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联秘密据点的深山村落,藏在大兴安岭余脉的褶皱里,林木参天、云雾缭绕,外人即便踏破铁鞋,也寻不到半分踪迹。陈刚营长将黑宸一行人安顿在村落最深处的几间木刻楞中,屋里铺着厚实的桦皮与干茅草,牢牢隔住了东北早夏依旧料峭的寒意。灶膛里柴火噼啪跳动,地窨子中烟气轻绕,暂时熨平了众人连日奔逃的疲惫,也缓减了刀伤箭创带来的灼痛。
诗涵与苏芮顾不上自身乏累,立刻扑到伤员身边展开施救。抗联卫生员踏遍深山,采回刺五加、黄芪、当归等新鲜草药,与仅存的西药配合使用,为中毒的战士催吐止泻、消炎解毒,为枪伤弹创仔细清创包扎。黑宸、唐玉琨、周纯麟身上的伤口虽经简易裹扎,仍在不断渗血,诗涵蘸着烧酒一点点擦拭创面,刺鼻的酒精灼烧着破损的皮肉,三人却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在窨子外的山林间,既牵挂着牺牲与负伤的战友,更在心底反复盘算着北上的险途。
陈刚营长望着这支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目光却坚如钢铁的队伍,心中满是敬佩。他亲手端来熬得稠糯的小米粥、烤得焦香的玉米饼,看着战士们狼吞虎咽,沉声道:“黑宸兄弟,周团长,唐团长,你们从关内一路血战到东北,捣毁鬼子伪钞厂,大闹新京补给站,早已是东北抗日战场上的传奇。可德惠一战,你们行踪彻底暴露,关东军定会在哈尔滨至边境的所有要道布下天罗地网,直接北上哈尔滨,无异于自投罗网。”
黑宸放下碗筷,眉头拧成铁结:“陈营长所言极是。我们如今伤员未愈、兵力锐减,硬闯就是送死。不知抗联可有隐蔽北上的路线?”
陈刚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铺在糙木桌上。地图上用炭笔标满山林、河流与隐秘小径,他指着一处偏僻县域:“要安全抵达边境,唯有绕道呼玛县。此地紧邻黑龙江畔,与苏联隔江相望,江面最窄处仅二十余米,是最易渡江的地段。这里虽属关东军边境管控区,却因地处偏远,兵力布防相对薄弱。穿过小兴安岭原始森林,避开日军边境哨所,便能抵达呼玛边境。只是这条路荒无人烟、野兽出没,还要时刻提防日军巡逻队,艰险程度远超你们此前所行之路。”
周纯麟俯身盯着地图,指尖划过呼玛县:“只要能到苏联边境,再险的路我们也闯。如今弹尽粮绝,伤员急待救治,唯有入苏休整,请苏联老大哥补给武器药品,才能重返战场,为牺牲的战友报仇。”
唐玉琨附和道:“我们军统在东北的联络线已被日军摧毁,重庆方面不知我们死活,唯有到苏联借用军用电台,才能向上级复命。呼玛县是唯一出路,就按陈营长说的,绕道而行。”
黑宸凝视着地图上那道紧贴苏联的边境线,百感交集。他虽从未到过黑龙江,一路却常听潇静怡说起——这片黑土,是她的根。如今静怡姐背井离乡,随他舍命搏杀,暂避苏联,心中满是不甘。可望着身边仅剩的二十余名战友,望着他们身上的伤痕与眼底的坚毅,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热血,沉声下令:“休整三日,待伤员伤势稍缓,即刻启程,绕道呼玛,奔赴中苏边境!”
这三日里,深山百姓倾其所有,捧出珍藏的面粉、野猪腊肉、狍子肉与草药,为队伍补足给养;陈刚营长挑出三名熟路的抗联战士担任向导,又把抗联仅剩的三挺轻机枪、五箱子弹、两箱手雷,连同足量干粮与兽皮衣物全数相送。离别之时,陈刚紧紧攥住黑宸与周纯麟的手,眼眶泛红:“待你们回到队伍上,一定想办法联系组织,请转告他们,自从赵尚志军长被叛徒出卖牺牲后,我们作为他的旧部,从未放弃抗战,一直在深山里死磕!东北抗日的火种,没有灭!一路保重!”
“陈营长,保重!待我们重整旗鼓,必把你们的坚守与杀敌壮举如实告知组织,让他们尽早与你们取得联系!”周纯麟与黑宸郑重敬上军礼,转身带队,踏入茫茫林海。
队伍循着抗联开辟的隐秘小径前行,小兴安岭原始森林遮天蔽日,古木虬枝交错,地上积着尺厚的腐叶,每一步都陷得格外艰难。早春的山林寒气未散,高海拔的阴坡与背风谷仍凝着刺骨冷意,东北的盛夏,竟也这般砭人肌骨。凉风钻过林隙,裹着湿冷扑面而来,众人裹紧兽皮大衣,在落叶与泥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伤员躺在简易木橇上,由战士轮流牵拉,路途颠簸刺骨,却无一人发出半声呻吟。
潇静怡走在队伍侧方,一边紧盯四周动静,一边频频回头照看伤员。她生在哈尔滨、长在松花江畔,对东北的山林黑土,有着刻入骨髓的熟稔。望着这片挚爱的土地,望着身边浴血奋战的战友,她眼底揉合着温柔与决绝。从德惠绝境到新京突袭,从抗联据点到深山跋涉,她始终以冷静与果敢支撑着队伍,如寒雪中怒放的红梅,凌霜傲雪,风骨凛然。
苏芮扶着她,轻声劝道:“静怡姐,歇会儿吧,向导说前面还有十里才到歇脚点,别累垮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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