人的同学,帮她整理笔记,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为她煮热乎乎的姜汤。她们虽非亲姐妹,情谊却比亲姐妹更深厚。后来,因在金陵被日本浪人纠缠,行侠仗义的李涛失手打伤日本浪人,待李涛出狱后,潇静怡便带着她跟随李涛大哥来到许家寨,告别了书桌笔墨,拿起刀枪,踏上了九死一生的抗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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