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当晚。
江衍的房间里,那张并排摆了两把椅子的书桌上,堆满了对过答案后散乱的草稿纸。窗户开着,夜风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吹进来,将桌角的几张纸吹得微微翘起。
两人刚对完了最后一科英语的答案。
江衍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打了个勾,放下笔,微微松了口气。
两人的估分都远超清大的录取线,虽然这本就在预料之中,但尘埃落定的那一刻,还是让人觉得胸口某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苏妙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小猫,毫无防备地向江衍的方向歪了过去,这些日子可累死我了。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江衍的肩膀上,发丝间那股甜糯的荔枝香气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江衍的身体猛地僵住。
这种温热的触碰,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枯草堆。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些深埋心底的仲夏夜的梦,那些他在备考期间拼命压下去、不允许自己去想的梦。
那种难以启齿的躁动再次从心底升起,烧得他耳根滚烫。
妙妙。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苏妙妙没抬头,依旧赖在他肩上,声音软绵绵的。
江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讨论一道物理难题。可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
考试结束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会不会想要……谈恋爱?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像是怕太过大声就会吓到苏妙妙一般,但因为压抑的太久,他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妙妙的想法。
苏妙妙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唇角,点点头,语气天真:当然想啊。高中不允许早恋,这都高考结束了,肯定要谈一场甜甜的恋爱,都说没有谈过恋爱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江衍的心口猛地缩紧。紧张、期待、害怕、三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的胸腔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紧紧攥着拳头,试探着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苏妙妙直起身子,杏眼里盛满了狡黠的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肯定得是对我很好很好的,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我皱一下眉头他就会心疼,我随口说想吃什么他都会记得。最重要的是,他得满心满眼都是我,全世界谁也比不上。
她说的每一条,都精准地对应着江衍这十年来做过的每一件事。
而她看着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听出来了吗?我说的就是你。
江衍听着这些近乎明示的标准,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血液涌上头顶,理智的闸门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撑在苏妙妙的椅子扶手上,将她整个人圈在自己与书桌之间。
妙妙。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因为极度的紧张,他那张清冷俊逸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冷白的皮肤上透着不正常的绯色,连耳尖都烧得像是要滴血。
如果你说的标准是这些……我都能做到。那你能不能......看看我?
他的声音在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掘出来的,带着十七岁少年全部的赤诚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什么过敏、哪天来例假、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哄你,你才会开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不是以哥哥的身份,是以……以男朋友的身份,以后以丈夫的身份。我想名正言顺地管你吃不吃冰,想在所有人面前牵你的手。
因为太过紧张,他言辞间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从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声音却越来越坚定。
妙妙,你要不要……试着喜欢我一下?
说完这些,他屏住了呼吸。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黑眸,此刻盛满了卑微的祈求和如履薄冰的期待,像是一个把全部筹码都推上了赌桌的赌徒,在等最后一张牌翻面。
苏妙妙仰起头,看着这个为了她的一句话就方寸大乱、红了眼眶也红了耳朵的少年。
台灯的暖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她看到了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发颤的睫毛、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忐忑。
可是——苏妙妙拖着音调。
江衍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大半。
——我本来就喜欢你啊。
江衍像是被点穴了一般,整个人僵在那儿,足足三秒没有动。
你……你说什么?他像是突然听不懂中文了一样,呆滞地重复。
我说我本来就喜欢你。苏妙妙弯着眼睛笑,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难道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
不够明显?
她每天在他肩上睡觉、用自己的勺子喂他吃东西、在所有人面前不否认男朋友的称呼、把自己的东西堂而皇之地摆满他的房间,这些加在一起,在江衍眼里居然都只是和。
苏妙妙主动凑了过去,在他发愣的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砰——!
江衍的大脑里像是炸开了一场最绚丽的烟花,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腰撞在了书桌沿上,笔筒里那几支可爱的笔一声倒了一桌。他浑然不觉,那张一贯冷淡自持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近乎傻气的、咧到耳根的笑。
那个笑毫无学神的矜持,毫无冷面少年的包袱,就是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礼物的十七岁男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眉梢眼角都在发光。。
下一秒,他猛地上前一步,紧紧地将苏妙妙揽进了怀里。
他的力道很大,手臂在颤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急促得像个刚刚冲过终点线的运动员。
妙妙……妙妙……
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先是低沉的呢喃,然后变成了压抑的、带着鼻音的笑声。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的气息,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让他醒来后怅然若失的梦。
我一定会对你更好。他瓮声瓮气地保证,声音闷闷的,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比全世界任何人都好。
苏妙妙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嗯,我相信。
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的。每一个世界,都是。
这一刻,窗外的夜风都带了甜味。台灯的暖光将两个紧紧拥抱的身影投在灰蓝色的墙壁上,影子重叠在一起,缠绵悱恻。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高三一班在宁城大饭店定了最大的包厢,举办谢师宴。
哎,你们说,今天衍哥和妙妙会不会……陈与安坐在主桌边上,一边往嘴里塞餐前点心,一边和身旁的沈听夏咬耳朵。
那还用问?沈听夏今天穿了一身漂亮的鹅黄色长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留在相机界面,随时准备抓拍,我可是跟你押了一箱辣条,就赌他们今天。
旁边一个男生端着可乐凑过来,表情一言难尽:你们押辣条?我都押了一顿火锅了。我赌他们不仅官宣,江衍还得当众秀一波。别看衍哥高冷的很,但我已经看穿了他的本质,他就是个恋爱脑。
“你竟然敢背后蛐蛐衍哥是恋爱脑,一会儿衍哥来我一定要告诉——”
话还没说完,包厢的红木大门被推开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包厢沉重的红木大门被推开了。
喧闹声瞬间熄灭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江衍依旧是那副清冷挺拔的模样,今天他没穿校服了,换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衬衫将他的肩线撑得笔挺,整个人越发显得深沉俊逸,和平日里穿蓝白校服的学生气判若两人。
而他身边的苏妙妙穿了一件白色的蕾丝吊带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墨发披散在肩头,只在耳侧别了一只银色的月牙形发卡——那只一直放在江衍床头柜上的发卡。她杏眼弯弯,灵动得像个误入凡间的精灵。
但最让全班同学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两个人有多好看,而是他们的手。
江衍那只平日里只用来拿竞赛笔、清冷如玉的手,此刻正紧紧地、霸道地扣着苏妙妙的手。
十指相扣。严丝合缝。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扣得死死的,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这个人是我的。
江衍没有像往常那样进门后低头找位置。他牵着苏妙妙,步伐不疾不徐地走到了人群中央。脚步迈得很稳,甚至带了一种他平生从未展现过的耀武扬威——微微扬着下巴,目光扫过全场,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春风得意:
抱歉,迟到了。我女朋友刚才想吃xx家的甜筒,排队耽误了一会儿。说着还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
一句话里包含了三层信息:第一,他们是一起来的;第二,他带她去买了甜筒;第三,他用的是我女朋友而不是,明目张胆的宣誓主权。
喔——!!!
包厢里爆发出一阵足以掀翻屋顶的起哄声。
陈与安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吹了个响亮的口哨:衍哥!你这手终于牵上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替你急成什么样了!
沈听夏更是激动地疯狂按快门,手机闪光灯闪得跟蹦迪现场似的:江衍!你终于名正言顺了是吧!看把你得瑟的,那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对了你们俩别动,我给你们拍个合照,这张要发班群的!
坐在首位上的班主任老王有些惊讶:你们这才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在一起了,这三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反省自己是不是不称职。原来你们是真没谈啊?那我这三年的心理斗争岂不是白费了?”
众人哄堂大笑。
班主任又笑呵呵地道:“不过恭喜恭喜。以后结婚可一定要请老师喝喜酒啊。
江衍听着众人的调侃,大方地牵着苏妙妙走到老师面前:老师放心,等我和妙妙结婚,一定第一个请您。
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而不是一个遥远的设想。在他的未来规划里,从来没有考虑过没有妙妙的情况。
包厢角落里,几个原本打算在谢师宴上放手一搏的男生,看着江衍那副宣誓主权的模样,默默地把到那点心思藏在了心里。
失落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毕竟平日里,江衍对苏妙妙那种无微不至、甚至带点偏执的守护,还有苏妙妙唯独对江衍的亲近和纵容是那么明显,两人之间就像有一道无人能破的结界。
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人家那是十年的青梅竹马,你拿什么去比?
苏妙妙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侧头看了看江衍。
此刻他正借着拿饮料的机会,有意无意地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上赫然戴着一根草莓图案的头绳。那是苏妙妙的头绳,之前一直放在他书桌上的那根,如今被他堂而皇之地戴在了手腕上,时不时抬手晃一晃,生怕有人没看到。
那可是男朋友的特权。
苏妙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反手捏了捏他的手心,凑过去小声打趣:衍哥,低调点。你笑得太了,人设要崩了。
江衍顺势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尾音却带着一丝少见的撒娇:妙妙,什么人设,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你男朋友。你就让我炫耀一下嘛,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呢。
十年。
从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开始。
那时候的他不懂什么是喜欢,只是觉得邻居家那个扎着双马尾、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妹妹,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好看。他想把自己所有的糖果、所有的零花钱、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她,只要她能一直一直笑着看他。
后来他懂了。
那就是喜欢。
最纯粹的、最初始的、从七岁延续到十七岁,并将延续到他生命尽头的喜欢。
苏妙妙听着他撒娇的语气,心头一软,衍哥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种孩子气的一面。
她对上了他那双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的眼眸,眼中的深情浓烈而滚烫,一如既往,和每一个世界的他一模一样。
她笑了,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那里还是红的。
好吧好吧,让你炫耀。
江衍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耳朵,收紧了十指相扣的手。
包厢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推杯换盏之间,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偷偷抹着离别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