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
阿九骑在青橘身后的马背上,裹着一条从马车里翻出来的旧毯子。
岁岁好奇地打量着他,伸出一只小胖手,递给他一颗鹅卵石。
阿九看着童真可爱的岁岁怔愣了一瞬,随即接过鹅卵石,低声道:
“谢谢。”
队伍沿着溪流的方向前行,地势渐渐升高,灌木丛变成了稀疏的松林。
阿九指的路不是官道,也不是寻常猎户走的小径,而是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驿道。
“这条路是前朝修的,后来废弃了,除了本地猎户没人知道。”
阿九的声音比之前有了些力气。
“从这边绕过去,可以避开烽燧,但要多走一个时辰。”
“嗯。”沈清昭应了一声。
忽然,队伍停住了。白芷策马回来,脸上有些紧张的神色。
“公主殿下,前面有马蹄印。看起来很新,不超过半个时辰。”
沈清昭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前方。
果然,荒草间有一串明显的马蹄印,少说有二十匹马,方向与他们相反,是朝出云谷的方向去的。
“胡旋的骑兵?”白芷的声音有些紧张。
“不是,”裴渊蹲下身,检查着马蹄印,“马蹄铁是制式的,是和国边军的样式。”
沈清昭的心脏猛地一跳。
和国边军的马蹄铁,出现在号国境内的苍梧山。
而且方向是往出云谷。
也就是说,有一队和国骑兵,刚刚从苍梧山方向过来,朝着出云谷去了。
“会不会是陆珩明的人?”白芷问。
沈清昭没有说话。
陆珩明确实有边军的调动权,但他在和国京城被朝政缠得脱不开身,不可能亲自带兵来号国。
如果不是陆珩明,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沈思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沈思进安插在边军中的势力。
“加快速度。”沈清昭翻身上马,“天黑前必须绕开烽燧,进入苍梧山深处。”
队伍的速度骤然提升。
马蹄踏过荒草和碎石,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
阿九紧紧搂着青橘的腰,指路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岁岁在青橘怀里的布兜中缩成一团,秋月用一块厚布遮住她的脸,替她挡风。
沈清昭策马冲在最前面,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沈思进的人出现在苍梧山,说明他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号国境内。
苍梧山距京城不到两日的路程,如果沈思进和胡旋联手,在苍梧山布置伏兵的同时,还在出云谷方向派了骑兵……
那么,以竹那边必然就危险了!
“裴渊!”她在风中喊道,“以竹那边……”
“我知道。”
裴渊策马追上来,脸色同样难看。
“但我们现在回头,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相信以竹能应付。”
沈清昭咬紧牙关,没有再说一个字。
阿九指的路越来越崎岖,松林渐渐被嶙峋的乱石取代。
暮色从山脊上漫下来,将整座苍梧山染成一片暗沉的灰蓝。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已经坍塌了一半,只剩下半间正殿和一棵被雷劈掉一半的老槐树。
“在这里过夜。”沈清昭下令。
白芷带着弩手在庙外布置岗哨,秋月和青橘在破庙里点起篝火。
岁岁被放在铺了几层毯子的神龛上,小家伙累坏了,裹着裴渊的外袍缩成一团睡得沉沉的。
阿九缩在篝火旁,抱着膝盖,眼睛时不时瞟向岁岁的方向。
沈清昭坐在他旁边。
“你爹叫什么名字?”
“赵大牛,他之前在青龙会里当过几年厨子,后来青龙会散了,就回村里打猎了。”
沈清昭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阿九。
阿九接过,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
裴渊从外面走进来,在沈清昭身边坐下。
“岗哨都布置好了。今晚不会有月亮,山路太险,他们不会趁夜攻山。”
沈清昭靠在断墙上,望着篝火跳动的火焰。
“沈思进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他已经知道我们离开了京城。”
“不止。”
裴渊拿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篝火。
“他能把骑兵派到苍梧山,说明他在和国边军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大。陆珩明虽然名义上掌握兵权,但边军中有多少人是沈思进的,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你觉得沈思进和胡旋联手了?”
“不一定,”裴渊摇头,“我觉得沈思进这个人不会跟任何人联手,他只会利用别人,然后过河拆桥。胡旋也好,沈燕仪也好,在他眼里都只是棋子。”
篝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起来,又迅速熄灭在夜空中。
“我在想一件事,”沈清昭忽然开口,“沈思进不是要报复我吗?不是要我活着,要我清醒地感受痛苦吗?那他为什么会和胡旋合作,在半路截杀我们?”
裴渊显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除非……”
“除非他截杀的不是我,是你。”
沈清昭看着他,清亮的眼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他要我活着、要岁岁活着,他要我们亲眼看着他在乎的人一个个死去。”
裴渊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他会得逞吗?”
“我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沈清昭将匕首插回腰间,靠在断墙上,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
翌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便整装出发。
阿九指的路越来越陡峭,有些地方马匹根本过不去,只能下马步行。
白芷带着弩手在前面开路,劈开挡路的枯藤和荆棘。
岁岁被裴渊背在背上,小家伙用布条牢牢绑在他胸前。
她对这个新座驾颇为满意,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牙牙语,时不时伸手去扯裴渊的头发。
午时,队伍走到一处断崖前。
阿九指着断崖对面。
“过了这道崖,就是烽燧后面的山坳了。那条路可以绕到烽燧后方,从背面摸上去。”
“你熟悉那上面的地形吗?”
“挺熟悉的,我小时候经常跟我爹爬上去掏鹰窝。”
阿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但我爹说,烽燧上的人都会功夫,有一个还带着一把很奇怪的刀,弯弯的,像月牙。”
弯刀?
沈清昭与裴渊对视一眼。