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与愿违。
院子里依旧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茬,更没有他期待中的震惊和恭维。
全家人的反应,完全出乎了杨跃进的预料。
玉兰跟和平看向他的眼神,只有不屑和愤慨。钱玉莲和杨青山更是冷着脸,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只有杨国强。
他站在一旁,眼睛死死地盯着石桌上那个微微敞口的皮夹子,缝隙里露出那一叠叠绿绿红红的钞票。
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心里一阵狂跳,忍不住暗暗嘀咕了一句。
“好家伙……这么多钱。一天赚八百块?”
“得亏把红霞早早打发进屋睡觉了,门还插得死紧。这要是让她出来撞见这么多钱,就她那见钱眼开的脾气,肯定得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我也去跟他干这不要命的事儿。”
杨国强觉得自己真是逃过了一劫。
院子里静悄悄的,杨国强这句自我庆幸的低声嘀咕,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杨跃进的耳朵里。
杨跃进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天大的赞美一样,扭过头,冲着杨国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怎么着?大哥!你眼馋了?想干啊?”
他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行啊!看在咱们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份上。你去借个三千块钱的本,我带着你一块儿发大财!”
“怎么样?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杨国强一听这话,吓得脸色一白,像个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双手直摆,脚底下更是往后退了好几步。
“不不不,二弟你自个儿发财吧,我……我还要上班呢。”
看着大哥这副怂样,杨跃进更得意了。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嘲讽,杨青山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砰!”
杨青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指着杨跃进的鼻子,破口大骂。
“混账东西!你还有脸说发财?还大言不惭地要带你大哥一起去干?”
杨青山的脸膛气得通红,声音洪亮如钟:“我看你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钱迷了眼了!你是想把你这一条烂命搭进去不够,还要把这一家子老小都拉进局子里陪你蹲大牢才甘心吗?”
杨跃进被杨青山这一通怒吼,吼得愣了一下,但很快,那股子兜里有钱的底气又支撑着他硬气了起来。
非但没有半点悔改之意,反而满脸的不服气。
他冷笑两声,双手一摊,摆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们会眼红嫉妒”的无赖嘴脸。
“哼,我干什么了?我去抢银行了还是去杀人放火了?”
“我不就做点买卖,倒腾点紧俏货吗?大家都在干!怎么?别人干得,我杨跃进就干不得?”
“我不就赚了点钱吗?看把你们给酸的。”
杨跃进站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地对着父母喊道。
“我现在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人!是我给这个家挣来了能改变命运的大钱!”
杨跃进一步步逼近,双手用力地撑在石桌的边缘,居高临下地逼视着端坐的父母。
“爸,妈。”
“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们从小就偏心大哥,觉得他是长子,要顶门立户。”
“现在呢,你们又偏心玉兰和和平这俩丫头片子,给玉兰盘饭馆,给和平找工作。”
“我呢?我夹在中间算什么?什么好处都轮不到我!”
“但今天,我希望你们好好睁开那浑浊的老眼看清楚!现在到底是谁有真本事!是谁赚到的钱最多!”
“你们当初抠抠搜搜的不肯把那两千块钱的养老金投资给我。现在看到这桌子上的钱,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是不是想抽自己大嘴巴子了?”
杨跃进越说越张狂。
“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现在是谁兜里有钱,谁才是爷!谁才有本事!”
“大哥是个只会听媳妇儿话的窝囊废,她们两个是迟早要嫁人的赔钱货,你们能指望谁?”
“到头来,这个家还不是得靠我!”
杨跃进的话越说越难听,王秀英站在一旁,也跟着挺直了腰板,似乎觉得丈夫说出了她的心声。
“不过没关系,我是你们亲儿子,我不跟你们计较。”杨跃进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和恩赐。
“你们要是现在后悔了,想转过弯来巴结我,还来得及。”
“大奎今天跟我说了,过两天还有一批更好、更赚钱的货。”
“你们现在,立刻去屋里把你们的养老钱、存折,所有的家底都给我拿出来,交给我去当本钱。”
“只要你们拿钱帮我进了这批货,让我把买卖做大。我杨跃进也是个讲究人。”
“以后等你们七老八十动弹不得了,看在今天这笔本钱的份上,我还是会管你们一口饭吃,给你们送终的!”
“怎么样?我这个当儿子的,够仁至义尽了吧!”
这话说得,已经不能用混账来形容了。
这简直就是毫无人性的畜生言论。要多凉薄有多凉薄,要多无耻有多无耻,简直是拿刀子在父母的心窝子上生生剜肉。
一旁的王秀英不但不觉得羞耻,反而昂着头,在一旁狐假虎威地冷哼了一声。
钱玉莲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双眼放光、浑身散发着恶臭铜臭味的二儿子。
她心底那仅存的一丝、对亲生骨肉的母爱和期待,在这一刻,算是彻底碎成了齑粉,凉透了。
她没有像杨青山那样暴跳如雷,反而出奇的平静。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用不着。”
钱玉莲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和你爸的养老,不敢指望一个要把我们送进班房的儿子。”
“你放心,就算我们老了要饭要到街头上,也不会去敲你家的大门。我的两个好闺女,会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
杨跃进和王秀英听到这话,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毫不留情地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