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梢,静谧得只能听到偶尔掠过枝头的蝉鸣。
宋家三层楼的欧式别墅掩映在一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法国梧桐之间,铁艺大门在路灯下投射出繁复的影子。保安在门口例行巡逻,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看似固若金汤。
但这些对苏妙妙来说,形同虚设。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宋云深的卧室中。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精致的香薰味。
十岁的宋云深正陷在柔软的蚕丝被里熟睡,呼吸均匀而平稳。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张清秀端正的少年面庞,眉骨微挺,鼻梁笔直,嘴唇微微抿着,即便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矜贵,眉目间已经能看出日后会长成一个俊朗青年的模样。
苏妙妙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她脸上,半明半暗,衬得她那张瓷娃娃般的脸庞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诡谲。
她可没有忘记原主的这个仇人。
苏妙妙掀开被角,露出了宋云深的双腿。动作算不上轻柔,但她丝毫不怕宋云深醒来。从她进入这间卧室的同时,就已经用神识让他陷入了深层昏睡,雷劈到耳边都醒不过来的那种。
她的右手翻转间,几根细如牛毛、泛着幽幽冷光的银针已稳稳捏在指缝之间。
指尖灵动如幻影,银针刺入皮肉,却诡异地没有带出一丝血迹。
宋云深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不适,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小腿肌肉受激般地抽搐了一下,但始终没有醒来。
随着最后一根针没入骨缝,苏妙妙眸光一凝,指尖轻轻一弹。
嗡——
银针在穴位中发出了细微的震颤。那震颤肉眼不可见,却在宋云深的经脉中引发了一场无声的地震。经脉中的气血运行轨迹在这一刻被彻底改写,就像一条河流被人在源头处悄悄改了道,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可水下的暗流已经涌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从此,他的双腿将成为他这辈子甩不掉的噩梦。
他的双腿不仅再也站不起来,每天还会不定时地发作,那种疼痛如同千万只毒虫在啃噬骨髓,钻心蚀骨,却在任何医学检查中都找不到病因。和苏婉的心脏疼一样,是来自修真手段的降维打击,凡间的医术根本无法诊断,更遑论治疗。
前世宋云深那么爱苏婉,为了他不仅背叛原主这个未婚妻,还要了原主的命,那自然是要和苏婉有难同当,一个腿疼,一个心脏疼,很公平。
如今宋云深年龄还小,她不会那么残忍地要一个小孩的命,那她就先帮原主收点利息。
苏妙妙收回银针,重新盖好被子,然后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离开,和来时一样。
翌日早上,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光。
宋云深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习惯性地想要掀起被子跳下床。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下半身像是一块失去了知觉的顽石,沉重、冰冷,完全没有半点回应。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有反应;试着屈膝,没有反应;试着用力,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像那两条腿根本不属于他,而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接上去的两根木头。
怎么回事?
宋云深愣住了。他以为是睡姿不对压麻了腿,于是用力撑起上半身,伸手去揉搓双腿。
可他的手刚触碰到大腿的皮肤,一股如同千万只毒虫啃噬骨髓般的钻心剧痛,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啊——!!疼!好疼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撕裂了豪宅清晨的宁静。那声音尖锐而破碎,穿透了厚重的房门和走廊,在整栋别墅中回荡。楼下花园里正在浇水的园丁吓得手一哆嗦,水管脱手甩了出去。
正在楼下用餐的宋父宋母被这叫声吓得心惊肉跳。宋母手中的骨瓷咖啡杯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和咖啡溅了一地,她顾不上去看,丢下餐具便拼命往楼上冲。宋父紧随其后,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二楼。
云深!儿子你怎么了?!宋母一把推开房门,看到的是宋云深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倒在床边的画面。
他的上半身跌落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抠着地毯,十指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绒毛里,整个人蜷缩得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小兽。
妈!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疼……像是有虫子在咬我的骨头!救命啊!宋云深哭得歇斯底里,两只手拼命想去抓腿,却又在指尖触碰到的瞬间疼得全身痉挛,整个人在地上弹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嚎哭起来。
宋父脸色剧变,大步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只见宋云深那双腿看起来完好无损,皮肤白净,甚至连淤青都没有一块。但宋云深却疼得在床上疯狂翻滚,上半身剧烈扭动,下半身却像死鱼一样瘫着,这种强烈的对比显得诡异至极。
快!叫医生!叫救护车!宋父的声音都在发抖。他试图抱起儿子,可只要一动到腿,宋云深就疼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小脸上连血色都没有了,嘴唇发紫,眼珠上翻。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宋家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检查结果出来后,所有专家面面相觑。
奇怪……神经传导正常,骨骼发育完美,肌肉张力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淤血、骨折或受损迹象。主治医生满头大汗,看着各项检查报告,翻来覆去地核对了三遍,百思不得其解,宋先生,从医学角度来看……病人的腿非常健康。
“健康?!你管这叫健康?!”宋母疯了一样指着病床上由于剧疼已经哭得嗓音沙哑、眼神涣散的儿子,“他都疼成这样了,你跟我说他健康?!”
宋云深此时瘫在床上,双眼布满了红血丝,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齿痕。那种疼不是持续的,而是像波浪一样,一波刚平一波又起,每一波都在他刚被剧痛折磨得将要麻木的时候,稍稍缓解一瞬——那一瞬的缓解不是仁慈,而是让他清醒过来,好更清晰地感受下一波疼痛。
疼……爸,妈……疼……求求你们把我的腿砍了吧……我不要腿了……求求你们……
他被疼痛折磨得实在是受不了了,说出的话已经失去了理智。
宋父宋母听着儿子哀求砍腿的话,心如刀割。
宋母当场就哭了出来,趴在床边攥着儿子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宋父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冲着医生团队吼道:想办法!不管花多少钱,给我想办法!
但医生们束手无策,即使是打了止痛针,也毫无效果。
直到一个小时后,疼痛才像退潮一样缓缓消退。宋云深虚脱地躺在被汗水浸透的床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这,仅仅是开始。
之后的每一天,宋云深都会经历这样的痛苦。
发作的时间不固定,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深夜。
每次持续一个小时到两个小时不等,毫无规律可循,也就意味着他永远无法预知下一次疼痛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残忍的精神折磨。
他每时每刻都活在恐惧中,恐惧下一秒、下一分钟、下一个呼吸之后,那场噩梦就会再度降临。
那双腿成了宋云深这辈子都甩不掉的梦魇。疼痛发作的时候,他恨不得拿把刀亲手把双腿砍了,这样起码不用再疼了。可等疼痛退去之后,他又会在寂静中抱着一丝近乎可悲的希望——万一……万一有一天能治好呢?
就这样,在绝望与幻想之间反复撕扯,日复一日。
从那天起,宋家成了各大顶尖医院的常客。国内外的顶级骨科、神经内科、疼痛科专家被一一请来,他们拿着最先进的仪器,把宋云深的腿扫描了一遍又一遍,做了数不清的检查、会诊、实验性治疗,却始终没有查出病因。
宋家甚至请了老中医把了脉,沉吟半天,但开的方子喝了不少,却毫无改善。针灸、推拿、艾灸、药浴……中西医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试了个遍,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换来的只有一份又一份原因不明的诊断报告。
甚至有心理医生委婉地建议:宋先生、宋太太,这有可能是某种深层的心理创伤导致的转换性障碍。简单来说,就是心理上的痛苦转化成了躯体症状。建议送往专业的精神疗养机构,或许会有所好转。
听到精神疗养四个字,宋母当场将病历单摔在了医生的脸上。她的儿子是天之骄子,不是疯子!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焦灼的关切开始一点一点地变质。
宋云深每天那种钻心蚀骨的疼痛准时降临,他疼得在床上哀嚎、摔东西、用头撞墙、把床头柜上所有够得着的东西都扫到地上。疼痛让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阴晴不定。
原本优雅得体、礼貌谦和的小绅士,渐渐变成了一个面目扭曲、动辄打人骂人的疯子。
家里请的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最久的一个护工坚持了两个星期,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被水杯砸出来的淤青。
整个上流社会都知道宋家大少爷得了怪病,双腿瘫了不说,脾气还阴晴不定,动不动就打骂佣人。茶余饭后,那些曾经羡慕宋家有这么一个出色长子的人,如今都在背后摇头叹息。
宋父宋母从最初的彻夜守候、衣不解带,到后来的眉头紧锁、力不从心,再到最后那种疲惫中带着几分厌烦的眼神。
他们不是不爱儿子,但人的耐心和精力终究是有限的。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嚎叫与折腾,像一把钝刀,将最深沉的爱也一刀一刀地锯出了裂痕。
而最致命的,宋父转而开始培养起宋云深的弟弟,比他小三岁的宋云泽。
豪门的规则冷酷而**。作为继承人,必须完美、强大、能够撑起整个家族的未来。而宋云深——一个坐着轮椅、喜怒无常、连走路都做不到的孩子,已经不再符合这个标准了。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的信号都在无声地传递。
云深,你弟弟学校有表演,我们就不带你去了。人多嘈杂,怕你腿疼。
云深,你别总是对弟弟发火。他现在课业很重,要学经管,要学外语,不像你……
不像他什么?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加锋利。
不像他是个废人。
宋云深坐在轮椅上,躲在二楼厚重的窗帘后面,死死盯着楼下花园里正在欢声笑语踢足球的弟弟。阳光很好,草坪很绿,弟弟穿着一双崭新的足球鞋,在球场上跑得飞快。
那双腿那么健康,能跑能跳。那是他曾经也拥有的东西,如今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忮忌地凝望。
父母站在花园的边上,笑着为弟弟鼓掌。
看弟弟的眼神带着光,和曾经看他时一模一样;而看他时,只剩下无尽的沉重和压抑,就像在看一个无法摆脱的累赘。
宋云深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生在豪门,即使只有十岁,他也知道——自己被放弃了。
原本作为长子,他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全都优先向他倾斜。但如今,那些资源正在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弟弟身上。
原本作为长子,他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资源,全都优先向他倾斜。但如今,那些资源正在一点一点地转移到弟弟身上。父亲开始带弟弟出席商务晚宴了,母亲口中炫耀的儿子变成了弟弟,连家里的佣人看他的眼神也从恭敬变成了同情,从同情变成了回避。
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恐惧,比腿上的剧痛更让他窒息。
某天深夜,疼痛刚刚退去,宋云深靠在床头大口喘息。冷汗将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不活动而开始萎缩的双腿。小腿的肌肉明显比以前细了一圈,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膝盖骨突兀地凸出来,像是两块嶙峋的石头。
他的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孩童的稚气彻底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阴鸷。
苏妙妙时不时地会看看他的情况,对此十分满意。
前世,宋云深不是觉得原主被苏婉抢走一切不算什么吗?甚至觉得原主太过斤斤计较、不够善良、不够大度吗?
那么,就让他也尝尝被人抢走一切的滋味。看看他是否能依然善良大度,毫无怨言。
啧。
看来是不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