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班的午后,正是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五月的阳光透过窗外茂密的槐树叶,碎金般洒在课桌上,光斑随着枝叶的晃动缓缓游移,像是一群慵懒的金色小鱼在课本和试卷的海洋里悠然漫步。
班里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廉价墨水混合的味道,这是属于高三教室独有的气息。
黑板上还残留着上节课数学老师留下的板书,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解题步骤占满了整面墙,底下用红色粉笔圈出来的高考倒计时32天格外刺眼。全班五十三个人,此刻大约有三分之一在刷题,三分之一在发呆,剩下三分之一已经睡着了。
苏妙妙属于最后那三分之一。
她正心安理得地趴在桌上补觉,手里松松垮垮地捏着一支还没合上的中性笔,笔尖抵在摊开的试卷上,留下一个渐渐洇开的小墨点。
江衍正坐在她身侧。
哪怕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蓝白校服,他依旧清冷得像是一株长在雪山下的松——脊背挺直,眉骨高挺,下颌线如同被刀裁过一般利落分明。校服的拉链拉到了锁骨以下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
此时他手上拿着笔,摆出一副做题的姿态,可草稿纸上一个字都没落。
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被身侧那个酣睡的女孩占据了。
苏妙妙熟睡的脸庞正对着他,皮肤白腻得像是在牛奶里浸过,透着层淡淡的薄粉。她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如受惊的蝴蝶羽翼般轻轻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嘴唇微微嘟起,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天真,像个不设防的小动物。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一下又一下地喷在他的手臂上。像是一根轻盈的羽毛,在他本就失序的心头反复抓挠,勾起一阵阵细碎的战栗。
江衍的眸色暗了暗。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晚那个荒唐却又让他沉溺其中的梦。
梦里雾气氤氲,妙妙眸光潋滟地看着他,娇滴滴地喊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是融化的。然后她双手环上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主动送上了她的粉唇——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影,他的心脏还在砰砰砰地跳,像是跑了八百米之后那种失控的节奏。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梦了。甚至有些还……更过分,过分到他醒来之后连看妙妙的眼睛都觉得心虚。
江衍猛地攥紧了笔,原本冷白的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他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甩走那些旖旎的梦境。心底暗骂自己龌龊,大白天的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要是被妙妙知道了,肯定会讨厌他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妙妙,醒醒,还有十分钟就要上课了,正好起来洗个脸清醒清醒。
他嗓音微哑,修长的手指伸过去,想帮她把乱掉的头发拨开。指尖触碰到她细腻微凉的皮肤时,江衍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那种电流直窜天灵盖的感觉,让他的耳朵瞬间红得快要滴血。
明明从小到大碰过无数次了,小时候牵手过马路,下雨天帮她擦头发,冬天给她暖手,怎么现在连碰一下都像是在犯罪?
唔……衍哥,你好吵。
苏妙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杏眼里水汽氤氲,带着一丝刚醒时的娇憨。她顺势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而慵懒,柔弱无骨的手不经意间划过江衍的侧腰。
那一下不轻不重,隔着校服的薄棉布料,却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从他腰侧一路烧到了耳根。
江衍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后排,已经褪去了圆润、长成了一个精瘦少年的陈与安,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嘿嘿一笑,趁着苏妙妙还没有完全清醒,凑到江衍耳边压低声音:衍哥,你耳朵都红成那样了,我坐后面看得一清二楚。我可听说隔壁班那个一直喜欢妙妙的体委,虽然前段时间告白被妙妙拒绝了,但一直没有放弃,还打算高考完后再告白一次。妙妙可是很受欢迎的,你怎么还不行动,难道真的甘心一直做个竹马哥哥啊?
江衍握笔的手指节泛白,冷冷地扫了陈与安一眼。那一眼里的压迫感足以让普通人后退三步,可陈与安跟他从小光屁股一起长大,对这套免疫得很,反而笑得更欢了。
江衍没有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草稿纸上。
他不是不想。他比任何人都想。
只是妙妙于他太过珍贵。他不知道她对他究竟是青梅竹马的依赖与习惯,还是也和他一样,对他抱有不一样的情愫。
万一表白了,被拒绝了呢?万一她说我一直都把你当哥哥呢?万一连现在这种亲近都没有了呢?
由爱故生忧,他赌不起。
好,是我不对。他熟练地认错,柔声哄道,等放学后带你去吃后门那家你喜欢的红豆冰。
前几天妙妙的生理期刚过,这些天他一直管着她,不让她吃冰的。他虽然对妙妙十分纵容,但凡是跟她身体相关的事,却一直十分严格,这份严格苏妙妙从来拗不过。
那我要大份,还要加双倍的芒果。苏妙妙像个没骨头的小猫,身子一歪,大半个重量都压在江衍的肩膀上,还故意蹭了蹭他的衣袖。
江衍的身体再次僵硬。感受着女孩柔软的触碰和隔着校服传来的属于她身上独有的清香,他的心跳如雷。他拼命克制着那些不该有的冲动,红着耳根、僵着身子,像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年——不是像,事实上他就是。
苏妙妙枕在他的肩头,偷偷抬眼,看着他那红透了的耳根和绷紧的下颌线,眼底划过一抹得逞的笑。
她当然知道衍哥最近的异样是因为什么,但她故作不知。
这么青涩纯情,她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脸红心跳的衍哥,真是难得一见呢。
她才不急着戳破这层窗户纸。
衍哥,她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好不好嘛,你还没答应我呢。
江衍的笔尖划破了草稿纸。他深吸一口气,妥协般地吐出一个字:……好。
放学铃声响起,宁城二中的校门口涌出蓝白色的浪花。
五月傍晚的阳光依然明亮,却已经褪去了正午的灼热,变得温柔而慵懒。校门口的小摊贩们支起了花花绿绿的遮阳伞,炸鸡排的油烟和烤冷面的焦香混在一起,是放学后最熟悉的味道。
江衍推着那辆洗得干干净净的银色单车,走在苏妙妙外侧,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住放学高峰期横冲直撞的人流。有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旁边呼啸而过,差点蹭到苏妙妙的书包带,江衍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挡了一下,手臂横在她身前,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
苏妙妙连看都没看,因为她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江衍走路永远在她靠马路的那一侧,过人多的地方永远挡在她前面,这些事他做得自然到了本能的程度。
两人并肩穿过那条满是槐花清香的小巷,停在了后门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甜品店前。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冰淇淋海报,推门进去,店里开着空调,凉意扑面而来。
一份大份的红豆冰,加双倍芒果。江衍熟练地开口,连菜单都没看。
好嘞。老板娘笑眯眯地张罗,手脚麻利地舀冰沙,顺口打趣了一句,妙妙,又和你男朋友一起来吃红豆冰啦。
对于两个人只点了一份,老板娘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了。在她看来,两个小年轻同吃一碗冰,那铁定是在谈恋爱,没跑了。
苏妙妙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也没有解释,若无其事地去找临窗的位置坐下。
江衍的耳根红了一圈,见妙妙一如既往地没有否认,努力保持丹迪,嘴角的弧度却悄悄翘了翘。
苏妙妙看到他那副努力压抑笑意却藏不住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老板娘这句话每次来都要说一遍,衍哥每次都是这个反应,她都怀疑老板娘就是为了看他的反应故意的。
不一会儿,一碗冒着凉气的大份红豆冰摆在了苏妙妙面前,芒果堆得满满当当,金黄色的果肉在碎冰中格外诱人。
苏妙妙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大勺带芒果的冰沙塞进嘴里。冰沙入口的瞬间冻得她眯起了眼,整个人缩了一下肩膀,了一声,然后满足地弯起了嘴角,像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衍哥,这个好甜。她挖了一勺没动过的,直接递到江衍嘴边,你尝尝,这块芒果超级甜,和红豆冰简直是绝配。
江衍看着伸到眼前的调羹,那一截白皙的手腕在冷气中泛着浅浅的青色血管纹路,晃得他眼晕。他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近乎僵硬地张口,含住了那块芒果。
好甜。
苏妙妙胃口小,吃了一半就放下了勺子,眼巴巴地看着江衍,语气理所当然:衍哥,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帮我吃吧。
这是他们十几年来的默契。苏妙妙贪嘴却没长性,每次吃不完的东西,最后都会进江衍的胃。小时候是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后来是喝了两口的奶茶,再后来是各种零食甜品。江衍从来不嫌弃,全盘接收,面不改色。
可今天,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苏妙妙刚用过的调羹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是她亲口含过的,他的眼神落在她的唇瓣上,他和妙妙间接接吻了。
以前他从来不会在意这种事。小时候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一根冰棍是常态,谁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曾经理所当然的事情,突然就变得让他心跳加速、手足无措了。
江衍试探性地抬眼去看苏妙妙,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心里暗暗地想,如果妙妙意识到这是间接接吻,她会不会露出哪怕一点点不一样的表情?哪怕只是一丝羞涩,是不是就能证明她对他不仅仅是纯粹的依赖?
然而苏妙妙只是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数着窗外的落叶,神色坦然,没有一丝波澜。
怎么了,衍哥?你今天没胃口吗?她转过头,眼神清澈见底,甚至还贴心地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江衍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
没有害羞,没有闪躲,更没有任何属于少女的情动。
她果然……只是把他当哥哥。
他扯了扯嘴角,低头默默吃起了那些红豆冰。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事,带着酸涩,但同时妙妙对自己毫不设防的亲近,又让他感觉甜蜜,酸酸甜甜的,大概就是少年人暗恋的滋味。
他不知道的是,苏妙妙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斜对角的位置上,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正一人捧着一杯奶茶,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地嘀嘀咕咕。
快看快看!江衍和苏妙妙又来了!同吃一碗红豆冰,用同一把勺子!这也太甜了,跟谈了有什么区别。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激动地用奶茶杯戳了戳同伴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还没谈呢。旁边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上个星期隔壁班那个体委给苏妙妙告白,苏妙妙说了不早恋,直接给人家拒了。
没谈?马尾女生瞪大了眼,随即用下巴朝苏妙妙和江衍的方向努了努嘴,就这,你告诉我没谈?我不信。
谈上是早晚的事,他们真的好甜。”短发女生双手托腮,目光黏在窗边那两个人身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磕糖满足感,并列年级第一,颜值又高,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最关键的是,他们两人对别人都很有距离感,但对彼此却完全不一样,就喜欢嗑这种‘只对你独一无二’的。
他们俩可一定要在一起啊,马尾女生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否则我就不相信爱情了。
那我要努力一点,和他们俩考同一所大学。短发女生攥了攥拳头,眼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以后还能继续嗑cp。我一定要看着他们从校服到婚纱,想想就浪漫。
对!我嗑的cp一定要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许拆!
几个人笑成一团,奶茶差点洒出来。
她们不知道的是,苏妙妙的耳力远超常人。她们那些嘀嘀咕咕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妙妙的嘴角弯了弯。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